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晴坐在车上往“沟里”赶去。车窗外掠过的乡村风景,是一片绿油油的桑树园,一条很长的河滩。风季也是旱季的时候,河床早已干枯,裸露着白生生的沙石。雨季,让河又有了灵魂,重新唱起歌来。可它唱给谁听呢,这一带很荒凉,连座房子都没有,再往里走七八里路,才能看见一片营房,它倚在小镇旁边的高坡上。人们叫它白石镇——也算不上镇,就是公路旁有两排房子。是“沟里”这带第二热闹的小镇。有个小小的火车站。据说,特快火车在这停靠一分钟,也是因为基地的关系。那片营房的旁边,有几排低矮的平房,现已破败了。苏晴和司炳华最早的家,就在第二排平房里。苏晴闭着眼睛也能摸回那个“家”,小鱼就是在这平房里,无声无息地游进他们生活中来的。苏晴一直觉得小鱼是从天上的银河里游下来的一尾“鱼”,就在那个让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夜晚。
那段时间,苏晴正在考虑和司炳华如何分手的问题。可又不想太伤害司炳华——可这种事怎么能不伤害对方?即使对苏晴本人,要想真正走出这一步,也确实下不了决心。她只有自己生自己的气。她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谁都不能怪,当初是你赌气要结婚,没人逼你,你自作自受吧!
也是这时候,凌立来了,带着刚会说话的儿子龙龙到基地探亲来了。
这个消息,除了让马邑龙高兴,第二个高兴的人,恐怕就是司炳华了。
司炳华一听说这个消息,拽着苏晴就要去看他们母子。苏晴跟着去了。她实在忍不住好奇,她听说相爱的人能生出很漂亮的宝宝,他们的宝宝肯定漂亮可爱,可是,这宝宝像谁?他当父亲是什么感觉?他在凌立面前会如何表现?苏晴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很可笑,很愚蠢,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知道。
他们俩一进门,龙龙就朝苏晴咯咯地笑。苏晴一伸手,他颠颠地跑过来,要她抱,一点不生分。但龙龙不知为什么,不爱搭理司炳华,气得司炳华把龙龙从苏晴手里抢过去,举过头顶,说你个坏小子,贾宝玉,眼里只有女孩儿。说他的“坏话”,他也咧着嘴乐,露出几个小乳牙,“咯咯咯”笑,像一串风铃。这么聪明好玩的宝宝谁不爱?苏晴想,自己要有这样一个宝宝多好!但这个念头一钻出,马上又被她按了回去,你现在要孩子合适吗?你能生出这么好的宝宝吗?他实在太可爱了,胖乎乎的,双下巴,五官长得既像凌立又像马邑龙,像画报上的宝宝,让人没法不喜欢。
自他们进门后,马邑龙脸上的笑像伞似的打开,没再收起来。这屋子里的空气都是甜的,还带着一股奶香。墙壁上的各种全家照张张都洋溢着“幸福”二字。真的,它们全都朝她扑来,以至于让她不能抬头,只好低着头和龙龙玩耍,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对什么都避而不见。
她有时会偷偷瞥一眼马邑龙——他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比司炳华幸福多了。不是吗?一个这么好的女人,一个如此可爱的儿子,个人前途光明远大。一个男人有了这些,还缺什么?
