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木兰花慢

雨霖铃 minifish 第1页,共2页

(一)

云涌起。惨白的太阳,出没在云层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向西方迅速地移动。

薛老根赤着双脚坐在船头,默默地编着手中的旗帜。裸露着青筋的大手,纵然是布满了摇橹摇出来的厚厚的茧子,此刻缠绕起这破旧的旗帜来,仍然是说不出的灵巧。

他的头垂得很低,看着手中的线绳象蛇一样地扭动,他突然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血腥的战斗已经结束,襄阳王府的兵马已经离去,可是为什么上午发生的一切,此刻还是象噩梦一样笼罩着他,象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无缘无故的,他怕。他不知道这噩梦,终究有没有醒来的时候。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就回到这渡口来,可是家中的孩子,还等着他靠摆渡和打鱼换来的菜汤和馍。

他也知道,用不了多久,镇子上的其他人,也会象他一样,终究再回来的。

──或许平平淡淡的生活要恢复起来,并不需要多久。就连渡口边上招揽生意的旌旗,也会再一次竖起。但是究竟要有多久,才能让这西桥渡口小镇上的每一个人,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河水滔滔,一去不返,要过多久,这今日之事,才会变成往事,而往事,又要过多久,才会如烟逝去?

薛老根盯着自己古铜色的大手,一时间真希望自己宁可是个瞎子。

──如果是个瞎子,是不是就看不见这血腥的一切?

突然,这老实巴交的渔夫,发觉有一双眼睛,似乎也在盯着他的这双手。

薛老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手中的活计,已经慢了下来。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应该是充满了清澈如水的灵动,此刻,却似是死的。

那双眼睛,是长在一个黄衫少年的脸上。

这少年有一张很美的脸。这张脸上,不仅有这一双很美的大眼睛,还有一对微微闪亮的兔子牙。

──薛老根在西桥渡摆渡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比他更亮丽的脸。

这本该是张无忧无虑,骄傲快乐的脸,只是现在却是充满了憔悴和悲伤。

这黄衫少年,就好像是突然出现一样,一直远远地站在渡口边上,站在那刚刚发生过浴血的战斗的地方。

他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船上的人,迟疑了一刻,终於缓缓地向他走过来。

人已经离得很近了,薛老根这才发现,他的衣衫虽然很华丽,却已经很凌乱,还有一只袖子,似是短了一截。唯有他的衣襟上缀着的那粒珍珠,在阳光下微微地发亮。

薛老根的眼光突然凝住。

──他活了几十年,也在水边辛辛苦苦了几十年,见过了多少过客的富贵,财富的夸耀,也没有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珍珠。

这不是贪婪的目光,薛老根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这是农夫看到自己稻田里长出饱满的麦穗时欣赏的目光。

这黄衫的少年,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见到他漫不经心的留意,薛老根心中不知怎的一抖,他已经唯唯索索地站了起来。

生活的重压,已使他的背深深地驼下去,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沧桑和痕迹,刻得出他的人,只说客人想听的话,和必须说的话。

“客官可是要摆渡到对岸去?”

黄衫的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头,似是也变得说不出的沉重。

薛老根顺从地放下手中的旗帜,转身去取了一直架在岸边的船桨。又是一份可以挣来的活计,就意味着这一天晚上,小饭桌上的馍会更厚些,汤会更浓些。

他再回头,发现那黄襦的少年,已经在船中坐了下来。

但是这少年的手,已经微微地举起。手中捏着的,就是自他衣襟上取下的那粒珍珠。

那珍珠华丽无邪的光华,令薛老根胸口一紧,嘴唇蠕动着,不知道这古怪的少年,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着薛老根迷惑的目光,这舟中的黄襦少年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来。他的声音,在薛老根听来,竟是说不出的嘶哑和压抑。

“你若是告诉我,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粒珍珠,就是你的。”

薛老根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的腿,已经在发软。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告诉这少年一切,就意味着他自己重新要生活一遍今天的噩梦。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想起这噩梦。只是不告诉他,却又舍不得这令他可以不用担心下半辈子生活的自天而降的财富。

水波荡漾,在已经微微偏西的太阳下,反射出了淡淡的却是刺眼的鳞光。

梦似去非去,但人却已将去。

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在颤抖。

舟中的黄衫少年,却好像什么也都不在乎,什么也不着急。

他的手很稳,手中的珍珠,似是比他的眼睛更亮。

他似是根本就没有看着薛老根这个人。他的眼睛,仰望着天上随着风涌起的悠悠白云。

白云去了,还会有白云再来。人呢?

