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向天倾诉 王秋燕 第1页,共2页

一

火箭转场前阶段质量评审报告会。这个会,关系到明天火箭能否转场。每位与会者的面孔,都绷得有些紧,尤其是马邑龙脸上跟涂了一层面膜,弄得面部表情又僵又硬。

听说“冒泡”了?吕其小声地问了一句。

马邑龙叹了口气,算是回答他。

吕其又看了看马邑龙,明显察觉到身旁这位老兄情绪有些低迷。这是很少见的,看来他也有被压力压垮的时候。

马邑龙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去,他一直想驱逐那个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让他不断分心的念头:他想不通凌立怎么会得癌症?她干吗不告诉他?那会儿他们尽管进入“冷战”期,但夫妻的名分没变,她身体出了这么大问题,为什么不吭一声?如果不是苏晴上午说出来,你不就永远都蒙在鼓里了吗?

女人哪,即使你跟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半辈子,也永远搞不清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她们永远是另外一个世界,她们远比火箭和卫星系统都复杂,即使你明明发现出了问题,也永远找不着故障的源头在哪里……

主持会议的是火箭研究院负责人。

他看了看手表,头朝季永年这边点了一下,又朝马邑龙点了一下,才宣布开会。

马邑龙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赶忙假装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魂回到会场上来。

当然,整个会议的焦点就在那个“泡泡”上。

这个“泡”冒得不算大,但挺烦人。它是个多余物,藏在电路里用肉眼很难看见,可问题是,它是活的,会跟着电流四处蹿,很难逮着它,就像个精灵!更伤脑筋的是,关键时刻,产品说明书(电路图)死活找不见了。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工程师是小组的负责人,姓顾,人们叫她顾工。她一再保证从家里把电路图带出来了,她记得清清楚楚。但再清楚,你找不着,也等于没有。没产品说明书,大家就成了睁眼瞎。不是说你们女同志细腻吗,这叫细腻?领导急得也上了火。这位顾工一边让下面的人继续找,一边抹着眼泪带领她的小组继续检测。但上百遍检测下来,故障仍不复现,这样,故障就不能“归零”。归不了零,把故障隐患带上天,绝对不可以。程序只能叫停。于是整个程序卡住了,走不下去了。下午三点的专家评审会,就处理这个阶段出现的所有问题。这次检测,一共发现了三个故障,另外两个已妥善处理,唯有顾工手里的这个让人感到棘手。

主持人让顾工介绍故障的情况。

顾工站了起来,将故障现象和检测情况详详细细地作了汇报。

每次,无论哪个系统出问题,系统的负责人,必须在评审会上详尽解答每一个提问。那情形,跟法庭开庭审判有些相似,你必须一是一,二是二地解答清楚,一定得事无巨细和盘托出明明白白毫无保留。与会者常常会为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那是真正的较真叫板。会场的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充满火药味,决不会出现“同情”这两个字。在这个领域里,心一软,抓质量的手就会一松,手一松,等于给“魔鬼”发放通行证,结果就会导致发射的失败!所以,谁敢手软?哪怕一丝恻隐都要不得。不放过一个隐患,一个疑点,是质量评审会的宗旨。最忌讳的就是人情味。

在这个会上,只要有一个人盯着你不放,大家就会跟着穷追猛打,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追究下去,对被询问者“严刑拷打”。

这次,顾工被一个刚退休的基地原总师也是发射老专家“盯”住不放了。

你们的备品备件带了吗?老专家问。

带了,但换上去情况和原来的一样。顾工回答虽平声静气,但仍听出声音是颤的。

你是说,产品的质量本身有问题?老专家脑门亮得跟灯泡一样,他头也不抬,一边问,一边往本子上画着什么。

顾工没有直接回答。她盯着他发光的脑门,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替她回答了一个“是”。

这产品是哪家生产的?

是外购产品。顾工声音又小了下去。

这类产品国内的也有很不错的,你们为什么要外购?老专家口气里含着质问。

顾工难以回答。产品的采购,跟她无关。但,话又不能这么说,只能说这个产品在“家里”检测时是好的,没问题,我们做过很多次的试验……顾工试图解释得更彻底一些。这也是事实。在家,它的确是好的,没问题,问题是转运到靶场之后出现的。可这样的解释未免牵强。在家好,到了靶场就不好,归根结底还是质量不过关嘛!