她的目光又偷偷地移向凌立。大概是被儿子拖累得太辛苦,她显得很清瘦,比过去少了一种味道,又多了一种味道,总之和过去不一样。苏晴倒是挺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尽管她显得憔悴了一些,但身上散发着成熟的母性之美。凌立把一块切开的橙子先递到她手中,又拿起另一小块咬下一点塞进龙龙的嘴里。龙龙不知是怕酸还是嘴巴小,一口咬下去时,立刻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汁液从嘴角溢了出来。凌立没用手去擦,而是用自己的舌头把汁液舔了。苏晴看见这个动作时,眼眶一热,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她想,这就是妈妈!只有妈妈才会这么做。
苏晴,你也要个孩子吧,虽然辛苦、麻烦,付出很多,但他带给你的幸福远远大于这些。凌立回过头来,看着有些出神的苏晴说道。
苏晴笑了笑,没言语。
那天,凌立说了很多当母亲的体会,她说生育是我们女人的权利。她这样说的时候,一脸的骄傲,一脸做女人比做男人幸福的感觉。
苏晴有些心动。她也喜欢孩子,在路上遇见一点大的孩子,她都要多看几眼,心里会问,这是谁的孩子?他(她)的父母是谁?他(她)来到人世是享福还是受苦?苏晴总忍不住要问这些。转而,她也会问自己:你呢?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孩子,你能给他(她)幸福吗?你真的做好迎接你们自己的孩子来这世界的准备了吗?说真的,对很多夫妻来说,一个孩子的出世,还不如他们为一趟旅行、买一台冰箱来得更慎重。孩子的到来,有时完全是偶然,让你没准备,甚至稀里糊涂。
苏晴想,她要慎重,不能稀里糊涂。
那天,从马家出来,司炳华一脸庄重地对苏晴说,我想当爸爸。
苏晴早就预感到他会提这个问题,所以事先就想好了一条理由。她告诉他再缓一缓,等这次发射任务结束后再考虑。因为,基地又有了新任务,和上次一样,是同一型号的卫星。那时候,基地刚起步,任务准备的周期非常长,打一颗卫星至少得半年,不像后来那样周期短而密集。苏晴想,等熬过这一段,她和司炳华的关系是分是合,也该见分晓了。这么想着,苏晴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怜悯,对眼前这个无辜男人,而且无疑是个好男人的怜悯。
司炳华倒是全然不知原由地继续劝说她:你说得对,任务就在眼前,以大局为重,牺牲一点个人的利益,这点觉悟我不是没有。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没人要求你这期间不能怀孕,不能要孩子。过去,战争年代人们在战火中还传宗接代哩!
苏晴马上又找了个理由,说我在心理上还没完全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不行吗?
这下,司炳华才无话可说。两人一路无语。
这天晚上,苏晴一直围着小院子,一圈一圈地绕。天上繁星闪烁,她时不时地停下来仰望星空,看见北斗星,心里怦然一动。它真的像歌里唱的那样,是指路明灯吗?那它能不能给我指一条路?告诉我,这世间有没有地久天长的东西。
地久天长?这四个字一冒出来,就从心里带出一丝伤感。他和凌立的爱情准能地久天长!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已经地久天长。龙龙的到来,不是他们相爱后结出的果实吗?那不是灵与肉、血与魂碰撞中分离出来的一部分吗?那不是两个生命和血脉的延续吗?那不是让他们的爱情有了更深更远的意义和内涵了吗?
那我和司炳华呢?能地久天长吗?我需要地久天长吗?我们需要这种延续吗?
苏晴回答不上来,觉得自己既不自信也没信心,甚至有些泄气。
苏晴想,如果能跟他生个孩子多好?这个念头一蹿出来,她赶紧把它撵走。这想法太傻了,真的。她要自己不再去想这样愚蠢的事情,也不要再去想他,永远地放弃他吧!
那个晚上,苏晴就这样东想西想地在家属小院里走着,她不知有多晚了,是不是早到了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但院子里却越来越安静,除了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在移动,房屋、树、小路似乎凝固了一般。她记得那是初夏之夜,一个繁星璀璨的夜晚。如同沉入梦境,身在他乡一样,突然有一种很深的孤寂向她侵袭过来。她再抬头看星空的时候,觉得银河像瀑布一样直泻而下,恨不得扑进人的怀里来。银河不是河,可她宁愿相信它是一条河。从这里看去,星星和星星是挨得那么近那么密那么紧,稠得就像河水,谁能相信星星之间要用光年来计算?一秒钟光要跑三十万公里,一天呢?一年呢?人和人之间是不是也像星星,看去很近,隔得很远。这样一想,她觉得银河真是冷漠、苍凉,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反射出来一缕月光,让人看了身上发冷,还不如灯光温暖。不知不觉间,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白天去过的那幢房子前,看见一团温暖的灯光映在窗子上,心里猛然一惊!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她问自己。这时,这团温暖的灯光突然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引起丝丝缕缕的疼痛。
苏晴像是受了惊吓,心怦怦跳着逃开。
正好迎面撞上出来找她的司炳华。当她看见他时,便远远地跑了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她感觉他愣了一下,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他还想对她说点什么,她没让他说,却用嘴把他的嘴堵上,于是他搂紧她,紧紧的,好一会儿后才说,我们回家吧。苏晴毫不犹豫地答声好!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家里的灯光一定也很温暖,而且还有一个爱她的男人。他们就那样相拥着朝自己的家走去!