(二)

风开始又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阴暗了下来。不知道是雨欲来,还是天色将晚。

邵继祖的黑色披风,被风无情地卷起。他那英俊的脸,却若这阴沉的风雨,铁青着没有任何表情。

两侧的峭壁,斜斜地仿佛要压下来。

蒙蒙的细雨,终於开始自那峭壁顶上压得低低的云层中,飘了下来。

可是邵继祖就好像没有觉察到这一切。

此时,他正在端详地上的发现。

站在他身边的邓车,默默地替他撑开了竹伞,他身后的禁军,都是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的响动。只有邓车不同。他是现在唯一在邵继祖身边说得上话的人。

邓车将竹伞举得低了些,粗粗的喉咙里,声音即使压得很低,听上去也还是很响亮。

“莫真人他们去追展昭的同伴,若是得手,早该飞鸽传书过来。从午后到了现在这个时辰,怎的一点音信都没有?”

邵继祖直起了身子,没有说话,眼神里面,却是深深的沉思。

邓车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这件事已经拖了这么久,终究不是办法。既然钟寨主他们已经抓到了展昭,那王爷的盟单究竟到了何处,总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东西来。”

邵继祖终於摇摇头,道:“若是要展昭开口,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莫说现在他的这条命,都在阎王爷手里吊着,就是他毛发无伤地落在他们手里,钟寨主和莫真人他们也未必能令他招出他那同伴的下落。”

邓车恨恨地道:“若不是钟雄在一旁从中作梗,袖手旁观,那西桥渡口一战,又怎能花费莫真人那么多时辰,死伤了咱们那么多的人手,就连莫真人自己,也差点送了性命。这件事情若是闹到王爷那里去,他多半还会有借口在王爷面前推脱个一干二净。”

邵继祖冷笑一声,说道:“钟雄此人向来自视甚高,除了王爷,从不轻易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君山的铁血卫,又一直和咱们锦师堂暗中较量。此番他败在展昭的手下,更为他所制,若是倾力相助莫真人,那岂不是让锦师堂出尽了风头,从此压得君山抬不起头来?若是真的如此,那君山的人以后见了咱们,岂不要低人一等?”

邓车见到他的神色已经变得冰冷,不敢再接下去,迟疑着,又道:“属下其实早就一直在想,钟雄这人的心思,向来难以琢磨,如今莫真人他们追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他所说那展昭的同夥的下落,难不成是钟雄故弄玄虚,其实那姓展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夥?”

邵继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钟寨主其实猜得并不错,君山的响箭,的确已经昭示一共是有二人,那就是说,在这些铁血卫死去的时候,展昭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既然这些人是今天早晨死去的,那么这个人,就至少在今天早晨时候,还在展昭的身边。”

邓车脱口而出道:“说不定这个人,不是他的同夥,而是他的敌人。”

邵继祖笑道:“说你想事情不用脑子,果真就不用脑子,枉自叫了‘圣手神偷’。你仔细看这些人身上的剑伤,都是同一柄剑留下的痕迹。这柄剑,却不是展昭的‘湛卢’剑。那就是说,杀这些人的,另有其人。这些铁血卫是为了捉拿展昭而来,响箭示警,分明是发现了他的行踪。他们既然死在这里,杀他们的人,不是为了展昭杀人又是为了什么?既然为了他而杀人,多半就是他的同夥。”

他的神情已经变得迷茫,又续道:“钟寨主他也猜得不错,既然展昭的身上并没有这盟单,那么这盟单,就一定是在这个人的身上。只可惜他们却猜错了一个人。”

邓车道:“猜错了谁?”

邵继祖一字一字地道:“他们猜错了展昭。”

邓车摸了摸脑袋,已经有些糊涂,半晌才道:“猜错了他?不知邵都统此话怎讲?”