有人不满意了。明摆着你用的是一个不合格的产品嘛,于是又有人怀疑他们在家检测就不严。从这一点,又引申出他们在管理上存在的漏洞。按规定,出厂前必须严格按照“四查”要求,即:一查设计,复查设计方案的正确性和强壮性;二查状态,复查更改要求的合理性和改动方案的正确性;三查质量,复查产品生产过程中是否受控,质量是否符合要求;四查风险,复查产品是否存在尚未识别,没有严格控制的残余风险。如此看来,对“四查”也是落实不到位的。

不出问题都好说,出了问题,你这个小小的部门组长,就要被众人“炮轰”,谁让你们部门出事呢?否则,你一个小小组长哪有资格上会?上会前,顾工是做好心理准备的,没想到,做得仍不够充分,三下两下,心里就委屈起来,本想再说点什么,可眼泪却先行一步,把鼻子、喉咙、嘴巴、眼睛全堵住,弄了一脸湿漉漉的。

主持人推了推眼镜,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马邑龙轻咳了一声,好像喉咙锈住了似的。他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他也的确生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他希望能帮顾工解一下围。毕竟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弱势。但大家这么一起朝一个女孩子发炮,问题就能解决吗?对“太白一号”来说,时间宝贵,眼下可不是追究什么责任的时候,现在要紧的是尽快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他想扳一下轨道,让它朝另一个方向走。他清完嗓子,说我说两句吧,然后提出几点建议:一、就这些时间(下午至明天上午火箭转场之前),我的意见是请顾工再辛苦辛苦,继续对设备进行排查,如果故障能排除,整个程序就接着往前走,这是理想的方案;二、如故障仍不复现,我们只好另做打算:撤换设备。这是下策,没办法的办法,主要是周期太长:向厂家订设备,空运过来,再换上去,从头开始……说真的,太耽误事。我倾向主攻第一方案。不就是个多余物吗?我不相信抓不着。顾工,你说呢?你首先得树立信心,你们有信心,我们才能有信心。会议结束后,你带人去加班,我们这边全力配合,你看如何?

顾工含泪感激地点头。

会场上凝固的空气,被一股清新的气流搅活了,人们的脸也不再那么僵硬了,众人都跟着表态说,是的,是的,只能这样!回去抓紧时间抓到它吧!听起来,就跟抓坏蛋似的!

最后,请季部长作指示。

季永年点睛地说了一句:我们要抢时间,但决不放过一个疑点。在进度和质量面前,质量第一!

散会后,马邑龙迅速让人把张高工找来,让他去给顾工打下手。张高工挠挠头说,顾工那一摊,我还真不怎么熟悉。马邑龙说,我可从没听你老张说过这么谦虚的话!又不要你承担责任,不就是去打个下手吗?老张又嘿嘿一笑,说明白明白!我这就去。马邑龙满意地朝他挥挥手,让他赶紧去找顾工,然后他又转身叮嘱周建明,要他把今天晚上技术厂房的各项保障都做好,不许出一丁点纰漏。

是!周建明回答得干巴脆。

说真的,马邑龙喜欢痛快,不喜欢人家跟他叽叽歪歪讲什么条件,包括凌立讲条件他也不喜欢。他知道这是多年当“主官”当出的毛病,但这毛病看来得陪伴我一生了。他想。

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要和凌立分手。

但凡听见这类话,他一般不去申辩,只有一次在于发昌面前,他作了纠正:不是我要分手,是她坚决要分手。事情都过去了,他不愿再提这些伤心事,再提,那个刚结痂的伤口难免出血、痛。

他爱过凌立,爱得很深。凌立也爱他。自从两人“捆绑”成夫妻后,感情一直不错。尤其是头十年——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期两地分居,信从没断过,他们在信里永远称呼对方“亲爱的”,开头的第一句话,总是“我想你”。那些信,他一封都没扔,全躺在书房一个纸盒里完好如初,只是信皮有些发黄了。这是他翻寻旧东西时看见的,他手都伸出去了,又猛地缩回来,心里不由得一凉,就像最后一次触碰凌立肌肤时的感觉一样。在他眼里,凌立永远是个聪明懂事、善解人意、能干又有主见的女人。是因为她太有主见,太能拿主意,才致使这桩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吗?