这个晚上,过得很幸福,似乎从没如此疯狂地爱过。那也是她第一次没觉到他身体的重量……
也是这个晚上,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这个不速之客就是小鱼。
“你们不要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小鱼的话,像一记耳光刮过来,烧灼得苏晴脸上火辣辣地痛。苏晴真想忘记这一段,她害怕回忆它们。她觉得很羞愧,也很后怕。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没这个心理准备。没一点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乔亚娟突然向她宣布:祝贺你,要当妈妈了!
这太匆忙也太突兀了,怎么能这样呢?就像遭到偷袭一样,突然而至。很长时间她都不相信自己怀孕这个事实,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她对自己说,这不可能!亚娟说谎!亚娟骗我!我有孩子了,我要当妈妈了,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想到这里,眼泪情不自禁地淌了下来。她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哭,这眼泪中包含的内容太多了,女人就是这样,遇到说不清道不明一件事时,哭就是最好的释放。
她回到家,犹豫了好几次,才拨通司炳华的电话,让他赶紧回家。他问她什么事这么急,非得回家说?她说我去医院了。他这才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她没说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半小时后,司炳华急匆匆地回到家里。看见她满脸的泪痕,吓坏了,一个劲地追问。
你要做爸爸了!
他开始不相信,看着她愣了半天,然后,突然欣喜地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炳华,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苏晴说。
为什么?他的手像橡皮筋一样,突然失去了弹性,松弛了下来,脸上那股高兴劲也被掸掉了。
我们不能这么草率……这么年轻……基地任务又这么重……再说,我真的没准备好。苏晴结结巴巴地说了一连串不是理由的理由。而真正的理由,她说不出口,她实在不忍心打击这个此刻一脸惊喜的男人。
别人想要还要不上,你这是干吗?
苏晴一下恼了,不是告诉你,我没准备好当妈妈!她像是受了那个没出世的孩子的欺负,心里万分委屈,泪水吧嗒吧嗒往下落。
你别哭了。我不会勉强你的。他木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沉默很久后,才说了这么一句。
苏晴知道,司炳华是个比她还能隐忍的人,她看见司炳华眼里闪着一层晶亮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眼泪。
乔亚娟没想到苏晴会找她做人流,就竭力反对,说了无数遍人流对身体的伤害,可能会留下的后遗症的理由,都劝不动她,只好把她带进那个特殊的房间里。
苏晴记得那个床很特别,看着心里就发憷。在一旁的乔亚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那寒光四射铮铮发亮的器械弄得哐当哐当响。每发出一点声响,苏晴的身子都忍不住一颤。亚娟非常生气,嘴巴用白口罩封着,只在不得不说话时才说一句,听起来也是冷冰冰的,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快!别磨叽啦!”亚娟在一旁催她。“你们当医生的真是够狠的。”亚娟立刻反驳说:“谁有你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
亚娟的话,像一记重拳砸在苏晴的心头,把她砸得骨头“咔”地一响,像要断裂开来。
苏晴是按亚娟所要求的那样躺下了。那样的姿势,也许对产妇,对病人合适,可对她来说真是太不合适了。苏晴是第一回这么着。在一个妇科医生面前,人还有什么尊严?尽管这个医生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但苏晴心里还是别扭。不,是恐惧,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从那盏明亮无比如探照灯一般的光芒里射出,然后向她包围过来……
你放松一点,亚娟说。
她答应着,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放松!亚娟又喊了一声。
她愈发紧张了,她简直想坐起来。
也就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的啼哭声,从隔壁房间穿过墙壁传了过来,它是那么的尖厉、有力,穿透她的耳鼓,直达她的心底。这声音明明是来自外面,苏晴却感觉是来自自己的体内,它一声接一声地哭叫着,凄凄厉厉,揪着人的心不放,而且气势一声比一声大,简直让人难以承受。她再也躺不住了,“腾”地坐起来,翻身跳下,说,我不做了。亚娟翻她一眼,你想干吗?不做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亚娟说:我说你神经病吧?你早听我一句劝,不就没这些事了吗?但亚娟摘下口罩还是很高兴地说,那就快穿上吧,赶快去找炳华,他在外面不知怎么受折磨呢!
