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宇正和李子平求情不成,督察组不留情面地向上级移交了问题,齐江市市委书记廖宇正被责令向省委做深刻检查,市长李子平被约谈批评。h省省委派出巡视组进驻齐江市,进行深入调查并进行问责,廖、李二人一时仕途黯淡,前途难测。按照齐江市以往主要领导的成长惯例,市委书记一般能晋升副省长甚至省委常委,廖宇正在齐江市任市委书记已经快四年,齐江市的经济增速始终在全省数一数二,廖宇正上调省里的呼声一直居高不下,而市长李子平也踌躇满志,早就做好了接替市委书记的准备。督察组的一纸通报和牵扯出来的腐败问题,让踌躇满志的两人如坠冰窟,原来板子打在身上是这个滋味。
齐江市分管生态环境的副市长王武,很多人都奉承他面带佛相,一定长命百岁。被人奉承久了,王武自己都相信了这些拍马屁的话,慢慢觉得自己有佛光庇佑,佛法加持,他不仅在自己胸前暗暗佩戴一块价值不菲的冰种翡翠佛像,还偷偷在老母亲的房间里供奉了一尊弥勒佛佛像,经常去拜佛祈愿。王武的老母亲快八十岁了,双目失明瘫痪在床,王武是齐江市有名的大孝子,不管工作多忙,他每天晚上都回家给老母亲做饭、洗脚、擦拭身体,照顾完了老母亲,然后再去工作或者应酬。提及王武,熟悉的人都说他是孝心纯正才修得一脸佛相。
齐江市生态环境系统腐败窝案爆发以后,王武在自己办公室里整整闷坐了两天,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把办公室熏得像桑拿房一样。傍晚时分,王武终于从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政府办公室的肖秘书拿着政务单子在走廊里向他汇报:“王副市长,明天早上九点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您主持。”
王武失魂落魄地摆摆手,根本没有心思听肖秘书的话:“明天再说吧。”
肖秘书一脸诧异:“王副市长,明天就来不及了。”
脸色蜡黄的王武梦游一样走了出去,根本不理会他。肖秘书只能呆呆地站在走廊里看着王武的背影踉踉跄跄地远去。
走出市政府大楼的王武,在暮色里回头看着政府大楼,那里是他工作了半生的地方,如今已是面目可憎,他心里一片凄凉:明天?我还有明天吗?
隆冬时节的齐江市,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冷灰暗之中,一条沉重喘息的大江缓缓东去,北岸的城市在阴云之下瑟瑟发抖。
“冻死了,我在齐江市读书的时候感觉也没这么冷啊!”从广州来到齐江的林寒江第一感觉就是寒气刺骨,他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突然改道齐江,林寒江还没有和妻子小雪打招呼呢。他住进宾馆以后,马上和小雪视频:“对不起老婆大人,王武突然说有重要的事找我,我现在刚到齐江,明天不能赶回去陪你体检了。”
视频中的小雪略微有些诧异,哼了一声:“王武这人平时还挺稳重的,这么着急找你应该是有要紧事,你忙去吧。”
林寒江充满歉意地说:“谢谢老婆大人理解,下次去医院我一定陪你去。”