那些年的分居生活,必然是离多聚少。但只要聚在一起,两人的日子就过得比度蜜月还甜蜜。只要一见凌立,他就会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开始奔突,难以抑制。凌立也一样。凌立说,我只要看见你,我就忍不住地想。他控制力超强,像个经验十足的魔术师,能把一次一次的瞬间变成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梦境。他深深地迷恋她目光蒙眬、神志恍惚、嘴里喃喃着欲生欲死的样子;她的喊叫总能让他热血沸腾,点上火后,没有一次不成功的,就像腾空而起的火箭,不断打着加力飞向太空。最后,他们会久久地搂抱着,酣畅入梦。他们知道,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合而为一。他们从没厌倦过对方,每一次都激情满怀,欲罢不能,期待着下一次。每一次的身心交融,都有新意,都是一次完美的不可挑剔的杰作。这时候,凌立的热吻,会飞遍他的脸,兴奋地说,真是太美妙了,我想天天这样。他脸上溢着幸福,漾着微笑说:那我非累死不可!话虽是这么说,但他不愿让凌立失望,基本上做到“天天这样”。

每次假期的尾声,凌立都要流泪,舍不得和他分开,弄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凌立一边哭一边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没有你的日子,我真过不下去。”他理解凌立,这完全属于标准妻子的抱怨。应该说,凌立是个好妻子。这么多年,她没拖过他的后腿,他心里感激她,让她记上账,老来一并还上。凌立笑着说,我不赊账,要还现在还。他嘿嘿地乐。他一直认为他们的小日子过得不错,算不上完美也算得上和谐幸福。毕竟这么多年的两地生活,没“两地”出问题来,这也是他引以骄傲和自豪的。当然,他心里也不是不想和凌立团圆,谁愿意过这种长年“光棍式”的日子,除非心理有问题。只是他不敢跟凌立提这个敏感的话题,只要一提,凌立肯定说:“我不要农村包围城市,也不要支援‘三线’,重蹈你父母的覆辙。这不行,绝对不行!你不为我着想,也得为这个家着想,也得为龙龙着想!龙龙得上学,他必须在北京上学……”每次说到这,她都会话锋一转:“考虑转业吧,像你这个级别转业回北京,好歹安置个位置,我和龙龙还指着你带我们奔小康呢。”他知道凌立的“小康”是什么概念,她周边的朋友大多是比较富裕的人,开着好车住着别墅什么的。凌立天性倒不贪恋奢华,但她喜欢过好日子,喜欢逛精品店,喜欢刷卡消费,喜欢成为各种俱乐部的会员,喜欢优雅、时尚,喜欢旅游,脑子里总不停地勾勒着a计划、b计划甚至c计划,她设计的方案有好几套。她也没忘了替他设计,希望他赶紧回北京,赶上时代的步伐,再拖下去,过了那个“点”,就晚了。

他知道凌立指的“点”是什么,正是这个“点”,让他有了觉醒。

一个将年近半百的人,回到地方干什么?他真想象不出来。一想这事,他心就发慌,连觉都睡不安稳,总是被噩梦缠扰,不是一次次看见发射场变成火海,就是自己被宣布成转业干部。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跟见了鬼一样。前者是可怕,那是平时工作紧张劳累造成;后者呢?转业有这么可怕吗?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可怕,而是情感上离不开。要不,他能让凌立失望吗?

有一次,正做梦时被凌立叫醒了。凌立说,你梦见什么伤心事,我从没见你这么哭过!

你还说呢,我正跟老于他们告别,你就把我叫醒了。

告别什么?

我梦见自己要离开基地了!

这是好事呀,你哭什么?凌立不解地眨着两只大眼,在漆黑的深夜里,也能感觉那双眼睛在说什么。她轻轻地叹了一口,说你在山沟里真是越呆越傻了。

还有一次,他跟凌立在电脑上做了个简单的试验,类似心理测试,把每一项都列成“是”与“否”,然后在上面打“√”和“×”,看看究竟是“√”多还是“×”多,“√”代表留,“×”代表走。结果得出的结论是“√”多“×”少。这个简单的加减法游戏,让他最后下定了决心,非常严肃地正告凌立,以后别再提转业的事情。他说人生苦短,一生能做好一件事就不错了。既然只能做一件,就应该挑自己喜欢的事。我就喜欢这件事,它这么有价值,有意义,对国家对民族都有益,一般人想做还做不了呢,我知足了,你就成全我吧!再说,这里确实需要人,大家都往北京挤,都往大城市挤,中国的其他地方留给谁?这个发射场留给谁?

凌立很反感听这样的大道理,说,我不提可以,但你得告诉我,谁来为我支撑?