邵继祖道:“他们擒获展昭时,搜索他的身上,却没有发现那盟单。显而易见,那盟单不是被展昭藏在什么秘密的地方,就是交给他的同行之人。只是以此事的严重,展昭绝对不会将盟单藏在它处,一定是要赶到京城,将此物交至皇上手中。所以那盟单落在他同行夥伴的可能较大。”

说到这里,他淡淡地出了一口气,语气已经变得更加复杂。

“他们见到展昭时,他已经身负重伤,於是自然而然地想到,若是展昭吸引他们到了西桥渡,那么他的同伴必定是已走另外的道路去开封。”

邓车细细地想来,不禁一拍大腿,说道:“不错,昨天夜里,莫真人与燕子轻他们明明已经发现了展昭和寒水宫的踪迹,已经快要追到五石岭的供庙,偏是邵都统料敌机先,硬生生地将他们撤调至西桥渡口,守株待兔。”

他看着邵继祖,眼睛中已满是钦佩,又道:“既然他们从昨夜就守候在西桥渡口,而这个人直到今天早晨,都还同展昭在一起,那么这人纵是要过西桥渡口,莫真人他们就一定会知道!既然知道,就必定会加以拦截。由此可见,那展昭的同夥,必定是已经另寻它路,赶往开封。”

邵继祖却又是轻轻地摇摇头,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罢了。”

邓车满脸迷茫,奇道:“都统,这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邵继祖道:“不错。自擒住展昭之后,莫真人和钟寨主已经把所有可能前往开封的路口,全部封了起来,细细地搜寻后,却是一无所获。其实他们遗漏了一个地方。”

邓车道:“什么地方?”

邵继祖缓缓地道:“西桥渡口。”

邓车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吃惊地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重复道:“西桥渡口?”

邵继祖道:“不错,这另一个可能,就是这个同夥,不是先展昭而来到西桥渡口,而是在他之后来的。”

邓车喃喃道:“在他之后?那又怎么可能?这本就不合常理。”

邵继祖轻叹一声,道:“这正是展昭的过人之处。不论他自己过不过得去这西桥渡口,都会给钟雄等人产生错觉,他就是要他们,认为他既然已经走西桥渡,那么他那身负重任的同伴,就一定不会走西桥渡,而是抢在别的地方先行,再与他相会。”

他又道:“钟雄这么想,原本也是顺理成章,他却不知展昭的同伴,早已负伤在身,既然是今天早上,还在与他同行,就绝对不会离开他很远。展昭就是算定了钟雄等人的心思,才明知西桥渡的艰险,还是要走那里。此人的精明和才智,真不在我之下。难怪就连钟寨主这等豪杰,也会折在他的手上!”

邓车道:“可是就算我们知道这个人曾经负伤,却连他长的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要找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他若是已经过了西桥渡口,那对岸,已经不是王爷的直辖属地。咱们行动起来,就终究不便。”

邵继祖淡淡地道:“大海捞针,倒也未必。钟雄的文治武略,都是第一流的人才,他的飞天叉更是出神入化,若是一入江湖,必定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是他毕竟对江湖上的路数并不熟悉,很多细微的线索,分明已经昭示了展昭那同夥的蛛丝马迹,他却没有留意。”

邓车道:“莫非都统已经智珠在握?”

邵继祖道:“我之所以断定那展昭的同夥,必是在展昭与莫真人的西桥渡口一战之后,才会通过西桥渡口,是因为他已受了伤,而且还是左腿受了伤。”

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已经渐渐变得苦涩:“只不过这个人虽然受了伤,却是个身怀绝顶轻功的人。”

邓车的眼睛已越睁越大:“邵都统又怎知那人左腿上受了伤,而且还身怀绝顶的轻功?”

邵继祖道:“我们这一路而来,见到那倒毙的马匹旁,除了展昭的足迹,还有一双浅浅的足迹,但是随后就淡得几乎看不到。展昭的那同伴若是没有踏雪无痕的轻功,身负了他,又怎能还留下这么轻的脚印。只是这脚印的一只,比另一只要浅。他那同伴的左腿,只怕是受了伤。”

他顿了一顿,又道:“除此之外,这个人的手中,还有一柄神奇的兵器。”

邓车已完全摸不到头脑,不明白邵继祖究竟是从哪里看出这一切的:“这个人的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兵器?”

邵继祖摇了摇头,道:“我也认不出来,那究竟是一柄什么样的剑。我只是知道,那峡谷中的君山铁血卫,身上所中的剑伤,虽然是在要害,却看不出曾经流出过任何血迹,仿佛剑锋所及之处的血液,已经被吸干了。杀死他们的人,手中的兵器,一定附有一种邪恶的魔力。展昭手中的湛卢,绝对留不下这种伤口。”

邓车已经想破了头,自言自语般地道:“绝顶的轻功,神奇的兵器,这人究竟是谁?”