小雪佯装嗔怒:“你才没事总去医院呢,你这人对我的许诺就和你演讲一样,没有一句实在话!我看了你在广州演讲的视频,华而不实,既像背课文的政治老师,又像卖不出票的单口相声,举办方还给你做成视频在网络上宣传,我担心你的领导看见了,还不批你不务正业啊?”小雪给林寒江发过去一个视频链接。
林寒江大笑:“知我者老婆大人也,我自己也觉得讲得别扭,以后一定改正。领导说我不务正业也无所谓,反正我早晚要和他们摊牌的,仕不成则学。”
小雪又叮嘱道:“到了齐江市,你、王武和耿正三个死党凑到一起肯定又要喝大酒,尤其耿正那个长发老怪嗜酒如命,你可别和他们拼酒。”
林寒江有些担忧:“最近国家督察组一直在齐江市,看这情况,我觉得王武可能有事,而且我这眼皮总跳,估计是不能喝酒了。”
小雪说:“你怎么和老妈一样,变得神神道道的。齐江那边阴冷,你这次出门没带厚衣服,别冻着了。”
失魂落魄回到家中的王武,第一件事就是去母亲房间里的弥勒佛佛像前点上一炷香,低声祈祷几句,然后到厨房焖上一锅小豆饭,又做了整整一锅土豆炖牛肉。老母亲牙口不好,却特别爱吃儿子做的这道菜,王武每次都把土豆做成糊糊状,用汤匙喂老母亲。伺候老母亲吃完饭,王武又给老母亲洗脚、擦身子,最后又用篦子给老母亲梳头发。王武轻声对老母亲说:“妈,我给您请个保姆服侍您吧?”老母亲虽然失明,却觉察到了儿子的异样,她摸索着儿子的手臂,问他怎么了。王武没有回答,两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一直滚到肥硕的脖颈。
服侍老母亲睡下,王武悄悄从弥勒佛佛像里掏出几张银行卡和两串钥匙,默默揣进自己的口袋里,那是他多年来收受的贿赂,都存在母亲的名下。他来到女儿的房间坐了一会儿,掏出电话想给在国外留学的女儿打个电话,想了半天又放下了,他不想让女儿担心。为了避免成为裸官,王武和妻子早就离婚了,妻子在国外陪读,两人已经很少联系。王武把妻子和女儿的合照端详了半天,心中不知是悲是悔,最后长叹一声推门而去。
在楼下僻静处,王武拿出手机不知给什么人打电话:“希望您念在我帮过您的情分上,以后帮我照顾一下老母亲。我母亲又瞎又瘫,给您添麻烦了,老弟我给您磕头!……”举着手机的王武竟然真的跪在水泥地上使劲磕头,砰然有声。
王武开车去接林寒江,两人一见面,林寒江就说:“胖子,我想吃当年学校门口的烧烤了,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有时候半夜饿了,我就特想吃那个烧烤,老想起你我还有长发老怪一起撸串喝酒的日子。”
王武说:“看来你也老了,喜欢怀旧了。”
林寒江点头:“我是真老了,闲着没事的时候就老想起以前的日子,想念我们‘三剑客’在齐江大学的趣事。”
“三剑客?你还好意思提?”王武“嗤”一声,“你还算风采依旧,我可是快入土为安了……”
林寒江:“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吉利呢?”
车子驶上高架桥,林寒江在车内贪婪地看着齐江的夜景。
林寒江满怀感慨:“胖子,你还记得不?当年我们三个夜游齐江,回去晚了,学校关了门,我们就想着翻墙进去,结果因为你爬不上去,最后我们仨只能在江边坐了一宿。”
王武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他询问起林寒江的家庭情况:“你最近怎么样,还没把教书讲课的梦想扔下?小雪还好吗?”
