第20章 血染江水

郝仁敬一脸忧戚地站在齐江岸边,看着滔滔江水,心中有些愤懑不平。他参加工作几十年,一向任劳任怨,从没有争权夺利的念头,遇见那些惹火烧身的事情都是小心避开,大家背地里叫他“好人精”,他也不以为忤。原来生态环境局一、二把手与市领导和企业打得火热的时候,唯独他洁身自好,宁可被排挤成边缘人物,也不去趋炎附势。没想到一、二把手卷进腐败窝案,一起落马,他这个板凳最末的人竟然出来主持全局工作,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公平,不让老实人吃亏。其实他是不愿意出这个头的,他自忖还有几年就要回家抱孙子了,最大的愿望就是混个调研员平安退休,不想在仕途末期还要蹚浑水。上任后的郝仁敬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每天都谨小慎微,没想到这回居然因为垃圾场的“污泥搬迁”事件被行政记过一次。工作了半辈子,连批评教育都没挨过,这次竟然被直接记过了。他不由得慨叹,一百件事情做好了九十九件也没用,一件做错了就功亏一篑!

因为这件事,郝仁敬这几天血压飙升,牙疼得半张脸都肿了。早晨上班时,老伴还劝他,“岁数不小了,赶紧退位让贤吧,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无妄之灾砸你脑门上!已经晚节不保了,别再弄个身败名裂。”郝仁敬没有心情和老伴争辩,捂着腮帮子急匆匆从家里出来,赶到齐江岸边。

上次水样检测出了问题以后,郝仁敬心里也窝着一股火,本来要重新组织专家团队进行检测,结果被“污泥搬迁”的事给冲了。林寒江催促了他几次,要抓紧时间重新检测。郝仁敬一边再次召集专家团队,一边带着环保检测站的人亲自采集水样。他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发誓要亲自挖出这里面的猫腻。

检测站的一个年轻人驾驶着一辆小型冲锋舟驶了过来,冲锋舟离开水面,停在郝仁敬和周成功前方。年轻人的驾驶技术并不熟练,涌上来的江水把郝仁敬的鞋都打湿了。年轻抱歉地笑笑,说:“对不起了局长,这破玩意儿是我从别的单位借来的,还没开熟练。”郝仁敬并不在意地掸掸裤子上的水,和周成功跨上冲锋舟。

年轻人发起牢骚:“局长,和林副市长说说,拨点钱,我们检测站也买一个这玩意儿。我们天天在江面上跑,没有这家伙真不行啊。”

郝仁敬“嗯”了一声,并没有搭腔,其实他心里知道,现在局里的经费已经一穷二白,欠了好多施工经费不说,连一些日常支出都已经左支右绌。这次组建第三方团队,好多支出都是郝仁敬和周成功自掏腰包垫付的,财务人员几次去市结算中心报销,都空手而归。郝仁敬今天早晨没有去局里而是直接赶到江边,就是为了躲开那几个催债的人。拿着自己的钱干着公家的事,还要被外面的人骂,当一个部门领导真的很难,郝仁敬一肚子的委屈就和眼前的滔滔江水一样,绵绵不绝却又无处诉说。

周成功知道郝仁敬的难处,这个时候和他提经费的事,简直就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他对年轻人说:“少点牢骚吧,赶紧去化工产业园和钢铁厂那一片转转。”冲锋舟费力地喘息几声,冲开波浪向下游驶去。

省城一家抻面店,魏森点了一只鸡架和一碗面,吃了两口觉得索然无味,又向老板要了半斤白酒,一口鸡架一口酒,坐在角落的位置狼吞虎咽。正喝得晕乎乎,他突然觉得眼前一暗,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魏森睁大蒙眬的醉眼,发现对方就是那天在信访局门口遇见的墨镜女人,他赶紧抓过纸巾擦擦嘴,一脸谄媚地说:“美女,上次您让我做的事情,我可是分毫不差地做了,您还满意吧?”