邵继祖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的头已经抬起,他的人已经走到雨中,让细细的如密密碎碎珍珠般雨丝,浸透自己的身上。

──莫非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武器?

他的目光已经望着远处。透过蒙蒙的雨雾,似是已经看到了一个人。

──莫非他已经知道,这另一个人,到底是谁了?

邓车望着他孤独寂寞,却又刚健的背影,身子微微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在一瞬间遍布全身,竟然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再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的沉默。

沉默中,是他们身后禁军们那虽压得很低,却仍然粗重的呼吸。

这次打破沉默的,却是邵继祖。

他没有回头,却突然缓缓地问道:“莫真人的飞鸽传书中,可曾提到,那展昭的人如今现在何处?”

邓车轻声回禀道:“莫真人的书里说,锦师堂和君山的一部分铁血卫,正奉了王爷急令,自西桥渡起,就换马不换人,此刻多半已是在将他解往襄阳的路上。”

邵继祖的声音里已经是一丝怅然。蒙蒙的雨雾,似是已不足以洗刷一股积郁在胸中很久的怒气。

“毕竟还是错过了。就连钟雄这样眼高于顶的人,都要对他赞不绝口,从他这几日的行事来看,更是有过人的才智。若不是他已经与寒水宫的人交过手,只怕西桥渡口设下的局,还是没那么容易就拿到了他。算起来,此人只怕是我一生所遇的最好的对手。只可惜,我竟然两次与他失之交臂,如今更是再也不会有跟他交手的机会了。”

邓车却道:“难怪邵都统竟要失望了,此刻他就连能否转醒过来,也尚未可知。不过属下却知道,他本人就算是完好如初,一旦交起手来,还是要输给都统一筹的。”

邵继祖道:“哦,你这话又是怎么讲?”

邓车道:“只因邵都统对於展昭的弱点,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他这人就是顾忌太多──”

他的话没有讲下去。只因他已经不用讲下去。对面的人,已经明白。

邵继祖仍然没有转回头,却笑着道:“看不出来,你这人,真还是粗中有细。”

他的笑声,不知为什么,却是干巴巴的。

邓车也跟着笑了两声,又道:“只是属下不明白的,却是王爷的心思。此刻展昭纵是能够活下来,只怕已是武功尽失,废人一个,王爷怎能还对他青眼有加?”

邵继祖淡淡地道:“这个中的因由,就恐怕不足为外人道了。或许王爷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邓车却突然嘿嘿地一笑,道:“难道王爷留着他的性命,还想要从他的嘴里问出盟单的下落?说起来也奇怪,这展昭被皇上封为‘御猫’,莫非是他当真有九条命?他接连受伤,又运使鹤冲天,换了别人,早已撑不下去,他竟然能接连迎战,支撑得这么久。”

邵继祖的胸口已经痛了起来,喃喃地道:“若不是玲珑山庄的玲珑蜜,他又怎会有如此耐力。”只是这句话,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三)

天色已暗。雨已止。

远处的青山,似已被细雨洗得青翠如玉。

阴雨后的夕阳,被云端掩饰住自己的光芒,衬着大地更暗。

就连驿站旁边的马厩中,驿马的轻嘶,打着的响鼻儿,都似夹杂着雨意。

一对蝴蝶,慢悠悠地自马厩的边上飞了过来,在空旷的驿道边飞舞,脆弱的翅膀,在夕阳下,已被染成血一样的红。

霍小弟坐在窗前,已有说不出的疲惫。

──只是这身上的疲惫,又怎么能比得上他心中的痛,心中的苦?

桌子上的酒菜已渐渐冷了下来,冷得仿佛是他现在的心。

这一路而来,多少次,他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转身,想回头,想追上钟雄的踪迹,仗剑一拼,但是胸口上的那块黄色的绸绫,却几次三番地止住了他,让他几次三番地犹豫。

那已是太沉重的嘱托。

那是他的信任,他的性命,他的浴血,他的嘱托。

一想起谷仓中他那焦急的眼神,霍小弟的心,就痛似刀割。

路边的驿站边,连着建了一个小小的茶园,本就是供疲乏的过客,兴尽的游子歇脚打尖的地方。只是黯淡的天色中,路人已不多。

──此刻这院子中,除了一个年老的驿卒,和一个帮忙的夥计,就只有两个人。

霍小弟拣的是个靠窗的座位。对面的角落里,桌子边,还坐着一个身穿淡紫衣裳的女郎,背对着门口,头上戴着一袭淡淡的轻纱帽,更是看不清面目。

霍小弟踏进门的时候,就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但只她的背影就已经足够。

她的背影很美。

她就那么清清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偶尔回头向门外的来路微微一张望,似是在等什么人。

纵是霍小弟此时的心已经乱如麻,他也留意到了她。纵使他看不见她的面目,他也留意到了她。

这女郎的背影,已是说不出的清雅。

──这紫衣的女郎,到底在等谁?

