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消失的副市长

“我把你从广州喊回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可以讨论生死,托付后事了。”王武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好吧,我听你的话,明天一早就去纪委!”他一仰头,把一瓶啤酒灌下去,点滴不剩。他举着空瓶子端详半天,说:“从今以后,我就是这个破瓶子了!”说完抓起瓶子就要摔,林寒江一把夺了过去。

王武说:“我专门把你从广州喊过来,听听你的意见只是其一,其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求你。”说着他推开桌椅,“扑通”一声跪在林寒江面前。林寒江吓了一跳,赶紧去拽王武,王武说:“兄弟,我把老母亲托付给你了!我另外还求了一个人帮我照顾老母亲,可是我不敢完全相信他啊。寒江,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求你答应我吧!”

林寒江使劲去拽王武:“你这是干吗,起来再说。”但是王武的体重让林寒江感觉自己是在倒拔垂杨柳。王武坚持向他磕了三个头,“砰砰”作响,林寒江只好答应道:“胖子,你放心吧!以后我会尽全力照顾你的母亲。”

王武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泪水滚滚而落。

林寒江和王武喝到半夜才分开,回到宾馆他想给小雪打电话,看看时间已近凌晨一点,只好作罢。王武的事情,让林寒江心生波澜,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在齐江大学读书时三个好朋友的快乐时光,王武外表憨厚、随和,内心却很要强,一脸佛相却没有悟透“贪”字;耿正潇洒浪漫,艺术气息浓厚却内心精明,在自我的小圈子里活得怡然自得。

“王武像佛,却是一个假佛;耿正像仙,不过是一个野仙。我像啥,总不会像怪物吧?”林寒江吐着酒气问自己,“我在他俩心目中是什么样的人,他俩又该如何形容我?”辗转难眠的林寒江一直到凌晨四五点才睡去。

王武在办公室里忙了半宿,凌晨五点就把肖秘书从被窝里喊到办公室,他将一沓自首材料和银行卡、钥匙都交给肖秘书,叮嘱他务必亲自交给纪委主要领导:“这是我的身家性命,一定要亲手交给纪委严哲书记。严书记如果不在,你就交给市委廖宇正书记!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办,办完了我会亲自去纪委报到。”

睡眼惺忪的肖秘书一脸惊恐,没想到领导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手都有点哆嗦了。他战战兢兢地问王武:“领导,您要去哪里?上午还有会呢。”王武没有回答他,开车一溜烟走了。

郊外的齐江岸边,王武站在堤岸上看着江水发呆,堤岸上一团一团奔涌的晨雾把他包裹其中,让他一会儿阴阳莫测,一会儿缥缈无踪。他对眼前这条大江充满恐惧,因为小时候有一次他差点被淹死在这条江里,所以半辈子怕水,从来不敢像别的孩子那样在江里游泳。他之所以一大早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一个人答应帮他照顾老母亲,此刻他按照约定在这里等对方出现。眼前的滚滚江水让他头晕目眩,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等。虽然林寒江也答应帮他照顾母亲,但是林寒江终究不过是个工薪族,能力有限,而这个人手眼通天,一定会让他母亲衣食无忧、安享晚年。为了让母亲有个舒心的地方养老,王武可以舍弃一切。办完这件事,他才能了无牵挂地去纪委。

江边雾气越来越浓,冬季的时候,齐江的雾经常八九点钟也不愿散去,搞得整个城市都半睡半醒的。此时浓雾另一端隐隐有车灯闪亮,传来几声鸣笛,王武把烟头踩灭,向车灯奔去,车里应该就是他要等的人。

车门慢慢打开,一个头戴棒球帽的精悍人影破开晨雾站在王武的面前,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王武突然感到浑身发冷,那个人影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寒气逼人。

“你是……”王武有些警惕,脚步不自主地后退。

“是这个人让我来帮你的。”对方冲王武晃晃手机上的一串号码。

“我的事,他答应了?”王武又燃起了希望。

那个人盯着雾气萦绕的江面,嘿嘿笑了一声,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像在惋惜什么:“‘老中青’让我向你问好!”