女人冷笑不语,环顾一下店里其他人,见并没有人注意他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魏森面前,低声说:“这是给你的报酬,还有下一步你要去做的事。把这封信寄到省纪委去。具体时间、步骤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别弄错了!”

魏森伸手去接,见自己满手油腻,赶紧在衣服上揩了几下,才恭恭敬敬地接过信封。他从信封开口处仔细一瞅,至少是四五千块钱的厚度,里面还夹着另一个封口的信函。他眉开眼笑地说:“我办事,您放心!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您把我这吃饭的家伙摘了!”

女人冷笑道:“你吃饭的家伙不值钱,我没兴趣摘。值钱的是那个人,你若办砸了,便宜的是他!”

“我和姓林的……”魏森刚说一半,女人冷哼了一声,他立刻压低声音,“我和他不共戴天,这辈子我都和他耗上了,有他没我!”

看着魏森龇出来的黄牙,女人的笑容有些神秘莫测,不知道是厌恶还是鼓励。她说:“你好好去做吧,我们做的事都是有理有据,犯法的事我们绝不会干。下周的此时,我还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看着女人飘然而去的背影,魏森兴奋得两眼放光,既有报酬可拿,又能把他的心中死敌林寒江整垮搞臭,这个神秘女人简直就是他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把瓶中剩余的白酒一口干了,一股辛辣劲儿涌上来,让处处遭人白眼的他突然凭空生出一股豪气,似乎天地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江面无风,冲锋舟像一尾大鱼游弋在浅水区,身后拖着长长的尾流,岸边的草花正在含苞欲放,很快就会开满坡岸。周成功叹口气说:“再过几天,这坡岸上的花就会开得像一片十几里长的花毯子,要是能躺在这毯子上晒晒太阳,多舒服啊!”

“我们的任务是在这花毯子下边找到肮脏的排污口,还要检测它们排出的水质……”心情不太好的郝仁敬忍不住给周成功泼了点凉水,此刻在他的眼里没有鲜花,只有那些散发着臭气的排污口。

被领导吐槽的周成功只能讪笑一声自我解嘲,他知道郝仁敬最近正上火呢。他偷偷看了一眼郝仁敬,郝仁敬有些晕船,正脸色苍白地坐在船尾。

对面江边风驰电掣地驶过一艘快艇,上面坐着两个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对着郝仁敬等人又是吹口哨又是做鬼脸。郝仁敬皱皱眉头,不想招惹这些小混混,吩咐周成功他们往化工产业园附近去。周成功对这一带的排污管道分布情况很是熟悉,指挥着冲锋舟向一个江湾驶去。岸边的水面漂浮着一些白色垃圾,有快餐盒也有塑料袋,郝仁敬吩咐周成功:“明后天我们组织一个江面清污行动,把这些白色垃圾彻底清理一下。对了,你和林副市长上次说的净土环保科技公司不是有这方面设备嘛,让他们过来试试身手。”

“好咧!”周成功开心地答应一声,林寒江给净土公司融资成功以后,他们购置了几个水上智能机器人,专门清除江面垃圾,就等着找机会大显身手呢。

郝仁敬忍住胃中的翻涌,说:“是骡子是马,遛完了才知道。不过说实话,他们的‘人工浮岛’水体修复技术,我觉得很对路子,等齐江沿岸的排污口封死以后,赶紧让他们把人工浮岛建起来。”

一处排污管口附近漂着几条肚皮朝天的死鱼,郝仁敬指着死鱼:“开到那里去看看,什么情况?”冲锋舟停在死鱼边上,郝仁敬蹲在船尾用手机拍照,吩咐周成功:“老周,这处排污口做重点标记,好好查一查是谁家的。毒死了这么多鱼,作孽啊!”

话没说完,一阵波浪涌来,把冲锋舟打了一个趔趄,郝仁敬差点被晃下水去。原来是那艘快艇贴着冲锋舟快速驶过,差点把冲锋舟晃翻。

周成功大怒,冲着快艇大喊:“怎么开船的?我们在工作,离我们远点玩去!”

