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忍不住道:“姐,你看那公子,一转眼就变成了好看的姑娘,可是她为什么一见到那人,就会落泪?那披了黑披风的家伙,却看上去让人一会感到发热,一会感到发冷,这其中多半有什么古怪。”
那清雅的少女却道:“你是不是又想去看热闹?姐姐刚才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那男孩垂下了头,道:“即使柱儿想去,姐姐也是不许的,这个柱儿早就知道。”
这答案她即使不说,他也早就料到。
──只是这次,她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这紫衣少女那令人沉醉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你错了,这次,就连我,也想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男孩的头已经抬起,看着他的姐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紫衣少女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深深的沉思。
(五)
夕阳下的旷野中,一个黄衫的人影在奔。
终於,黄色的身影停下了脚步。夕阳如血中,染红的是黑艳艳的大眼睛,是微微闪亮的雪白的兔子牙,是纤巧的唇,是飞扬如丝的长发。
只是霍小弟已经不复存在,在的是玲珑山庄的长女霍玲珑。
她的心已乱。乱如三分流水,看似一分迟疑,一分心悸,一分留连。
她停下。
她明明知道她一旦慢下来,就会被追上来,可是她还是停了下来。
──是不是这个人,令她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她的身后终於传来一声轻叹。
轻叹过后,是一个悠然的声音:“玲珑,你为什么走?”
她身后的这人,终於还是把下面的一句又咽了下去: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停下来?
──若是她走,他又怎么能追得上!
雨后的如血残阳中,霍玲珑那温暖如鸽翅的长睫轻轻地颤着,似是浮着浅浅的红色雾气。她转过了身子。
──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
她转过身来,面对这人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她的修眉一挑,冷冷地道:“你又是谁?”
这人的眼中初见的喜悦,已经变成了诧异:“玲珑,你怎么了?为了什么会问出这话来?我是邵继祖啊。”
霍玲珑冷笑,道:“咦,你不是襄阳王府的邵都统么,怎么可能是邵继祖?我认识的邵继祖不是死了么。襄阳王府的邵都统,跟我这个平民女子有什么关系。”
邵继祖奇道:“玲珑,你又说气话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么?”
霍玲珑昂起头,冷笑着道:“邵大人的苦心,我就更不明白了。我认识的邵继祖,难道不是你杀的么?”
邵继祖已经说不出话来。
霍玲珑续道:“我认识的小邵,原来是个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被你这邵都统杀的么?不是被你们襄阳王府的名利野心杀了么?你不仅杀了他,还吃了他的良心,难道不是么?”
她的声音虽然清脆,但是在邵继祖听来,似是变得说不出的刺耳。
“你又怎么会是我认识的邵继祖?你身在王爷身边,欺负起平民百姓来,风光得很哪,指使锦师堂的手下在西桥渡口杀人,也轻松得紧哪,在襄阳王府里面助纣为虐,拔剑吓唬人的时候,不是也威风得紧么。更有一遭,还会抬出王爷的招牌,请来了皇上的赐婚圣旨,来玲珑山庄压我,更是神气得紧哪。你怎么就会是我一直就认识的邵继祖!”