“老中青?”王武满面惊恐地看着对方,浑身冰冷。

齐江上的雾越来越浓了……

九点钟准时上班的纪委书记严哲,还没进办公室就被肖秘书堵住了。严哲只看了一眼王武的自首材料,就被上面的数字震惊了——王武坦白自己这些年累计收受企业贿赂5300余万元,这个数字已经破了齐江市官员受贿纪录了!材料中还交代,那两把钥匙分别是一座海南豪华海景别墅的钥匙,以及别墅中一辆玛莎拉蒂suv的车钥匙。

“王武他人在哪里?”平时慢条斯理的严哲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变得急迫。

肖秘书不知所措,说:“我也不知道,五点左右他就自己开车出去了。”

严哲看一下手表,已经快过去四个小时了,他立刻警觉起来,王武会不会已经潜逃了?严哲马上掏出手机向廖宇正汇报。

不到十分钟,齐江市公安局院内一片忙乱,数辆警车拉响警笛,呼啸着冲向机场和车站等地。

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的赵驰身材魁梧,似乎有几分军人气质,却是一个出了名的滑头,一听说王武可能潜逃了,立刻警觉这是一个棘手的案子,可能还会牵连方方面面的利益,他可不想卷入其中。赵驰准备让主管刑侦的副局长金波去处理,廖宇正在电话里对他一阵咆哮:“赵驰,你不要再当缩头乌龟了!这个案子必须由你亲自主抓,我限你十分钟内赶到我的办公室!”赵驰只好铁青着脸匆匆下楼,临上车还是把金波喊着一起过去接受任务。

睡梦中的林寒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开门。两名西装笔挺、胸口佩戴党徽的男子站在门口,语气严肃:“请问是林寒江同志吗?”

林寒江一脸惊诧:“我是林寒江,你们是?”

领头的人说:“我们是齐江市纪委的,王武失踪了,我们需要请您配合调查。”

林寒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昨夜王武不是说好了要去纪委自首的吗?他一边抓紧穿外套一边在思索王武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他问纪委的人:“王武会不会和他老母亲在一起?”纪委的人摇头:“我们能找到您,说明该找的地方全都找遍了。”

齐江市纪委谈话室内,林寒江对面坐着齐江市纪委书记严哲和公安局局长赵驰。严哲打破僵局:“林副厅长,实在抱歉,刚才省纪委的领导也给您打过电话了,因为您是省管干部,我提前请示了省纪委主要领导。我们找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王武失踪前曾和您在一起,对吧?”

林寒江:“他是什么时间失踪的?”

赵驰:“今天早晨五点十分,他把自首材料和银行卡交给秘书,而后他本人就失踪了。”

严哲:“我们请公安的同志调取了王武的行动轨迹,发现他五点多就开车出了市区,现在下落不明。不知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林寒江:“昨晚我们确实在一起喝酒,但是分开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赵驰虽然有些滑头,但是很有职业敏感性,他问林寒江:“林副厅长,能否告诉我们王武为什么要见您?您和他见面交谈了什么?”

“他约我见面,就是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得知他牵扯进齐江市的环保案件,劝他赶紧向纪委自首,他也答应我今天一早就去纪委。”林寒江把他和王武的见面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严哲和赵驰,但是看这二人的神情有些半信半疑。

赵驰又问:“林副厅长,您是从广州专门赶来和王武见面,昨晚又一起在齐江大学附近的烧烤店喝的酒?”很明显,赵驰已经调查了林寒江的行程。

莫名其妙被警察调查一番,让林寒江有些不高兴,他反问赵驰:“赵局长,我利用休假时间参加广州的学术论坛,然后到齐江和同学见面喝酒,没有违规犯法吧?”

赵驰嘿嘿一笑:“您说的这些肯定没有问题,但如果是您促使了王武出逃,那就要请您好好解释清楚了。”

林寒江登时就火冒三丈:“赵局长,您说是我让王武出逃的?请您拿出证据来!”

“王武为什么见的是您,而不是别人,您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

“因为我们是关系很好的同学,他在向纪委自首之前想听听我的意见,而且想让我以后帮他照顾他母亲。”

“可是王武本人并没有去自首,他金蝉脱壳,没影了,您怎么解释?”赵驰依然咄咄逼人。

严哲赶紧打圆场:“林副厅长,您别介意,赵局长是着急想尽快找到王武,如果您想到什么线索,请一定及时告诉我们。”

“对不起二位,我和王武分开以后,就一直在酒店睡觉,你们可以查看酒店的监控,后来王武的行踪我确实不知道。”林寒江无奈地摊开双手。

赵驰说:“我们已经在机场、高铁车站等地布了警力,全力寻找王武的下落。根据我们的判断,王武应该是畏罪潜逃了,我们已经向省厅发出了协查通报。林副厅长,对不住了,在找到王武之前要委屈您留在这里了。”

门口出现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旁边还站着两名警察,林寒江震惊万分:“你们这是把我监禁了?”