林寒江苦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有些无奈:“我已经准备申请去齐江大学了,王清源校长也希望我回去。至于组织上是否批准,我也不知道。”林寒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小雪还是病恹恹的,呼吸系统老毛病了,对雾霾、灰尘都十分敏感,经常咳嗽,每一次流感都逃不过。医生建议我们去海南居住,说是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就在此时,林寒江的手机微信响起,他点开来看,发现是另一个同学耿正给他发来的,内容正是国家督察组对齐江市的通报。网络上的传播速度要快过正式文件传阅,林寒江这几天请假出差,听说齐江市出事了,但是一直没有见到正式文件。此时林寒江看着旁边开车的王武,隐约猜到了王武着急见他的原因。
齐江大学附近,王武领着林寒江走进一家“东北虎”烧烤店。林寒江大喜过望,在店里转着圈左看右看:“二十三年弃置身,二十三年转眼过去了,没想到这家店居然还在。这些年我来齐江大学讲过不少次课了,却没想到这家店一直还在营业。”
王武低头点菜:“老板换了几茬了,早就物是人非了。但是生意一直不错,铁打的烧烤店,流水的大学生。我偶尔也和朋友过来小酌。”
林寒江看着店里的几桌顾客,都是年轻青涩的面容,不禁感慨起来:“当年我们三个人厚着脸皮自封齐江大学‘三剑客’……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这都把我们摧残成中年油腻大叔了。现在要是再提‘三剑客’,估计这些孩子都能笑掉大牙!”他看着靠窗的那张桌子,回忆起往事,“胖子,我们三个当年就喜欢坐那个位置,在那张桌子上干完了多少啤酒啊!尤其是你和耿正,每次喝完酒都是我左架一个右扶一个回宿舍。”
王武扔过来一句话:“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喝多了去和女生表白,被人家男朋友追了半个校园,要不是我帮你拦住,你早就被扔进齐江喂鱼了,这事你没和小雪坦白过吧?”
林寒江一脸尴尬:“哎,胖子,赶紧打住,不说这个话题了。耿正家就在齐江大学附近吧!都到他地头了,不喊他出来摆酒迎客?”
王武:“毕业以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今晚是我有事求你,和他挨不着。”
林寒江低声道:“胖子,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事?把我从广州直接拽到齐江。”
王武看看周边的几桌客人,面色沉重:“现在人多,一会儿再说吧。”
林寒江面色也凝重起来,他知道王武平时特别爱开玩笑,这么郑重其事,情况一定非同小可。
沉默了一会儿,林寒江打破尴尬,说:“胖子,你还为那件事记恨耿正?你这么大的肚子白长了,副市长的肚里撑不了船?别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了。”
王武转头喊来服务员,要了几瓶啤酒,说:“那件事把我一生都改变了,我怎么可能会忘?”
林寒江劝他:“胖子,你这些年怎么只长酒量,不长心眼儿呢,要不是耿正顶替你留在了大学,哪有你现在这个八面威风的副市长啊?”
王武一仰脖干了一杯酒:“别和我提‘副市长’这三个字,当年如果我留在学校,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我宁可蹲在烧烤炉子前面烤肉串,也好过现在当什么副市长,我这一生都被耿正给改变了!”
林寒江没想到王武对耿正如此怨恨,不由得愣在那里。王武只顾自己喝闷酒,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个不停。
林寒江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王武:“我看到生态环境督察组对齐江市的通报了,省厅办公室也发给我了。胖子,你没有牵扯其中吧?”
王武的眼圈忽然红了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兄弟,我发现自己做人真是失败,大难临头才发现只有你这么一个可以托付后事的朋友。”
林寒江立即警觉起来,放下筷子和酒杯:“胖子,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收钱了?”
王武沮丧地看了一下,见左右没人才掏出几张银行卡和两串钥匙,推到林寒江面前。林寒江吃惊地看着卡和钥匙。
王武:“我这一辈子,富贵和享受在这上面,最后厄运和报应也在这上面。兄弟,我完蛋了!”
林寒江有些发蒙:“胖子,你的意思是……?”
王武痛苦地闭上双眼,一仰头干了一杯酒。他喝得很快,啤酒沫子从嘴边一直淌到胸前:“兄弟,不瞒你说,这些都是我给企业审批开绿灯,他们逢年过节孝敬我的,现在都是我的催命钱!”
林寒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王武。王武摇摇头,又倒上一杯酒:“我跟老婆早离了,为了脸面和孩子,这些年一直没有公开。离婚以后,我所有的合法收入都给她娘俩了,我还给孩子买了一份保险,保证她没有工作的时候还能有块面包吃。我知道这些钱烧手,一直没敢让她们沾边,这些钱我都存在我老娘的名下,现在我把这些交给你,你帮我交给纪委吧。我这次肯定是完蛋了……”
说到此处,声音颤抖的王武已是声泪俱下。
店里剩下的一桌客人,看见王武失态痛哭,以为遇见了醉酒闹事的酒鬼,赶紧结账离开,店里只剩下王武和林寒江两人。
林寒江的担心变成了事实,他恨恨地用手指着王武,抬起又放下,涌到嘴边的骂人话最后还是咽了下去:“胖子,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想起交给纪委,是不是人家已经开始查你了?数额很大吗?”