邵继祖苦涩的笑已经僵硬在他英俊的脸庞上。他那冰与火交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令她不自觉地避了开去。只听他缓缓道:“玲珑,咱们自小就认识,我自小就宠你爱你,如今又订了亲,你何必再说这些气话。”
霍玲珑道:“这倒是奇了。和我自小就一起玩的怎么会是你?和我订亲的怎么会是你?邵都统只怕还是认错了人了吧?你若是自小就与我认识,你若是和我订了亲,又怎么会在我去襄阳王府的时候拦住我,又怎么会拔剑凶巴巴地吓唬我,威胁我?邵大人这番话,说得我可听不明白。”
邵继祖柔声道:“玲珑,那日你夜闯襄阳王府,我的确是有不是之处。只是你若是气不过我,尽管冲我而来,又为何去找襄阳王爷的麻烦。”
夕阳下,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霍玲珑脸上嘲弄的笑容。那笑容,竟然也被夕阳染得血红。一时看不出,里面有多少悲伤,多少无奈,多少绝情。这笑容,竟然令他的心痛如刀割。
只听霍玲珑笑道:“他的襄阳王府,大得过南清宫么?他的麻烦,难道我就找不得?谁让他多事,请了皇上的赐婚圣旨,我的父亲,就要因此而逼我嫁给你!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样的三头六臂,无上神通,管闲事居然管到了我霍玲珑的头上。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他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为什么就连我认识的小邵,一进了他的襄阳王府,就都只认得荣华富贵,不认得自己的良心?”
邵继祖道:“玲珑,你怎可这么对王爷无礼?王爷对我的知遇之恩,继祖这一生,纵然是粉身碎骨,也已是无以回报。”
霍玲珑点头道:“在你看来,知遇之恩,自然要胜过公理是非。怪不得,怪不得。我原说我得罪了他,又与你何干?邵都统本就不是玲珑山庄的人,王爷他就是派人来杀了我,
也是我们玲珑山庄自己的事情,何必由着邵都统亲自领队,巴巴地追了出来。”
邵继祖道:“玲珑,我的一片苦心,还望你能够体谅。那日在襄阳王府,继祖的确是不该动手过重,可是若不是继祖出手相拦,你得罪王爷的地方就大了。这次继祖亲自出来,也是盼望能够寻访到你,向你解释。”
他长出了一口气,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生我的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没能与你商量,就求了王爷向圣上讨了赐婚的圣旨。只是你由此迁怒王爷,却着实不该。”
尽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他的声音还是听上去嘶哑压抑。这是不是他那一贯如常的镇静和冰冷,已经被火一样的深情焚烧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的思念,他的牵挂,他的梦绕魂萦,为什么面对了自己心爱的人,这才智过人,名声响亮的襄阳王府第一高手,竟也与常人一样?
霍玲珑的心,不知不觉中已经是软了下来,她的口风,却仍然强自撑着,道:“我就是看不过有人仗势欺人,抬出官府的招牌,来我们玲珑山庄压人一头。我自己在玲珑山庄,好端端地招了谁,惹了谁了,他不过是一个王爷罢了,难道就只准他来惹我,不准我去惹他?”
她看着邵继祖,又道:“至於你,你还有本事在我的面前说得轻描淡写,四平八稳!使出这种法子来,你不觉得过分?小唐人虽然傲是傲了一些,却也比不上你这不择手段!”
这句话,就好象是利剑,刺痛了他的肌肤,刺透了他的心。邵继祖叫了一声“玲珑!”,声音里那说不出的辛酸和痛楚,竟然令霍玲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沉默中,邵继祖咬牙,他额头上的青筋已在跳动。
他长出一口气,终於缓缓地道:“玲珑,你难道到了现在,都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夕阳下,旷野上,长风无语呜咽中,他还是说出来了。尽管说出这句话,对於他来说,是多么的艰难。
霍玲珑的身子不由得一震!她的脸色,一时也已变得说不出的苍白。
──夕阳下,旷野上,长风无语呜咽中,她也还是听到了。尽管听见这句话,对於她来说,是多么的难以置信。
她咬着嘴唇,眼睛看着面前的地下,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的这份心意,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一直不说,难道我就一直应该明白?我又怎么知道,你要的是我,还是看中了我们霍家的那一份嫁妆?”
邵继祖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斜阳下,美人如玉。可是他和她,为什么已经形同路人?往日的温柔,往日的无邪,往日的情缘,仿佛已随风飘逝。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苦涩:“你到头来,还是不相信我。”
这无可奈何已似是落花流水,无情的语气,一时刺得霍玲珑无语垂头。
──难道她已经默认?