我啊!我照样可以支撑你。

我指得上你吗?半夜醒来,半边床都是空的,摸一下一手的冰凉。我要一个有体温有呼吸的人,你能给我吗?说着说着,凌立又伤感起来,眼睛也红了。

他们总是为这类争论不欢而散。

当然,凌立看他不高兴,也会迁就他,后退一步,说,不提了,我们就维持原状吧,这样也不是过不下去。

马邑龙时常后悔当年没让凌立随炳华一起入伍,当年只要稍稍给她一点压力,她不会不听的。热恋中的女人哪个头脑不发热?造成今天分居的格局就是当年没有趁热打铁。

尤其让他懊悔不迭的是没抓住那次特招部分家属入伍的机会。那是基地有史以来破天荒的一次,当然,首先是你的家属要符合特招相关规定。这太让他振奋了。

他找来文件,逐条逐句地对照。结果,没说的,凌立符合“特招”的所有条件。

“特招”跟家属随军是两码事。一旦特招,便可纳入正式编制,享受干部待遇。也就是说,一到基地报到,凌立就可以成为一名中校女军官。凌立不是说过,挺羡慕苏晴这身军装的吗?还特地借来穿在身上照相,过一把军装的瘾。他想,要是凌立自己穿上呢?他虽然对凌立是否认可穿军装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他仍然想试一试。他相信一定能做通她的工作。于是,他就来了个先斩后奏。当然也是因为时间紧,干部部门催着要上报名单。更不巧的是,凌立不在国内,她跟一个考察团去了欧洲,想跟她联络都很困难。再说,光靠电话也说不清楚。他只能替她做主,先列入上报名单再说。

等他上报完后,凌立也回国了。

这时候,也正是他春风得意之际。“群众干部部”有小道消息说,他和于发昌即将高升,他有可能出任基地指挥部指挥长,于发昌出任政治部主任。

没多久,凌立来基地探亲了。

是夏天,又恰逢雨季。那天是星期天,下午外面下着大雨。他们俩美妙完后,睡了个长长的午觉。凌立比他先起床,泡了一杯浓香的咖啡,站在窗边,看着雨,挺享受的样子。

他轻轻下床,悄悄走到凌立身后,一把扳过她的身子,满脸喜悦地装作一副领导的口吻宣布说:凌立同志,我正式通知你,你将要成为我军一名女军官。

开什么玩笑啊?!凌立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掉在地上。

哎,你别不信,我没开玩笑!

凌立回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说,在山沟里待出毛病了吧,拿来队家属寻开心!

我可不敢拿你寻开心,我说的可是正经事儿!哎呀,你冲的咖啡就是香!我来一口!他把咖啡杯从凌立手中夺了过来。

凌立嗔怪着夺回杯子数落道:你就是在山沟里待久了,待土了,连杯咖啡都冲不好!你说,你不是开玩笑,谁要当女军官啦?

还能是谁,就是你呀!

哦?凌立愣了一下,突然大笑了起来,我说你有毛病吧,你看我像个当女军官的料吗?她笑得弯下腰去。

嗨嗨!我说老婆,你严肃点好不好?我可跟你说正经事呢。告诉你,你得有思想准备,名单真的上报了,如果批下来,你就得穿军装。这不是很好嘛!这么多年我们也该团圆了。他严肃了一点,注意观察凌立脸上表情的变化。

什么?凌立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你来吧,穿上军装,一个女中校,跟你老公永远厮守在一起,有什么不好?那么多女人都能过,你也能过,是不是?人家苏晴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在这里过哩,你也来作点奉献和牺牲吧!马邑龙仍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别在我面前提她!我没这思想境界,我可把话说头里了,今天你是开玩笑,咱们哪说哪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可就要让你失望了!

不行!这次不能由着你,这回你得听我的。他也用上了少有的强硬口气。

为什么这回要听你的?我不是你的兵,我们之间不是上下级,告诉你,我有权选择我的生活,包括不当什么女军官!凌立也开始咄咄逼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再说,谁同意你自作主张了?你征求我的意见了吗?你——还知不知道尊重人?!凌立最后一句话几乎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一股旋风一样的气流把它卷出来的,身子也像雨中的树一样抖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无意中没抓牢还是有意砸下去的,反正“嘭”的一声,咖啡杯落地了,碎掉了,和没喝完的半杯咖啡混杂在一起,洒了一地。

马邑龙满怀喜悦被这一声脆响砸得荡然无存,热乎乎的心也随着那只杯子落地变得冰冷。他不再说话,突然感觉脑袋沉沉的,什么话都不想说,像是雨天压在头顶上一样。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说穿军装,就会激起她这么大的火?她不是刚才口口声声说爱他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让你穿军装,又不是让你跳火坑!他闷头生气,就是想不明白。没错,这里是不如北京好,但这里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吗?山沟怎么了?不是这些人窝在山沟里,这个事业能这么红火吗?卫星能上天吗?这山沟是窄,是小,可发射塔架能竖在天安门广场上吗?