两个小青年冲着周成功一阵狂笑,呜里哇啦骂了几句。周成功三人低头查看死鱼,没想到那艘快艇又掉转船头向冲锋舟冲来,不知道是操作失误还是有意为之,快艇的右舷直接撞在他们冲锋舟的尾部,小小的冲锋舟在硕大的快艇面前不堪一击,登时翻了过去,船上三个人全部落水。快艇又转了一圈,载着小青年的狂笑声呼啸而去。郝仁敬不识水性,在水里拼命挣扎,他刚刚浮出水面喘口气,只觉头顶一阵剧痛袭来,原来倾覆的冲锋舟桨叶正好打在他的头上。

周成功和那个年轻人大声喊叫着,拼命向郝仁敬游来。喷涌而出的鲜血糊住了郝仁敬的双眼,他看见漫天的血水海啸般涌来。

“江里的水怎么都是血色的啊……”郝仁敬还没有意识到血是从自己身上涌出来的,这是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就像一截木头一样直直地向水底沉了下去。

市政府会议室里,正在参加政府常务会的林寒江腾地站了起来,他握着电话疾步走出门外,在会议室门口情绪失控地大喊:“有没有生命危险?现在什么情况?送往哪个医院了?”

林寒江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会议室,他的突然失控,吸引了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子平和刘耕野,大家都疑惑不解地看着门口发疯了一样的林寒江。

情绪失控的林寒江回到室内,一把拽住李子平的衣袖,激动地问:“李市长,齐江市还有没有共产党?还是不是我们共产党人在执政?”

李子平满脸错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强作镇静地说:“寒江同志,你冷静点儿,到底是怎么了?”

其他人以为林寒江和李子平发生了争执,纷纷过来劝阻。

林寒江又冲着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赵驰喊:“赵局长,大白天的我们的工作人员被歹徒行凶袭击,你们的干警还在拖延磨蹭,非要说是意外事故!”

其他人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看来是生态环境局的人执行公务时被人打伤了,所以分管生态环境的副市长林寒江情绪有些失控。在大家的劝说下,林寒江稍稍冷静下来,坐回了原位。

刘耕野从眼镜上面看了林寒江一眼,轻嗤一声:“不成熟!我们齐江市每年执行公务时因工受伤的人至少二三十个,没见过哪个领导像你这么冲动的。”

林寒江的怒火再度燃起,他把手中的本子和笔往桌子上一扔,说:“这次受伤的是生态环境局局长郝仁敬,他现在正在医院抢救,生命垂危!”

其他领导听到情况这么严重,都被吓了一跳。

林寒江对李子平说:“李市长,对不起了,我得马上赶去医院!这会我不开了!”说完他霍然起身,急匆匆夺门而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领导看着被狠狠摔上的房门,神情各异。第一次被人在政府常务会上摔门而去的李子平有些尴尬,自我解嘲地说:“这个林寒江啊,一个白面书生,脾气却赛过黑旋风……”

刘耕野冷笑一声,说:“黑旋风是个直心肠,我们的林寒江同志可比李逵厉害多了,能狠得下心,也能收买人心。”

公安局局长赵驰现场打电话询问案件过程,放下手机,他说:“我问过现场出警的民警了,应该是一次意外事故,双方驾船技术都不过关,不小心撞上了。我已经让他们赶紧取证处理了。我们的林副市长也太激动了,一张嘴就问‘齐江市还有没有共产党’,就好像齐江市现在是土匪窝一样!”赵驰的话里明显对林寒江有些不满。

听赵驰这么一说,李子平的尴尬缓解了不少,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寒江同志还是年轻啊,沉不住气。他赶去医院也是对的,至少是代表我们市政府班子去看望受伤的郝局长。”他转头向赵驰:“赵局长,郝仁敬同志虽然还是主持工作,毕竟是我们的领导干部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受伤了,对肇事者要依法依规严惩不贷!来,同志们,我们继续开会……”