邵继祖却看着她,道:“玲珑你心思巧妙,我不信你会不知道我的心意。你就是嘴巴硬,其实你心中一定早就明白。我邵继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们霍家的玲珑眼,邵继祖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如磐石般凝重。仿佛那是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决不允许对它们的挑战。
听了他这话,霍玲珑却突然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夕阳下,目光如电,一时间就仿佛听得见金属的铿锵相交,而这金属的声音,也似如残阳般血红。
她已经笑了起来。她的兔子牙也已经好看地闪亮了起来:“这倒是奇了!你的口吻,怎么跟小唐是一模一样?江湖上谁人不知,我们霍家的玲珑眼,一旦开启,能够窥观未来,除了小赵,又有哪一个不是梦寐以求。就凭你,你难道不想要?即使你不想要,你的主子,难道也不想要?”
邵继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过有的时候,没有表情,岂不正是一种表情?
他干巴巴地道:“玲珑,你又怎么会怀疑到王爷的身上?”
霍玲珑的小嘴一撇,道:“你以为把我拦了下来,那日晚上在襄阳王府,我就什么都没有看见了?这么大的一座王府里,什么不能修,偏偏修了一座冲霄楼,那里面鬼鬼祟祟地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你自己会清清白白的一概不知?你又怎么能让我再相信你的话?”
邵继祖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还是低估了她。这玲珑的少女,已不再是他心中那个不识世务,万事不经脑子的窈窕少女。这几天来,她好象已经学会了很多。
这难道是因为玲珑山庄的长女,毕竟是天赋异秉,与众不同,还是因为这几天来,已有人令她不知不觉中地改变?──他眼前的霍玲珑,仿佛突然已很陌生。
长久的沉默。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霍玲珑就听见他的一声轻叹:“原来在你的心里,无论我说什么,都还是没有用。看来只有他说的话,你才听得进去。”
──他的声音里,为什么有着说不出的沧桑和怅然?
霍玲珑的身子一颤,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她的嘴唇紧咬:“你说什么?”
邵继祖看着她,淡淡的目光,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孤寂和痛苦。一股说不清的冰火,似已在他的血液中燃烧:“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赶往京城,不是去南清宫找他,又会是找谁?”
霍玲珑的脸上突又涨的通红,她大声道:“我和小赵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含沙射影。更何况,莫说我现在不是去找他,即便我去找他,又干你什么事。”
邵继祖的目光已冰冷,冰冷得已接近残酷,可是这残酷之中,又仿佛带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灼热:“你别忘了,你已是我堂堂正正下过聘礼,就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不说这个,咱们自幼的情谊,你自己也不是不清楚。你若是去开封找他,又为什么不关我的事?”
他的眼里跳动的,已经是残酷,是深情,是惋惜,是凄凉。他的目光已经盯着她的:“我知道,小唐也知道。我们却一直忍住了不说。这并不是因为他是小赵王爷,而是我们知道你那任性的性子,怕你难堪伤心,更想着玲珑山庄的名声,以及你霍家长女的身份。若不是顾着对你的情谊,你哥哥霍风几天前来到襄阳王府追寻你的下落之时,我又何苦为你隐瞒!”
他的目光,已经从霍玲珑身上移开,望向了被斜阳染得通红,被阴云开始吞没的远山。他的话,却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欠人家的人情么?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可是欠了我的。”
(六)
霍玲珑的头,已经低了下去。
──是不是她也觉得,她实在是欠了他太多?辜负了他深情太多?
她也不敢看他。
──是不是看见了他,就会承受他带来的压力?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已经乱成了麻。
“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不知是为了自己分辩,还是想让邵继祖的心好受一些,她小声又道:“只是你要明白,我现在去京城,也并不是去找他。”
邵继祖的眼睛终於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坚韧,和镇静:“你若不是去找他,那么那展昭身上的东西,就是托你带去开封了,是不是?”
