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气冲冲地反问他:你怎么回事?
是我在问你,怎么你倒反问起我来了?
谁规定只许你问,不能我问?
好!你问,问什么?他很恼火。
她反而不再吭气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现在提吧,别藏在肚子里。
苏晴一咬牙,提就提,你太自私!
他眨巴着眼睛,不相信她会蹦出这么一句话来,我……我自私?什么意思?
苏晴又不说了。
你说呀,我问你天气的事,这和自不自私有什么关系?
苏晴盯着马邑龙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这和“窗口”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和我今天回答你问话时的情绪有关系!
他说:我说你这个同志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把我的个人私事与工作搅和在一起?
她说:因为我看不惯,因为我生气!
他说:你生气?你有什么权利为我和她之间的事生气?你凭什么拿这件事到工作中来撒气?
苏晴一时有些语塞,是啊,你有什么权利呢?她耷拉下眼皮,停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他愣住了!
看到他一脸茫然又无辜的样子,苏晴的声音重新又高起来:你算什么男人?你连自己的老婆得了癌症都不知道,连问都不问,就在离婚书上签字!你这不等于杀了她吗?!
他还不肯相信,说你开什么玩笑,谁得了癌症?!
苏晴说,除了她,你的妻子,不,你的前妻,还会有谁!
他大声起来:你胡说什么?!
她这次没跟着他吼,只是一字一顿地说:她连手术前的亲属签字都是她妹妹代签的。你不要以为你很无辜,即使你不知道,即使你离了婚,你也躲避不掉一个男人的责任!
他站起来,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有些乱了方寸,嘟哝道:我现在是跟你谈工作,不是谈私事、家事、个人的事!说完,把身后的椅子,咚地推到一边。
这是苏晴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见他手足无措,第一次看见他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浇得狼狈不堪的样子。那一刹间,苏晴相信他真的是不知情。她相信他不是装的,他不是演员,他装不出来。但苏晴想不通的是,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凌立一丝风都没透吗?为何要隐瞒?为何不让他知晓?
他手有些哆嗦着掏出手机就拨,但怎么也打不通。他忘了发射场区是屏蔽的,手机打不出去。他合上手机,有些狼狈地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三
凌立得的是子宫癌。
她永远记得去见凌立时的情景,也永远记得当时心情多么复杂。
那次回北京,是领科技成果奖。他们的一项科研课题荣获科技成果一等奖。时间非常紧,在凌立和养父之间,她只能选择其一。她和养父通了电话,养父说他很好,让她忙自己的。她领奖的地方,离凌立家不远,她决定去看凌立。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感觉,这是最后一次见凌立。为什么是“最后”,她说不清楚。她还听说他们正在闹离婚。正因为这个原因,她内心很不安,她觉得她有错,是她造成的,不然他们的感情不会破裂。想到这一点,她心里真的很难过,也因此而自责,她不知如何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她希望跟凌立谈一谈,请求凌立不要离开他,她一定要当面告诉凌立,她决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她相信,凌立心里在怨恨她,这是凌立最后一次去基地时找她谈话她才知道的。凌立不容她解释。凌立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后来,你到我家来,我便彻底明白了。你知道吗,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你没能把它藏起来。我问过他,可他否认了,说这怎么可能,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但我不相信他的话,因为我知道,你不爱炳华。
不,我爱炳华!她为自己辩解。
凌立却冷冷地笑了一声:我真服你,敢对一个死去的人撒谎。
她不再说了,她说什么凌立都不会相信的。她承认,凌立前半部分说对了,但后半部分歪曲了事实,她爱炳华,也许这份爱来得晚了些,但这份爱却是真实的。这次见到凌立,她一定要把这一点明白无误地告诉她。
因为昨晚她还梦见了炳华,这些年她很少梦见他。他手里拿着一管箫,像是要去哪儿演出。远处,一个女人站着等他,这女人就是凌立。醒来后,她问自己这梦是什么意思?难道炳华在暗示我,去找凌立?