苏晴穿好衣服就出门去了,她以为司炳华会在手术室门外等她——电影和书上全是这样写的,她想司炳华肯定也坐在门外长椅上一脸痛苦地等她出来,可她出来时并没看见他的人影。她到处找他,好半天才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看见他。她大老远便朝他跑过去。他坐在花园的花台上,抱着头,一副伤心的样子。她走过去后,他揉了一下眼睛才站起来。就是这一时刻,她看见他眼角里含着泪,故作轻松地问,完了吗?苏晴笑了笑说,没完。他眨着眼睛看着她,问她什么意思。她轻轻地拍了拍肚子:你不是想做爸爸吗?炳华的面部表情在一刹间完成了四季交替,从一脸愕然到欣喜万分,然后,他猛地伸开臂膀紧紧地将她搂了过去,不管旁边坐着几个年轻的病号看没看见,埋下脸就亲她的脸……
这就是小鱼到来的不凡经历。
也是因为有了小鱼,另一条路给堵死了。从此,她不能再有非分之想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一个男人的妻子和一个女孩的母亲了。
也是有了小鱼后,苏晴才渐渐地感到后怕。如果那次没听见那个婴儿的啼哭,不从那张特殊的床上跳下来,还会有小鱼吗?她真的不敢往下想,越是害怕把这扇记忆的大门打开,小鱼越起劲地来敲这扇大门。我为什么不跟小鱼谈谈这些往事,哪怕谈一点点也好,就谈为什么要把她送给奶奶,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
二
“沟里”在下雨。
马邑龙陪着几位总师和专家,从技术阵地赶过来看明天的天气情况。
明天火箭转场,也就是从技术阵地转到发射阵地,他们要看一看哪个时段更适合转场,别转到中途老天又下一场雨来刁难。苏晴刚从车上下来,就撞见了他们。她顺手就给他们从电脑里调出最新的几张不同时段的卫星云图,投影到墙上去,让他们先看,然后再一一作分析。
分析完毕,苏晴站在那里等大家提问。可没人提。
这几个人,都是火箭、卫星系统的负责人、专家。他们坐着没动,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窗口”出来了吗?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突然问道。
我们正在找,苏晴答道。
能把未来的四五天天气情况也分析一下吗?那位老专家又问道。
好的,苏晴接着说,未来的天气,有两天不错,有两天我们也吃不大准。
吃不准?什么叫吃不准?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马邑龙立刻做出了反应。
是的,就是吃不准。苏晴没看他,但话说得很硬。
要么行,要么不行,吃不准能交代吗?他的话同样很硬。
我想这两天的天气恐怕老天爷自己也吃不准,所以,它才让这两个冷暖气团犹犹豫豫地往前移动,什么时候相遇还很难说。苏晴表面上在抱怨老天爷,但话里带刺谁都听得出来。
没人让你替老天爷拿主意,是让你告诉我们行还是不行!他有些火了,音量比刚才提高了几十分贝!
苏晴把头转向一边,不再说话。
空气一下子严峻起来。
那位老专家解围说:算啦算啦,没关系,等小苏吃准了再告诉我们也不晚。说完,就站起来,示意马邑龙一起离开气象工作间,他却挥挥手让他们先走。
工作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俩。
他看了她一眼,口气缓和了一些,问她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