这轻轻的一句话说过,邵继祖已经说不出的后悔──
这一句话虽轻,在霍玲珑听来,却顿时象是晴天霹雳般,震得她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她的脸色突然就变得惨白。
一切无知的温柔,一切不醒的痴梦,一切残存的幻想,一切心底深藏的希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碾得粉碎。就好像是无情的命运,强迫着她睁开她的心底的眼,看一看这人世间的欺骗与无情。
──“原来你来还是因为这个!”
──“原来你还是没有变!”
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失望和恐惧。是不是她恐惧这人性中的险恶与复杂,还是恐惧那记忆中曾经美好的一切,终究破碎得干干净净?
只是失望与恐惧中,居然有了一丝轻松:他与她,毕竟没有了流连,也不再有留恋。
邵继祖的心已寒。寒到了每一寸肌肤。
──他本应该更小心的。
他焦急道:“玲珑,你听我说。我一路追了下来,才知道你在路上遇见了他。那人向来以一份假仁假义,收买人心,我是担心你为他所骗,上了他的当。”
霍玲珑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话:“为他所骗?你倒是老实告诉我,骗我的,究竟是你还是他?”
她的眼神已有了多少的伤心:“我一路从西桥渡过来,你这话还能骗得了谁!”
邵继祖无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呢?”
邵继祖道:“你说是谁?”
霍玲珑道:“你不用再骗我,也不用装不知道。我经过西桥渡口的时候,已经问过了。他,他已经落到你们手中。”
邵继祖挣扎着,道:“玲珑,你听我说──”
霍玲珑却好像没有听见,一字一字地道:“我问的是你,他究竟怎么样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泪水,似是在她的眼睛里滚来滚去。
夕阳下,晶莹的泪珠闪亮。
──她在为谁流泪?
邵继祖长叹一声,道:“你只不过与他处了这几天,就这么关心他,居然就连你们霍家那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玲珑蜜,竟然都给了他。──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只不过现在锦师堂和君山的人马,正在将他解往襄阳的路上。”
霍玲珑奇道:“你又是如何看得出来他曾服过玲珑蜜?”
邵继祖微叹道:“只怕多半还不止一服,若不是你们霍家的玲珑蜜,以他的身子,在那西桥渡口强使那鹤冲天,只怕那鹤冲天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说到这里,看着霍玲珑,悲悯的神色,是对她的关心:“玲珑,我的确是为了你好。襄阳王爷的厉害,已不是你所能想象!就如展昭,即使是身为一代南侠,又有着绝世的武功和智慧,此番将襄阳王府搅得天翻地覆,在王爷这里,就已是死罪一条。且不说他西桥渡口一战还使出了鹤冲天,纵然是服过了你们霍家的灵丹妙药,现在就连能否挺得过这两天的路程,都无法保证;即便是回到了襄阳,王爷规矩森严,也决不会放过他的这条性命。玲珑,所以我实话相告,他交给你的东西,无异于惹祸上身的灾星,你可不要一错再错,再与王爷作对,还是将那东西交回给我,从此不理襄阳王府的这趟事。”
霍玲珑冷笑,道:“若不是展昭这一路之上,先后与兴云庄和寒水宫接连交手,你除了那些肮脏的鬼计,又有什么本领,能够在西桥渡口抓得到他?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的话?你那主子再厉害,他的所作所为,害的难道不是天下的百姓?我又为什么向他屈服?!”
邵继祖咬牙道:“襄阳王爷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你难道宁可相信一个你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却不相信我的话?你相信了他的话,与王爷作对,难道就不怕后悔?”
霍玲珑昂起了头,道:“只便是两三天,也就已经足够,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看着他,眼神里已有了一丝轻蔑:“我相信他,不相信你,只因为你自己,又怎么能比得上他!”
