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垃圾迁移

重新出现在齐江市政府的林寒江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短短几天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头上一层灰白,好像落了一层尘土,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连以往挺直的腰背也开始有些佝偻,几天的时间仿佛一下子透支了他十几年的生命。一些同事过来和他打招呼,对他的遭遇表示慰问,林寒江有些木讷地回应着,那个往昔在课堂上潇洒自信、侃侃而谈的林寒江再也不见了。

似乎未卜先知预料到林寒江今天会来上班,那个沉寂多日的骚扰电话又打来了,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软件处理,显得阴恻恻的:“林副市长,听说你家里摊上大事了,你说我该是庆贺有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呢,还是劝说你以后不要失道寡助呢?”话里带着几分嘲弄和幸灾乐祸。

林寒江多日的痛苦和愤怒被瞬间点燃,他对着电话怒吼:“去你妈的!等你蹬腿咽气的时候,我也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庆祝你脱离苦海早日投胎畜生!”这是林寒江平生第一次这么凶狠恶毒地骂人。

“啧啧,副市长大人也会骂人啊?”那个声音有点猫戏耍老鼠的味道,既有嘲讽又含威胁,“要不我把你的录音给放到网上,让齐江的老百姓听听市长大人是怎么用粗话骂人的?你不要太嚣张,你这身官皮早晚有人给你扒了!”

林寒江毫不退让,继续对着电话大喊:“你这个卑鄙的缩头乌龟、懦夫、可怜虫!你要是一个男人,就站到我面前来!我就是公职不要了,也要打掉你满嘴的牙!”

那个声音更加阴冷:“看看我俩到底是谁先倒霉,我们走着瞧!”一阵冷笑从话筒里飘了出来,犹如刀尖划过玻璃,让人浑身发瘆。

电话挂断了,握着电话的林寒江面色由红而青,由青而白,在那里默立良久。刚才听到对方说要“录音”,他被提醒了,也偷偷按下了录音键,将两人对话的后半截录了下来。

忍无可忍的林寒江终于给公安局金波打电话,正式报警,请警方追查这个恐吓电话的来源。金波的行动很快,两个小时之后就回电向林寒江汇报调查结果。这个电话信号轨迹是在齐江市三环公路上,对方是在行驶的车辆中打的电话,很难定位,而且电话挂断之后对方选了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将手机卡丢弃。这个人的反侦查经验很丰富,难以追查到本人。至于那半截录音,由于对方使用了改变声音的技术软件,通过声音比对技术也很难找出线索。

林寒江有些诧异地放下电话,原来他的对手不仅是一个卑鄙小人,还是一个具有反侦查经验的聪明人,他倒有些低估对方了。

小雪的意外离世仿佛击碎了林寒江的魂魄,他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干什么事情都仿佛是在梦游。别人向他汇报工作时,他眼前竟然浮现起以前和小雪手牵手逛街的场景,汇报内容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连续几天时间,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回到齐江大学,林寒江去找耿正想当面表达一下谢意。

此时的耿正穿着白大褂正在他的实验室里忙着,林寒江在门口看着耿正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这些天简直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所有的事情都是耿正在帮他处理。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林寒江疲惫地靠在门上,说:“老同学,谢谢你!”

耿正转过身,摘下口罩,他对林寒江的来访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林寒江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他指着林寒江的头发,说:“寒江,这才几天时间,你的头发几乎和我一样了。”

林寒江挤出一丝苦笑,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文人的夸大之词,等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前人所言不虚。”

“寒江你是急火攻心,大劫之后怕是要有大病,你还是好好休息,注意调整身体。”耿正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林寒江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说:“我现在整夜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看见小雪。我从省城逃回齐江,以为能好一点,谁知道还是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也许是在手掌后面暗暗流泪,“我好后悔,后悔没有陪她一起回省城,后悔以前没有多花些时间好好陪她……”

以前两人见面时,总是互相调侃打趣,很少像这样沧桑低沉地说话。耿正双手环抱靠在桌子上,说:“都说时间是治疗创伤最好的药,你和小雪感情深厚,也许这服药需要吃很长时间,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从这次劫难中走出来。”

林寒江沉默不语,在别人面前他需要掩藏自己的悲伤和颓废,但是在耿正面前,他不会掩饰自己的内心。他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很诚恳地说:“老兄,谢谢你!这些天家里的事都靠你在张罗,岳母也特意嘱咐我要谢谢你!”