赵驰含糊地答应一声,和旁边的自然资源局长低声嘀咕道:“既要依法依规,又要严惩不贷,自相矛盾等于没说一样。”

自然资源局长也低声道:“李市长从来都是这样,说话都是两头堵,他的真实意图我们只能去猜了。”两个人窃窃而笑。

齐江医院手术室外。

林寒江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墙壁上,焦急地看着手术室的门。

周成功过来劝他:“林副市长,你都站了两个小时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林寒江神情沮丧,摇摇头道:“老郝的爱人和亲属都在那边坐着呢,我没脸见他的家人,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还是在这里站一会儿吧。”

周成功浑身湿漉漉,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也陪着林寒江站在那里等。他把江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向林寒江讲述了一遍,最后说:“林副市长,我感觉那两个小混混不是恶作剧,而是故意要撞翻我们的冲锋舟!”

林寒江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严肃地问周成功:“你确定?”

周成功使劲点一下头,道:“我确定!千真万确,他们就是要故意撞沉我们的。”

林寒江立刻掏出电话打给赵驰:“赵局长,请您重视这个案子,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意外事故,很可能是蓄意为之!”

赵驰在电话那端故意装糊涂:“老弟啊,你别着急,我们正在调查取证,江面上没有监控,又没有目击证人,很难取证的……”

林寒江焦急起来:“赵局长,不能再延误了,如果这两个人逃跑了呢?那就更没有证据了!”

林寒江的话有些惹恼了赵驰,他毫不客气地?了回来:“对不起,寒江同志,你是副市长,我也是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你似乎无权指挥我办案,我不能凭你一句话就随便抓人!”

林寒江挂掉电话,面色苍白,紧闭双眼把头靠在墙上。

周成功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很理解林寒江现在的心情,一个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人承受的压力该有多大。

闭目沉思良久,林寒江又拿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向外面走去:“金波,我是林寒江,我有一件急事求你,请你务必帮忙……要是再这么拖延,这两个混混可能就要跑了……”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一个医生走了出来,郝仁敬的爱人和亲属们一窝蜂地拥了上去,林寒江和周成功知趣地闪在一边。医生摘下口罩,说:“伤者的生命暂时保住了,但是目前还处于危险阶段,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他能不能清醒过来,还要看他的恢复情况……”

郝仁敬的爱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家庭妇女,看着比郝仁敬还要老,她有些不敢相信,磕磕巴巴地问医生:“你是说,老郝他、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生苦笑着没有说话。医生的沉默证实了一个沉痛的事实,郝仁敬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却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郝仁敬爱人的脸上皱纹里浸满了泪水,她伸手抓住林寒江的衣服,撕心裂肺地问:“领导啊,我们家老郝早晨出门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你们市政府就是让人这样干活的?”她使劲摇晃着林寒江,林寒江一脸愧疚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成功和两个亲属过来劝阻郝仁敬的爱人,她抓着林寒江的衬衫袖子死死不放,“嗤”的一声,林寒江的半截袖子被她扯了下来。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老郝只剩三年就退休了,只剩三年,他现在醒不过来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林寒江张口结舌:“老嫂子,我……”

周成功过来劝说她:“老嫂子,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没准儿郝局长过几天就醒了。”

郝仁敬的爱人攥着林寒江的半截衣袖,因为悲痛过度,突然就晕了过去,众人一阵手忙脚乱,赶紧喊来医生抢救。

林寒江在课堂上舌灿莲花,在会场上口若悬河,但是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嘴巴似乎被灌进了铅水,连安慰的话也不会说了。

林寒江看着昏迷不醒、插满管子的郝仁敬被推进icu病房,不由得痛愧交集。郝仁敬虽然胆小怕事,但从不糊弄工作。自从他到齐江市以后,这个不争名不夺利的老好人一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他知道郝仁敬因为背上处分的事心情不佳,一直想找机会安慰他,结果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却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郝仁敬的爱人醒了过来,坐在那里抹眼泪,林寒江掏出一沓钱塞进她的手中。那是林寒江所有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