不管怎样,她都下决心要去见凌立,哪怕是吃闭门羹,哪怕被撵出门外。她也要去见她。
凌立已经搬了新家。是基地办事处的车把她送去的。在一座高楼的九层里,她摁响门铃后,很久才听见门“咯嗒”地响了一声。
门里门外的人都吃了一惊:凌立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而她第一眼竟没认出凌立。才两年多,凌立变化实在太大,几乎认不出来了。要不是凌立先说话,让她进屋,她真不敢相信,这个一脸憔悴的病态的女人就是凌立。
大概是太突然,两人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站了好长时间,凌立也没让座。她则背着小包,拎着水果,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坐吧,好一会儿后,凌立才不冷不热地招呼她,然后又去厨房,端出一杯热茶。
谢谢,苏晴接过水,在沙发上坐下。
凌立表情依然冷冰冰,嘴抿着,像一道伤疤。不知是她带去一股寒气还是屋子里冷,凌立去卧室添加了一件厚厚的毛衣外套。但,这是十月底,尽管外面刮大风,天气还不算太冷。凌立添加衣服的举动,让她感到不正常。这说明什么?是身体虚弱?还是嫌你带来了寒气?她想起那年第一次去看凌立时的情景,当时凌立脸上溢满了幸福,她觉得那是凌立故意向她炫耀什么。她还记得那幢古老的建筑,房间里面摆放着的东西,尤其是那张坚实的双人床和那一对枕头……它们多少次在她眼前闪现,现在,那张床还在吗?还是一对枕头吗?苏晴真想参观一下房子,再顺便注意一下卧室。不过,主人没邀请,她只能干坐着。
但她还是忍不住打量起凌立的新居,看上去还算敞亮、简约、大方,只是显得有些凌乱,地板上能看见薄薄的灰尘,好像几天没打扫了。凌立身上的穿戴,也不像以往那般讲究。
外面刮风,太脏了,到处都是灰尘,凌立似乎在解释什么。接着又说,你来时,我还在睡觉。
打扰了!苏晴无不歉意地说。
没关系,我已经醒了。
你瘦多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凌立微叹一口,没说话。
你……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她实在有些想不通。在她眼里,凌立算不上漂亮,但是个很精致的女人,穿戴讲究,佩戴的首饰无可挑剔,从不这样松松垮垮,像缺少了一种精气神。每次,凌立去基地都要给她捎礼物,不是一个精美的小挂件就是一条小丝巾,礼物不大,但充满了女人味、“小资”情调。
都过去了。凌立微微地笑了笑,笑得嘴角和眼角添了许多细小的皱纹,也许是一下瘦下去的原因吧。
你……怎么了?苏晴小心翼翼把目光越过她脸部,停在头发上。凌立的相貌有些古怪,脸上的皮肤干干的像被榨过一样,但头发却乌黑油亮蓬蓬勃勃,好像身上的全部营养都拿去滋润了它,反衬得那张脸更加枯萎,让人看得心里发慌。
凌立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才把一头乌发摘了下来,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让好端端的一张脸变成一副枯萎凋残的可怜面具。
苏晴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思想准备,惊恐得“啊”了一声,好半天,才觉得自己失态了。
头发是做化疗时掉的。凌立低声说了一句,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她的心一下揪了起来,虽说她医学知识少得可怜,但还不至于不知道什么样的病人需要化疗:癌症!这两个字像铁锤在她心上重重地砸了两下。她万万没想到凌立会得癌症。这念头从她头脑里闪电般划过时,那颗一直揪着的心像被激光击碎了一样,身子突然痉挛似的颤抖起来,两行泪水从脸上直淌下来。
你别哭啊,都过去了。凌立倒显得比她平静。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苏晴一个劲地责怪起自己来。
凌立告诉苏晴,除了她妹妹,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父母上了岁数,我也没告诉他们;龙龙只知道我病了,什么病,他也不清楚。凌立说了一圈,最关键的人一个字都没提。
那……那……他呢?苏晴只好这样问了一句。
凌立又是一阵沉默,似乎不愿提起他。
她十分不解地看了一眼凌立,然后低下头。毕竟——她们毕竟为这个男人有了恩怨。从道义上讲,凌立没错。是她错了。
没告诉他,凌立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没关系。她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在告诉苏晴她累了,需要休息。
苏晴想站起来告辞,但身子没动——她总是这样,一到凌立面前,她似乎就由不得自己,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心里怀着一种强烈的歉疚感吗?不错,她是想对凌立说声对不起。以前,她一直认为,她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伤害凌立,觉得自己充其量是一个“苦恋者”的角色,构不成伤害。的确,自己毕竟什么都没做!要说伤害,只能是自己伤害自己。可这会儿,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非常惭愧,非常对不起面前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他会对凌立这么冷淡吗?不这么冷淡,他们的婚姻会解体吗?她真想说点什么安慰凌立,但不知该怎么说,只能久久地沉默。窗外,是一阵又一阵的凄厉的秋风,由于楼层高,听得更清晰。而且,这时,她发现音响里播放着奇斯洛夫斯基的电影《蓝》的主题曲,它是那么的舒缓、忧伤,女主角美丽又悲惨的影子和凌立交替出现在她的眼前,分不清谁是谁。