邵继祖气往上冲。霍玲珑的话,就如冰冷的剑,倏地就刺激着他的骄傲,他的威严,他的野心。
他不明白,他不信!他的脸色一厉,傲然道:“我邵继祖顶天立地,文才武功,哪一点比不上他。要说功名,他不过是皇上驾前的一个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我却是襄阳王府的都统。为什么你宁可相信他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
霍玲珑的眼睛已不再看他,他的话在她的耳边,就仿佛是清风吹过。很久,她才缓缓地道:“你错了。他就是他。我相信他的话,不是因为他的文才武功,也不是因为他的官职高低。他胜过了你,是在光明磊落,是在以天下为己任的侠义心胸。你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虽然是个用情至深的人,却永远比不上他。”
邵继祖的眼睛里,又似是有烈焰腾起,他却冷笑道:“你原先说尽了小赵的好处,我原本并不介意,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地位尊贵,又和你性子相投。如今你居然说到了展昭──”
霍玲珑幽幽地道:“纵是小赵,也已比不上他。”
(七)
邵继祖突然狂笑起来。他的笑声中,竟似是有了几许凄凉,几许悲怆,让人一时无法呼吸。
──“原来你去京城,不是去找小赵,而是为了他!”
他的脸已经扭曲,只因他自己也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原来,原来,你喜欢的已不是南清宫的小赵,竟然是他!”
霍玲珑一怔。心中想起了他,为什么就好像是刀割一样?
邵继祖的笑声,越来越高。他笑的,已是自己。
“可惜我和唐天浩,还在做青天白日的梦,痴心妄想,让你回心转意!”
他的笑更加凄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苦笑。笑得泪水都已迸了出来。
只是这是心碎的泪,还是梦碎的泪?是心中流出来的血,还是梦醒后的泪痕?
──“不错,你终於回心转意,终於不再爱南清宫的小赵了,可是那令你回心转意的人,竟然不是我们,而是他!你心中所爱,仍然不是我们!”
他的声音到了后来,已经嘶哑得不成声,这是不是已经是心碎的声音?
邵继祖的话,好象是闪电霹雳,震得霍玲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夕阳下,自己的心,突然已经变得血水晶一样的透明。旷野的风,已经穿透了这血色的驿动的心,拨动了那迟悟的弦。
她的血已冷,她的血又已沸!
霍玲珑终於敢正视自己的心。
她大声道:“不错,我原先就是喜欢小赵,可是现在不同了。我喜欢的人,是他,不再是小赵!”
邵继祖的眉宇间,已是难以觉察的愤怒。他厉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你!他的心里,自始至终,有的只是别的女人!”
霍玲珑的眼前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模糊,鼻子忍不住一酸。可是她的头,仍然高傲地扬着,嘶声道:“我不在乎。只因我喜欢他,他本就不知道!”
邵继祖的冷笑似是已能冰寒刺骨:“你不在乎?只怕是你不信吧?只不过这信不信也由得你。”
他的脸色恢复了原有的冷酷。看她痛苦,看她屈辱,看她折磨,仿佛突然给了他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
他──想──看。
──他唯恐看不够!
他接着说下去,只因他知道她在听,她想听:“你虽然已经不再相信我的话,但是你毕竟并不是瞎子,你与他在一起的这几天,难道看不出那展昭手中的,并不是巨阙剑。”
霍玲珑喃喃道:“不错,怪不得我一直想不起是他,就是因为我一直听闻展昭的佩剑,乃是一柄神兵,叫做巨阙。那剑的形状,我是认得的。”
邵继祖道:“他现在手中的这柄剑,已经不是巨阙,而是湛卢。只因为他与丁家的三小姐,已经订了亲。这交换的信物,就是丁家珍藏的湛卢剑。”
霍玲珑道:“哪个丁家?”嘴里说着,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阵虚弱。
──那“血双飞,鹤冲天”──
邵继祖淡淡地道:“还能有哪个丁家,自然是那个最有名,最有势力的丁家。”
最有名,最有势力的丁家,只有一家。
松江府,飞花岛,茉花庄的丁家。
霍玲珑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时间全身都是冰冷。
──她到底还能不能不在乎?