赵驰面沉似水,严哲倒是赔着笑脸说:“林副厅长,您别着急,事情很快就会有答案的……”

齐江市委廖宇正办公室内,严哲和赵驰向廖宇正汇报情况。

严哲说:“根据我们查看的昨晚烧烤店的监控录像以及询问服务员,当时林寒江确实是劝说王武向纪委自首,他回到酒店后也确实没有外出。”

赵驰却不同意:“严书记,现在的犯罪分子可是诡计多端,表里不一,监控里看到的往往都是烟幕弹。林寒江完全可以说一套做一套,他躺在酒店的床上也能指使王武出逃。”

廖宇正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杯中的水溅了出来,他有些焦躁:“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林寒江,而是王武!王武到底在哪里?是藏起来了还是跑出去了?赵驰,你要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赵驰不敢对视廖宇正喷着怒火的眼睛,低声说:“廖书记,我们已经出动了全部的警力,向省厅和周边各市发出了协查通报,搜查半径已经遍及全省。目前,目前还没有发现王武的踪迹。”

廖宇正看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他越发焦急:“距离王武失踪已经快五个小时,如果他坐飞机出逃,现在已经在太平洋上空了。”

严哲和赵驰面面相觑,却无计可施。廖宇正叹了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焦急失态:“如今我们齐江市已经是全国焦点,这次又出了一个外逃贪官,肯定要再次成为全国口诛笔伐的靶子了,祸不单行啊!”

严哲问:“廖书记,现在是不是要上报?”

“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给上级和齐江百姓一个交代,我马上给省委汇报,严书记你也要向省纪委汇报。你们赶紧研究弥补的措施,看看有什么建议。”

严哲说:“当务之急当然是找到王武的踪迹,我建议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发生,涉案人员应该由纪委和公安部门严密监控,对几名证据确凿的重点涉案人员应该抓紧时间进行抓捕,避免再有涉案人员外逃。”

廖宇正:“事态紧急,我同意严书记的建议,你们这就去执行,绝不能再发生外逃事件。赵局长,你们要想方设法找到王武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齐江市生态环境被通报,又爆发腐败窝案,再出一个外逃贪官,我们还有脸坐在这里吗?”

赵驰立刻表态:“请书记放心,我们已经做了周密安排,一定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王武的下落。我也有一个建议,我们想继续监视林寒江,他是王武最后联系的人,可能知道王武的下落,我们要看看王武会不会再联系他。”

廖宇正抱着胳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时间有些犹豫,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赵局长,林寒江毕竟是省里的干部,是否涉案还没有证据,你们只能秘密监视,不能冤枉无辜。严书记,你要稳住他,做好和省里的沟通解释工作。”

严哲和赵驰急匆匆出去,廖宇正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渐渐消散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传来警车的呼啸声,像锥子一样刺进廖宇正的心里,让他备感焦躁。

“这个死胖子,把齐江全毁了!”廖宇正狠狠地骂了一句。

尖锐的警笛声撕碎了齐江这座城市的平静,街头巷尾变得骚动不安,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在坊间迅速传播。有的说副市长王武携带巨额资金潜逃东南亚,他老母亲房间里的佛像都是用纯金打造的,连地板下面都铺满了钱,和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模一样;有的说王武比电视里的丁义珍厉害,背后有关系,海外有接应,一见风声不妙立刻化装易容,机场有人接应,直接飞走了……还有人仿佛亲身经历,有鼻子有眼地讲一些涉案的官员和老板的下场:某局的局长像小鸡崽一样被警察拎着从办公室塞进警车,一位老板登上了飞机又被警察请回。估计齐江官场要空出好多位子,一些挣昧心钱的企业也要凉了……

天气愈加阴冷,齐江城上空一大片阴云正在聚集,看来又将迎来一场大雪。

齐江市纪委谈话室内,被关了快一天的林寒江已经有些着急。他对纪委工作人员说:“小同志,我和王武只是同学关系,昨天晚上我是和他一起吃饭喝酒了,但是这不应该成为你们监禁我的理由,我要见你们的领导!”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以沉默代替回答。

林寒江无奈地在房间里转圈,工作人员被他转得眼晕,干脆不去瞅他。

林寒江开始软磨硬泡:“小同志,放我出去,我可以帮你们去找王武,我知道他的家庭和同学关系,也许能帮上忙呢。”

工作人员不为所动,林寒江又开始和他套近乎。

就在此时,严哲推门进来了。林寒江大喜过望:“严书记,王武找到了?”

严哲点点头:“确实找到了。”

林寒江大喜,激动地抓住严哲的胳膊:“这个死胖子现在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