答案很快就来了。

一阵叽呱叽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门外传来。随着小二的一声招呼,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男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包袱,已经奔进了门,径直往紫衣女郎这一桌过来坐下。

那孩子长着一颗大大的头,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眼睛精光灵动,一望便知是个精灵角色。幼稚的脸上,想必是走了很长的路,已经微微地泛出一层红晕,但是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狡猾,就好像是刚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那样惊喜。

他一见到那背对着霍小弟而坐的女郎,就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姐,让你等得久了。”

霍小弟的身后,一个温婉的声音已经响起:“柱儿,你又去胡闹了。”

霍小弟心里一动,这声音竟然是说不出的清雅悦耳!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他的眼前顿时一亮。

那边桌子边上的女郎已经转过头来,望着这刚刚走进门的孩子。

她那罩在头上的轻纱,已经撩了起来。

一时间,随着这层轻纱的掀起,这阴暗的驿站,也已经亮了。

那竟然是个极清丽的女子,才十五六岁年纪,却是巧目流盼,樱唇如歌。淡紫色的衣着虽然朴素,穿在她的身上,却是难以描绘的清雅出尘。只不过这少女偶尔美目转动中,尚有一份稚气犹存。

如此清秀的女孩子,若是在平时,霍小弟无论如何也要多看几眼,此刻心绪纷乱,却只是暗中喝了一声彩,淡淡地目光一扫而过。

那男孩却上上下下地打量霍小弟一番,贼嘻嘻地一笑,悄声向他姐姐道:“姐,你没看见对面那个俊俏公子在偷偷看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霍小弟身怀“小楼一夜听花语”的内功,还是听见了。他的眉,不由得一跳。接着,后面那男孩和他姐姐压得极低的对话,就一字不落地流进了耳朵里。

只听那男孩笑嘻嘻地道:“姐姐,我怎么又胡闹了。这一路之上,你看得我这么紧,我就是想要胡闹,也不敢的。”

那少女道:“你一去就去了大半天,到现在才回来,不是去胡闹,又是去干什么了?依我看,你说是回客栈取回落下的包袱,恐怕还去找那秃头掌柜的麻烦是正经。”

她的声音清婉温然,即使是语气中充满了不悦,也听上去也是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男孩似是强忍着得意和笑容,一本正经地道:“那三才镇的秃头掌柜,又没有得罪我,我为什么要去找他的麻烦。更何况,咱们临出门前,忠伯伯是怎么说的,一路上少惹是生非为好。我自然紧记在心里。”

那少女道:“亏你还敢提起忠伯伯的话来。既然说到他,那么临出京城之时,他是怎么嘱咐你来的?是不是‘尽量少招惹麻烦,早些到襄阳见到三少爷要紧’这话。你刚才不是去惹是非,取一个包袱,又怎能拖了这么久?你的谎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姐姐。”

听到这句话,霍小弟心中已是一怔。

──这姐弟二人,难道是自京城赶往襄阳的?

男孩道:“姐姐,我的确是把忠伯伯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可是今天白天在三才镇上的事,你也是看见的了的。那英雄阁的老板,不过是个开酒楼的罢了,凭什么欺人太甚。那两个叫花子,不过是在他的门口讨一两口饭吃,不给也就算了,为了什么大发雷霆,没来由地就打得他们死去活来,还逼着他们将掉在地上的饭粒吃下去。”

他接着嘟囔着道:“要是三少爷在,他也一定会管的!”

那少女道:“所以你就借口忘了包袱在客栈里,遛了回去找他的麻烦?你是不是故意将那包袱落在三才镇的客栈里,等咱们出来这么久了,才借故返回去害人?”