邵继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就已心乱,就突然又后悔。
──虽然不擅长言语,却曾经为她疯狂,为她沉醉,为她神伤,曾经看惯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微笑。可如今,这眉眼,这面容,却是在为别人憔悴。
他与她之间,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他仿佛又看见霍玲珑高昂着的头,和那双若水黑眸中的骄傲。隐隐地听她的声音:“你就是比不上他!”
一股无明的烈火,瞬间就烧得他浑身的血也似沸腾。罡阳的气息,仿佛要把他的头胀开。
他咬牙,他转身便走。
他只想回襄阳,只想见到一个人!
霍玲珑忍不住道:“你,你去哪里?”
邵继祖冷冷地道:“自然是回襄阳王府。”
霍玲珑的嘴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道:“那,那么,他,他怎么样?”
邵继祖没有回头,他轻描淡写地道:“我能把他怎么样?我只能毁了他。我不仅要毁了他的脸,还要毁了他的一切。”他的话本算不上咬牙切齿,声音也说不出的平静和低沉,仿佛这几句令人寒冷到心肺的话,根本不是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只有最后这一句,声音才开始微微一震,终於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霍玲珑惊道:“邵继祖!我白白认识了你!我原以为你是个英雄,现在才发现你不过是个混蛋。你这么折磨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邵继祖恶狠狠地道:“我既不是什么江湖上人人尊敬的南侠,又不是天子陛下荣宠集于一身的红人,本就不是英雄好汉。只是展昭他强闯冲霄楼,又拿走了王爷的至宝,如今既然落到了襄阳王府中,我岂能放过他。”
说到这里,更有一股阴冷高傲的微笑,从那冰与火的目光中,一滴一滴地涔出来,瞬间就充满了整个脸庞:“你可不要忘了,前面的白玉堂硬闯冲霄楼,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霍玲珑吃了一惊,道:“你说的可是那陷空岛的白老鼠?难道他──”
邵继祖道:“自然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的下场。十几天前,他已被冲霄楼的滚雷箭,扎得象刺猥一样。姓展的后来闯冲霄楼,多半也是为了这白玉堂,为了夺取王爷的这份至宝。那天晚上,若不是你也恰好到了襄阳王府,我不得不和几个人分身前来对付你,展昭他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就走得出铜网阵的高手围攻!只是他虽然侥幸脱身,可是也受了重伤。否则以他的轻功,襄阳王府里又有谁能追得上他!”
霍玲珑的心又痛如刀割。
原来她到襄阳王府找襄阳王爷的碴,和邵继祖的晦气的那一天晚上,展昭正也在设法从冲霄楼取得这如今就在自己怀中的黄绸绫,而与锦师堂的高手发生了一场恶战!
她的神色不禁黯然,喃喃地道:“怪不得我自一开始见到他,他的脸色就这么可怕。怪不得他身上的‘一见如故’,是在六天前才有的。”
──只是她不明白,他既然身负重任,又有伤在身,为什么不尽快赶赴京城,还要在一路上先后与兴云庄和寒水宫的人接连交手?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不敢想下去!
霍玲珑垂下了头。她的心更乱,乱得只剩下一片空白,乱得眼前是一片的晕眩。
──旷野上的夕阳,为什么那么地刺眼?
她咬着的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她突然抬头,只因她已经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她的脸色却已经发白:“你们能害白玉堂,自然也能害了他。我只是要你知道,他现在落到了你们的手中,本不是你的功劳,害了他的,就是他的那侠义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加坚决:“其实我本就知道,你们绝对不会对他善罢甘休,只不过我也想要你知道,你若是害了他,也就害了我。他若是死了,我也不会活着。我们霍家的玲珑眼,这一代就永远不会被你和襄阳王爷得到!”