耿正使劲摇头,说:“其实我心里很是自责,也许没有我的电话,有你陪着小雪开车,或许就不会发生意外。”

“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天空四个角都塌陷了,无数洪水向我汹涌扑来,我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我的世界,他妈的完蛋了。”林寒江似乎已经心哀若死。

耿正苦笑,想安慰一下老朋友却不知从何开口。两人一阵沉默,似乎都想回避这个话题。耿正脱下白大褂扔到一边,对林寒江说:“正好晚上没事,你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见谁?”林寒江有些茫然地抬头问。

耿正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胳膊,说:“走吧,就当是解闷了,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驱车向城郊驶去,正是下班高峰时间,路上车辆拥堵,车开得很慢。林寒江手机屏幕闪亮,一条微信飞了进来:“我是今天才听说了你遭受的不幸,节哀!相信你一定会早日走出阴霾。苏娜。”

林寒江看着那条微信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开车的耿正伸过头来瞄了一眼,问他:“和我说实话,你到底和这个美女总监什么关系?”

林寒江苦笑:“这个时候开这样的玩笑不适合,没心情。”

耿正也许是想让林寒江走出悲伤的心境,故意不依不饶地问:“和我说说又有何妨?钱起学长和我曾经私下讨论过,觉得你俩是友情已满,爱情未到。学长还说,你要不是公职在身,很有可能就心有旁骛了,他说得对吗?”

林寒江面容看起来更加苦涩,说:“那要麻烦你转告钱起学长了,怎么猜测我都没有问题,但是千万不要这么揣度他的苏总监。这么和你说吧,苏娜是一只特立独行的朱鹮,非甘泉不栖、佳木不落。她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我这种体制内的人,正是她讨厌的类型。”

耿正摇头表示反对,说:“我看是神女有意,恰恰是你这个襄王无情。”

林寒江正色对耿正说:“在我林寒江的眼里,男女之间的情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适合做朋友的,就像我和苏娜;另一类是适合做家人的,就像我和小雪。如果我把适合做朋友的苏娜做成了家人,我和她就会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一定把彼此都刺得千疮百孔,必定不会有好的结局;而我和小雪是天生适合做家人的,我们会把彼此放在心上,考虑事情都会首先以对方为重心。我要求来齐江大学任教,将来准备去南方定居,都是因为我想为她换一个喜欢的生活环境。”

耿正摇头不信:“我是相信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难道你和她就游离这规律之外?”

林寒江很严肃地说:“不管现在还是将来,小雪都是唯一适合我的家人,没有人能代替她。这个话题,以后请老兄和学长都不要再提起了。”

见林寒江如此严肃,耿正咧咧嘴,没再说啥。他本来是想调侃一下林寒江,缓解一下他的悲伤,不想却触及了他仍在淌血的内心伤口,确实有些不合时宜。耿正只能使劲按喇叭催促前面的车,以此掩饰自己的窘态。

车子停在城郊一处山林脚下的院落,院落占地很大,四周围着铁栅栏,院内绿树掩映,中间孤零零矗立着一栋白色的小楼。

林寒江有些惊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不会又把我拐来乱七八糟的会所,见什么名门望族的美女经理吧?”

耿正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的副市长大人,我不会害你的,就算我把你拐进深山老林的会所,照你的脾气,你走瘸了腿也能走回去!你想多了,这里不是会所,是一处养老院。”

林寒江更加吃惊,问:“大晚上的,你把我领到养老院来干什么?要给我安排后半辈子落脚的地方?”说实话,林寒江当时心里真的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难道是耿正看他孤家寡人可怜,要提前给他预订养老的地方?

耿正抓住他的胳膊,半拉半拽地走进小白楼:“你想得挺美,等我们老得不能走的时候,能有这么一个封闭幽静的地方颐养天年就算是享福了。我现在可能真是年纪变老了,越来越恐惧老年生活,年轻时怎么活着都是很容易的事,年老了怎么迎接死亡才是最难的事。”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把二人领到一楼尽头的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林寒江看见王武的老母亲正躺在床上不停地抹眼泪。一个中年女护工反复地劝老太太吃饭吃药,老太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我要找我儿子,我要他喂我吃饭……”

林寒江吃了一惊:“你把老人家送到这里来了?”

原来前几日,照顾老太太的保姆小江辞职回老家了,正赶上林寒江身遭巨变,耿正也没有和林寒江商量,就将老太太送到这处养老院颐养天年。

林寒江说:“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我都没时间去看看老人家,多亏有你啊。”

耿正苦笑:“王武一走了之,你又卖给政府了,这种琐碎的事当然得我去做了。”

“这么高级的养老院,老人家送到这里要花不少钱吧?不能让你一个人负担,我和你平分。”

“你这人有时候清高得招人恨,有时候又俗气得招人烦,反正都让人喜欢不起来。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拉你过来就是让你看看老人家。老太太最近状态不好,医生说是小脑萎缩……”

王武的老母亲来到养老院以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起来就要找王武,总说王武还活着,就在她的身边,经常对着空气说话。陪护的护工被老太太说得心里瘆得慌,就经常打电话给耿正,让他来劝劝老人家。

耿正和林寒江走进房间,女护工看见耿正来了,赶紧低声把老太太的情况和他说了几句。老太太眼睛看不见,侧耳使劲听了一会儿,高兴地说:“是耿正啊,你又来看我,王武怎么不来?我想吃他做的炖牛肉,他出差怎么总也不回来啊?”