男孩眼见再也瞒不住她,笑嘻嘻地道:“姐姐既然早就猜到,又何必说出来。我知道姐姐必定不是在怪我。否则早在今天白天,我告诉你包袱落下的时候,你就不会让我回去了。”

这孩子精灵剔透,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姐姐的心思。

那少女久久无语,终于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弟弟。”

男孩嘻皮笑脸地道:“我知道姐姐要着急赶到襄阳去,我难道不想早一点见到三少爷么?只是姐姐明鉴,这一路之上,我已经是很收敛的呀。要不是这秃头死胖子欺人太甚,我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惹事,既耽误了姐姐的行程,又让姐姐担心的。”

那少女道:“你要是让人省心,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实说罢,你这到处惹是生非的猢狲,这次又是怎么教训人家了?”

男孩的手袖到了身后,脸上已经是说不出的得意,只是还要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从客栈取回包袱之后,顺便遛到那秃头胖子的英雄楼后面的小厨房里,

往他的午饭里下了一份巴豆。”

他的声音,因为故意压低,都已经变得古怪谙哑,不仅自己难受,就连霍小弟在一旁,都是听着有说不出的难受,更是说不出的好笑。心中转着念头想道:“这孩子和小赵手下那赵知儿,真是天生的一对。”

只听那少女忍不住又叹息一声道:“你这还算不是害人?万一你下手没轻没重,伤了人,不又给三少爷惹麻烦了。”

男孩不以为然地道:“我看他浑身的肥肉,吃点巴豆帮他泄泄肚,清清肠,死是绝对死不了。他既然不知道吃不饱饭的滋味,我就干脆让他的酒饭,穿肠而过,也在他的肚子里留不住。”

那少女道:“以你的性子,只怕没有这么便宜就饶过了他罢?”

霍小弟虽背对着那姐弟二人,远远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他的注意力和好奇心,已不知不觉地被吊了起来。

──这男孩难道还有比暗中给人下巴豆更加高明的手段?

──若是有,那少女又是从何而知?

现在轮到男孩叹了一口气。他的脸上,还是忍不住的得意。“姐姐此话是从何说起。只是下一下巴豆,已经给姐姐骂死了,小弟哪里还敢过上加过?”

那少女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你我自小长大,我还不知道你?你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多少银子,你还会自己花钱去买巴豆?你又什么时候做起亏本吃亏的生意来了?这其中还有别的变故,是不是?”

男孩不由得嘻嘻一笑,道:“姐姐毕竟是聪明人,小弟怎么也瞒不过你。我其实是一见那秃头死胖子这么欺负人,就说不出的讨厌他。所以光顾了他的小厨房之后,就又串通了别人,演了一出戏给他瞧,将我去年从四伯伯那里骗来的‘腐骨烂肌膏’,当作是‘百灵生发散’,卖给了那个死胖子。算来算去,反正这一场下来,从那死胖子的身上刮来的钱,除了救济那两个叫花子,付了药铺的药钱,还是有富裕。”

霍小弟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微笑起来。这孩子人小鬼大,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是整起人来,颇有一番手段,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带你出来,只怕真是错了。”

男孩笑嘻嘻地道:“忠伯伯不放心三少爷在襄阳,身边少人服侍,我自告奋勇,也是应该的,怎么是错?我又怎么能让姐姐大老远地孤身一人到襄阳去?有了我在姐姐身边陪伴保护,更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似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健壮,小小的身躯已经挺起。

那少女幽幽地道:“当年黄河大水时,比这艰险的,不知有多少倍。多少的苦难,都已经承受过来了。如今天下太平,这一路上的波折之苦,比起那个时候来,还差得远了。”

一提黄河大水,男孩似也不禁黯然。他转着眼珠,岔开话题道:“就是襄阳不知是个怎样的鬼地方,万事都毕竟不如东京方便,姐姐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三少爷那边,若是有了我帮着姐姐,手脚就轻松多了么。”

那少女道:“你还来帮我,我只求你不要惹祸上身,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即使是在京城里,你不是已经闹翻了天,闯祸惹事从来就没断过。别人若不是看着三少爷的面子,你这条小命,还能活到现在?”

男孩嘻皮笑脸地道:“姐姐的话这么重,我人小肩膀窄,只怕压垮了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那少女道:“你都精上天了,有什么承受不起的?能说得出压垮你的重话的人,只怕还没有生出来。三少爷每天一回府,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在哪里。”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已经庄重起来。

“柱儿,咱们蒙三少爷救难收留,本就欠他这一世的恩情,你怎么总是让他为你操心?”