他越想越觉得憋得慌,便也走到窗前去看雨,把大光脊背留给凌立,心里却期待着凌立像往常他们偶尔闹别扭时那样,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哄他。

但这次没有。凌立沉默地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这是他们夫妻间唯一的一次大争吵。这次争吵,让马邑龙看见了绵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深深的裂痕。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这离婚吧?等一等,等她冷静后,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妥协?保持原状?他不希望矛盾激化,走向极端,这个国家需要安定,他的家也需要安定。

未来一周的气象报告送到了。马邑龙接过后,看了看,知道这是苏晴特意为他补做的一件事,心里油然起一丝暖意和感激。他觉得这是苏晴的一种积极的表示。

再看时间,离吃晚饭还有一个来小时,他很想去技术阵地转一转,看看顾工他们排故障排到什么程度,但又怕去了给他们增添压力,就忍住没去。还是静静地等候消息吧,有消息,张工肯定会马上报告的。何不趁这个时间,陪儿子吃顿晚饭?儿子来了,还没在一起吃过一餐像样的饭哩。一天三顿,都是儿子自己解决,肯定都是瞎对付的,要是凌立知道,又该心痛她的宝贝儿子了。看来,你这当父亲的也没当好。整天好像就你忙似的。苏晴也一样,她不也没时间照顾小鱼吗?其实,也不仅仅是苏晴,大家都一样。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对,今晚把小鱼也一块请上。

四十分钟后他回到家里,喊了两声“晓龙”,没见应答,以为没在家,推门一看,马晓龙正背着门,专心致志地上网。看他进去,马上关掉一个对话框,生怕他看见什么,但他已经敏感到儿子聊天的对象是谁了。自从和凌立分手后,这小子格外小心地处理他们之间的那种微妙关系,来基地后也一句不提凌立,能感觉到是怕他不愉快。这小子真是长大了,会替别人着想了。他摸了摸龙龙的头,说一会儿一起吃饭吧,小刘去接小鱼了,你们也认识认识。

我们已经认识了。

哦?他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便走开了。他更奇怪的是他自己。上午,当听完苏晴的话,还急切地想知道凌立的情况,想问一问凌立为什么要隐瞒实情,可这会儿怎么又不急了?凌立就在网上,正在跟儿子聊天,他是不是也该上去跟她聊两句?但他没有,他这会儿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知道,说了也毫无意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但话是这么说,明显地感到记忆的大海又翻卷上一些陈年旧事来……

那是他和凌立第一次大吵后整一星期。没错,是星期一上午。在“沟里”上班的人,全都坐清晨的班车进沟。当时,从首区到“沟里”还没高速路,班车一路要颠簸一个多小时。马邑龙刚从车上下来,还没到办公室,就听见电话铃在叫。拿起话筒,一个声音像雷声一样劈下来:“马邑龙,你个糊涂蛋!”一听是季永年司令的声音,还没等他转过筋来,第二句话又赶了上来:“你进沟去干吗?上班?你能上好班吗?还不赶紧给我出来?!”不等他说一个“是”,那边电话“咚”地挂断。

他站在那里愣了半分钟,想起某部动画片里的一句名言:当排除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还剩一个时,不管有多么不可能,那都是真相。是的,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他跳上车立即返回首区。

当预感证实后,他还是忍不住惊诧。

凌立做得实在太过火。她居然瞒着他,偷偷地跑去找季永年。对他说,如果基地不让马邑龙转业,这个家庭就得破碎。搞得季永年好不恼火。当然,他不是恼凌立,而是恼马邑龙,这事办得太不靠谱,这么大的事,夫妻俩怎么能不事先通气?季永年训斥马邑龙时,还小心地护着凌立,怕激化矛盾,后面的事那就更难办了。他痛心又生气地说:糊涂啊糊涂,马邑龙!眼下你让我们怎么办?把凌立的名单撤下来容易,不让你转业,你们家庭破裂,我们如何承担得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