王武痛苦地点点头,泪水滚进了酒杯。林寒江长叹一声,靠在椅子上:“胖子,你就没想过你的老母亲,你要是出事了,她能承受这个打击吗?”
王武泪流满面,就着泪水大口吞咽啤酒,面前的酒瓶子已经堆了五六个,他说:“兄弟,我现在好后悔啊!后悔收了这么多钱,后悔来当这个官。我现在感觉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老母亲,她又瘫痪又失明,我要是不在了谁来照顾她啊?”
林寒江无限惋惜:“你这些年辛苦挣来的孝子名声,辛苦打拼来的地位,算是彻底被这些钱给葬送了!”
王武哭了一会儿,抹抹脸上的泪水,又给自己起开一瓶酒。
“别喝了。”林寒江拦住他,“你听我说,只要不到最后一刻,都还有回头路,赶紧向纪委自首吧。”
王武推开他的手,坚持要喝:“我真的很后悔走上仕途。当年我本来想争取留校,却因为抄袭了一篇论文,被耿正举报了,结果耿正留校了,你林寒江去了环境研究院,后来考进了省厅,而我……阴差阳错入了官场,总想着要证明自己不比你们差。是,我是当上了副市长,我也以为自己出人头地了,可是现在来看,我走的根本就是一条绝路!我为什么要当这个官啊?”
林寒江替耿正抱屈:“你冤枉‘长发老怪’了,当年真不是耿正举报的,我曾经问过他,他向天发誓没做过这事。”
王武:“这孙子肯定没和你说实话,我当时只跟他开玩笑说过抄论文的事。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他就是为了争取留校的名额,才使出这种龌龊招数把我挤走的。”
林寒江见他成见如此之深,只能苦笑摇头。王武叹息一声,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踩的,我虽然怨恨是因为耿正走错了路,但是这些年收了这么多钱,却是我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兄弟,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偷偷拜佛,每天烧香祷告,是因为我经常被噩梦惊醒,度日如年。我一方面担心自己出事被抓进去,潜意识里却又盼着有一天能一了百了,解脱了,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兄弟,你帮我拿个主意吧。”王武又将卡和钥匙推到林寒江面前。
林寒江问他:“你将这些东西交给我,那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王武下定决心,长叹一声:“我准备明天就去纪委投案自首。”
林寒江神色黯然地拍拍王武的肩膀,说:“你总算迷途知返。这么做是对的,尽力争取一个宽大处理吧。”他端起酒杯敬王武,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多少旧日情谊和今日悔恨,尽在不言中。
林寒江把那几张卡和钥匙推还给王武,说:“你去纪委自首交代问题,这些东西还是你亲自上交为好,坦白从宽,悔过自新,如果由我转交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现在心里很乱,想要去自首,但是又担心自己后半辈子都出不来了,所以把你喊来,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不去自首,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林寒江问他。
王武沉吟一会儿,低声说:“有一个朋友劝我离开,他可以安排我出去。”
“你要学电视剧里的丁义珍?”林寒江使劲摇头,力劝王武道,“我不赞成你走这条路,想想红色通缉令上的那些逃犯,出了国门你一无所有,只能听人摆布,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人没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就算是活着早晚还得被遣送回来。那些红通逃犯,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王武默不作声,用牙又咬开一瓶啤酒,给林寒江和自己倒满。
“胖子,赶紧打消这个念头,这是死路一条啊!你还是抓紧时间去纪委自首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即便最后判了,至少人安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