邵继祖英俊的脸上似是火光一闪,却被霍玲珑所熟悉的冷漠压了下去。
他慢慢地开口。
他一定要说得很慢,一定要让她听得清楚。他的话语中,竟然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我又怎么舍得杀他?我当然要救他。让他就这样死了,又怎么能对得起你。他如今落到襄阳王爷的手中,我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还生在这人世上!”
他那既寒冷又火热的眼睛盯着她,残酷已经象与生俱来一样刻在他的目光里,他的唇中,他的神色里。
“至於你,”他恶毒地笑,“我又怎么舍得伤害了你?你毕竟就要是我的妻子了,我这做丈夫的,总要体贴照顾,才能让你开心。更何况,我即便是要害他,也不一定就要先想法子伤害你──伤害了你,对他又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他心爱的人!”
这话就好象鞭子。霍玲珑的身子一颤,仿佛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只是这痛,是在身上,还是在心里?
邵继祖终於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仿佛是孤傲失落的神。
离她越来越远,他的心就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痛苦。一股无法抑制的疯狂,几次令他想转回身去,又令他想继续向前走去。
他──好──恨!
突然,背后一个清亮却紧压的声音响起:“等一等!”
是她的声音!
邵继祖好象是突然陷进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身子突然就僵硬。这一声,已经令他如同石像般,再也迈不动脚步。
他的眼睛里,似是有烈火在燃烧。
霍玲珑的眼睛里也似是有烈火在烧。烧得她的脸,在夕阳下,也跳动着红色的火焰。
她等邵继祖转过身来,就慢慢地伸手入怀,取出一块黄色的绸绫。
顿时,邵继祖的身子已不停地颤抖,就连呼吸也为之停止!
──看着那片黄色的绸绫,就好象看着他的生命。他的眼中冰与火的闪动,是疑问,是不解,却还有兴奋。
他的脸色,却是说不出的狰狞。很久,他才艰难地道:“这冲霄楼的至宝,果真是在你的手中!”
霍玲珑慢悠悠地道:“我手中握的,好象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命根子,是不是你那王爷的命根子。只不过在我这手心里,这黄绸绫的下面,还有一枚霹雳神火丹。你自己总该知道,这唐门的奇妙至宝,是怎么到了我的手里的。”
邵继祖的脸色突然发白,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有了凶狠和恐惧。
──就好象这“霹雳神火丹”五个字有着无穷的魔力和凶险,一下子就夺走了他的灵魂。
霍玲珑嘲弄般地道:“你不要怪小唐。这本就是我看着好玩,向他讨了来玩的。却没有想到,在今天会派上了用场!”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无情:“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手法再快,也快不过我霍家的轻功。你的剑法虽然胜过了我,但是想要捉住我,你还要再练三十年。”
邵继祖道:“你想怎样?”
霍玲珑道:“你自己已十分清楚,为什么还要问我?我只问你,想不想交换。”
邵继祖已经几乎不能呼吸,令他没觉察到他竟然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换什么?”
──或许他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却宁愿问个明白,希望他能够有时间,来思考自己和对方的底牌。
霍玲珑道:“我用你最想得到的东西,换我想得到的人!”
她的声音中听不出来任何犹豫:“一物换一人。”
邵继祖犹豫。
他的胸口,却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贴着他的胸口处的衣襟里,揣着的,是他特制的召唤锦师堂的火箭令牌。
一时间,这令牌好象在他的心口跳了一下。
──只不过他也无法分清,是他的令牌在动,还是自己的心动?