一会儿后,凌立睁开眼睛,用平缓的口气对苏晴说: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但我求你,什么也别说,我以前是怪罪过你,甚至恨过你。但现在不了。我不是不恨这件事,而是它随着爱一起消失了。你有过爱恨交加的体会吗?我有。但,它们就像一对孪生姐妹,要来一起来,要去一起去。当你发现把其中一个放下后,另一个也随它而去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苏晴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以前,我一直很自信,固执地认为他是爱我的,只爱我一个人,我也相信爱的力量,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我一直固执地等待着。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是自己瞎自信瞎固执。
不!不!不!苏晴听到自己的心叫了起来。
凌立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比你了解他。他是个比我还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是不会动摇的。只要你不离开基地,他是不会离开的。当然,你离开了,他也不一定会离开。你不离开,对他起到的只是加固的作用,不是决定性的作用。他这个人,是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的。你只能受他的左右。如果你心甘情愿受他左右,你就能过得很幸福。但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们谁都不肯让步,谁都坚守着自己那一点点东西,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最要命的东西。记得有一次吵架,他严厉地质问我,问我想干什么?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我都近五十岁的人了,让我转业到地方干什么去?我就是转业回去,没有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会快乐吗?活着会有意义吗?说了这么多,他都是从他自身的角度看问题、想问题,没有一句是为我着想的。当然,他干的是伟大的顶着天的事业。凌立把头靠在干净的沙发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叹息,他活着需要快乐和有意义,难道我就不需要快乐和有意义吗?我们有各自的快乐和意义,但两个人的偏偏不在一个点上。所以,我们只能各走各的路。说到最后,这次,凌立微微地喘了起来,连把话说完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该告辞了,苏晴想,但凌立好像还不想让她走,歇了一口气,凌立又说道:我和他的缘分已经尽了,但我仍然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你好好地照顾他吧!
不!不!不!你可千万别这样想。我……知道,他一直都很爱你!别的我不知道,这一点,我知道。真的。
凌立笑着摇了摇头,用一种看得很开的口吻说: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苏晴想问,但没有问。因为问一个从死神的鼻子底下走过一遭的人,什么东西重要,是很可笑的事情。
离开凌立家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仍旧刮着大风,人行道上到处是凋零的树叶,它们被风撵得瑟瑟地跑,跑一会儿又停下看一看,不知自己要去哪里。苏晴感觉自己也像一片叶子,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满大街飞扬着尘埃,充塞着汽车的噪音,但她都听不见似的,她耳边萦绕的仍是凌立的声音,它们从周围的嘈杂声中一点点地突围,顽强地往她脑子里钻;在她眼前浮浮沉沉的也不是大街上瞬间亮起的华灯,而是那只光秃秃的脑袋……很长很长时间,苏晴都没法把凌立揭掉假发的一幕从脑海里抹去。
接下来充塞满苏晴心头的就是对他的怨愤。她无法理解,这个看上去责任感十足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觉得太过分太不近人情太不人道吗?他怎么能这么糊里糊涂轻率地处理这件事?他怎么这么冷酷地狠下心来?这太不像他为人处事的风格了!苏晴最瞧不上最鄙视的就是那些没责任感的男人。眼下的他不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吗?我要重新审视他!审视这个老婆得了癌症他却毅然决然和她分手的男人!
从凌立那里出来时,她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也万万没想到,是他居然比自己这个傻瓜还傻瓜,全然不知凌立的境况!
这样说来,是自己错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