林寒江赶紧过去握着老太太的手:“阿姨,我是林寒江,我好久没来看你了。”

老人家枯瘦的手在林寒江脸上抚摩了半天,问他:“耿正说你和王武一起去外地工作了,你来了,他人呢?”老人家思儿成病,已经忘记了当初她向二人托付王武后事的情形了。

旁边的耿正冲林寒江眨眨眼睛,林寒江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顺着老太太的话说下去。

耿正从护工手里接过汤匙,一边喂老太太吃饭,一边哄着她:“王武又受重用了,被派到海外任职,要很久才能回来。他让我和寒江没事就来看看您,有我俩在不和他一样吗?您看您这不好好吃饭又不按时吃药的,王武回来该埋怨我们了。”

女护工也在旁边帮腔:“老太太真有福气,儿子都当上大官了。您老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才能早点治好病,等着儿子来接您回家。”

两人连哄带劝,总算让老太太吃了几口饭。

护理生病的老人吃饭让耿正和林寒江两人手忙脚乱,尤其耿正一绺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显得很是狼狈。好不容易等老太太躺下睡着,两人如蒙大赦,抹着汗水溜到走廊。

两人在走廊里沉默无语,耿正一根烟抽完了一半,才开口问林寒江:“你知道王武妻子的消息吗?”

林寒江叹了口气,说:“他们两口子其实早就办了离婚手续,只是碍于王武的面子和孩子的感受,一直没有公开。王武出事之后,他妻子立刻就奔赴国外和孩子团聚去了。王武也是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才把老母亲托付于我。”

耿正摇摇头,叹息道:“夫妻是世间最难于揣测的组合了,有的夫妻是执子之手死生契阔,有的夫妻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有什么样的人生,取决于你选择了什么样的组合。有时候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一幕舞台剧,所有人的故事情节都是一样的,大同小异,从产房到婚房到病房最后到停尸房,英雄圣贤皆不能例外。”

林寒江也面露戚容,说:“我和小雪虽然是执子之手,却没有与子偕老的缘分,我辜负了她的期望,终究没有实现她的梦想。”他眼角发红,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时候夜半读书,真的会有黄粱梦醒的感觉,历史一眼看穿,人生一眼看老。我们站立的地方曾经是先人挥斥方遒的地方,我们做的事情也很难超出先人尝试过的努力。所以惶恐之余,我会告诫自己,不要去奢求立德立功立言,只求尽力做一些不被后人骂的事情,心安就好。”

耿正又点起一根烟,仿佛带着恼恨与焦躁,把烟使劲吸进肺里。林寒江有些诧异地看着老朋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耿正这么吸烟,一定是心中有着难以诉说的痛苦。

耿正仰天吐出一串烟雾,说:“寒江,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其实不是想和你商量老太太的后事,而是想拿王武的例子劝劝你。你俩虽然是前后任,却是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不在一个平行世界里。他贪钱成瘾,最后栽了进去,他的结局是他咎由自取;而你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我不担心你在金钱美色方面犯错误,却担心你孤傲清高,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与全世界为敌,我害怕你也有一天会倒下。一颗正义的鸡蛋,是磕不过这满世界的石头的。”

林寒江双臂环抱,低头苦笑,说:“小雪不在了,我如果倒下了,她的老母亲只怕也要沦落到这般境地,我想到这些自己都感到恐惧。老太太是小雪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拼了命也要照顾好。小雪在时,我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后顾之忧,如今她不在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虚浮空中的人,没有了根基和后方,再也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本。说实话,我也不想做正义的鸡蛋了。”

耿正把烟头用脚踩灭,语重心长地对林寒江说:“寒江,希望你能记得刚说的话,作为你资格最老的朋友,我最后一次劝你,以后做事不要太固执,不要太任性,不要轻易得罪人。我失去了一个老同学,不想再失去一个。”耿正一改往日的诙谐不羁,郑重其事的样子让林寒江有些接受不了。

林寒江有些愣愣地看着他,问:“你今天带我来看王武的老母亲,其实是想给我现场教学吧?让我明白固执任性的下场?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又不是身在枪林弹雨的前线,不需要我抱着炸药包去炸碉堡。骚扰电话、小人坏话、造谣诽谤,我都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大不了的。”林寒江摊开双手,向耿正做了一个毫不在乎的表情,其实他心里很感激耿正的劝告,真正关心他的朋友才会如此苦口婆心地给他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