(八)
黄昏时分,天又下起了小雨。
厄乃一声,河边的小渡边,一叶扁舟自雨雾中驶了出来。
接着,雨雾中,小渡口畔,出现了一个撑着竹伞的黄衣少女。
湿润的微风,吹动她的长发,是天上的梦在飞,是落花的流水在逍逝。
她那黑艳艳的双眸,虽是难以形容地亮丽着,却似是蕴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一阵模糊的銮铃声,自雨中传来。
夹杂在一队黑衣武士的远远迤逦中,是一辆黑色的马车。只是马车的窗子,都用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的旁边,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的,果然是邵继祖。
河畔的少女,握着竹伞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她的心已经在砰砰地跳。
──是他么?他可在那辆马车中?
武士在很远处就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无言的邵继祖轻轻地挥了挥手,他身后锦师堂的武士,就从马车上抬下一具木板的担架来。
担架上有人。
人已经来到了近前。
霍玲珑的心几乎要跳出了嗓子。
──是他么?
担架上的那人有一张霍玲珑熟悉的,但却是憔悴如死人的脸。
即使是在没有知觉的时候,他的眉也微蹙,似是用那残存的一点点生命忍受着,挣扎着逼近而来的死亡的痛苦。
他的双眼紧闭,他的嘴唇已经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一缕凌乱的发丝,被雨水很快就浸透,贴在了脸上。
一时间霍玲珑恍然如隔世,如梦,如醉。
她就这么看着他。
她突然发觉她好想看到他。
──不知看过几千次,不知思念过几万回,梦牵魂萦,不知是否曾在前世,就一直这样看着他,却知道此生后世,就想这么永远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梦会醒?
不知此生此世,还会不会携子之手,在你我的眉下微笑,看着这滚滚红尘,一笑而过?
邵继祖冷冰冰地道:“你要的,我已经带来。我要的呢?”
霍玲珑缓缓地取出那块黄绸绫,却没有递过去。
她看着担架上的他,忍不住问道:“等一等,他,他怎么没有反应?”
邵继祖的脸色也似是一夜没睡般苍白,眼睛里也已布满了血丝。听了霍玲珑的话,他的话音更冷:“伤他的时候,你不是在西桥渡口么?他身上的这‘一见如故’是我下的?这‘大慈悲掌’是我打的?”
霍玲珑无言。她知道他所冒的风险。她不能要求得太多。
──虽不爱他,不知为了什么,也不愿他受到伤害。这因为是不是自己对他的伤害,无形中已经是太刻骨铭心?
她咬着嘴唇,道:“解药。”
邵继祖一言不发,丢过一个小瓶来。
霍玲珑握着这小小的药瓶,好象是握着他的生命一样地小心;犹豫着,她又道:“我怎知这是真正的解药?”
邵继祖高傲的头扬起。他的唇边依然是冷笑:“你既然不相信,又为什么向我要解药?”
霍玲珑已说不出话来。
她欠他的,也毕竟也太多。既然他已经把他带到了他的面前,她就没有理由质问他。
沉吟半晌,她终於伸手出去。
邵继祖一抬手,黑衣武士已经将担架放到了她的面前。
揣起了黄绸绫,他好象是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霍玲珑一眼,才发觉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他。她的目光,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担架上的人。
他背过身子去。他头也不回地走。他的马在微雨中一声轻嘶。
他身后,锦师堂的武士,默默无声地跟他回去,脚步声在雨雾中份外地轻。
霍玲珑看不到他的脸。
他的脸依然英俊,依然是冰与火的交融。
只是,一丝恶毒的微笑,不知不觉间已涌到他的唇边。
霍玲珑没有留意邵继祖的人马何时离去。她握紧着那个小小的药瓶,就冲到担架旁。
她的心已乱,更乱!她已经喘不过气来。
──担架上他的脸更苍白,苍白得竟然有些陌生。
霍玲珑忍不住轻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原本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但是却在这时似是隐隐约约地呻吟了一声,胸膛也似是有一分起伏。
──莫非他还有生命?莫非他的生命还在挣扎中?
霍玲珑忙道:“你怎么样?快,快将解药服下。”
他的手似是隐隐地一颤。只因她那在雨中变得冰冷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