男孩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不由得垂下头,道:“姐姐你──”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又有京城里那一些人,宠你宠上了天,可是咱们毕竟是做下人的,虽说三少爷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下人,但我们就算帮不上他,也不能给他再添麻烦。”

男孩嚅嗫道:“姐姐说得是。小弟也知道是错了,可是我这脾气,就是怎么也改不了,一见到这欺负穷人的事,总是忍不住就──”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心里仰慕三少爷英雄气概,总是也想学他一样行侠仗义。你年纪还小,火气盛,也是自然而然。只是你每做一件事,总要替三少爷想一想。襄阳城可不是京城,你若是还不收敛,再给三少爷惹了麻烦上身,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虽然依旧轻柔,语气里却已经有了一丝严厉。

霍小弟听到这里,心里又是一动。

这姐弟两人虽然没有半分武功,但是言谈举止,都是与众不同。那孩子固然是人小鬼大,古怪灵精,那少女别看是温柔清丽,一颗心思,居然也是玲珑剔透,那孩子的绝妙把戏,竟然瞒她不过,更有一样本事,几句话下来,就让那古怪难缠的孩子乖乖地听话。

──若不是听这少女的一番话,他怎么也看不出,这姐弟两人,会是别人的下人。

──若是下人已经如此,那么他们的主人,又会是怎样一个厉害的角色?

胡思乱想着,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东京城里,除了那南清宫的小赵,只怕也只有他,才配得上这样的仆从。

只是眼前一出现他那俊朗的脸,他那云淡风清的微笑,他那洞悉一切的深眸,他那沉静的身影,身上就是一阵温暖,但是心里,却是椎心地痛。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看着眼前的饭菜,他的胃口突然变得很坏。

可是他必须命令自己吃下去。只有吃下去,才能有力气赶路,他必须要赶到京城去。

──只是一时间,喉咙中,不知为什么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纵然眼前是山珍海味,也难以咽下去。

望着眼前的饭菜,他又不禁发起呆来。那远远地坐在一旁的姐弟两人悉悉的低语,仿佛已经在云间,在天外,变得模糊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思绪缤纷间,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似是已经暗了下来,原来是一道阴影,自门外缓缓地遮了过来。

门外似有马轻嘶。

大地已无声。就连角落里那姐弟俩的低语,似是也停止。

霍小弟骤然惊觉。

惊觉处,就是眼前风清,眼前云扬。

暗影中有人。

暗影中的人,本来的轮廓难免会模糊,可是这个人的身影,在暗色中,却更鲜明。

缓缓地,这人终於从阴影里踱出来。

这个人一走出来,正好夕阳也自云端中展露了出来,大地亮了一亮,映得这小小的客栈里,也亮了一亮。

门外的马啸了一声。

窗外的远处有松风。

这人已经到了霍小弟的面前。

黑色的披风,遮着他精壮坚忍的身影。抬望眼,是剑眉,是星眸,是傲气冲霄的锐气,是率意如钢的坚强。

这披着披风的年轻人,就这么沉着地,却又强烈逼人地出现在霍小弟面前。

──这人是谁?

恍惚间,霍小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不信。他一定是看错了人。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的眼睛,就遭遇上一对熟悉的目光。这目光中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矛盾。

──这是与展昭截然不同的目光。

展昭的目光深沉平静,既有洞悉一切的锐利,又有了解而宽广的温暖。

这人的目光中,则永远是深情与冷静的矛盾,是冰与火的燃烧。

霍小弟就在这目光下。

──是他!

两人的目光,带着各式各样的复杂,已经相交,相撞,相容,相穿,相透,仿佛都想看到对方的心里。

霍小弟竟似已经不能站起来,也不想站起来。

他的嘴唇,已经在微微地颤抖,所以那双兔子牙,就似是在夕阳下微闪着光。

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就象是他的责任与感情,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逃避不了的担当。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前,突然模糊一片。难道是眼泪,已经让他的心,再也不想看到他?

是不是他已经知道,这千头万绪充溢着的心灵,见到了面前这人,就更痛,更烦恼,更悲伤?

──只是这痛与悲伤的中间,为什么会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松懈?

他听见面前这人似是微微地长出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已经响起。

那是他熟悉的一种粗重中微微有些嘶哑的声音。只不过现在这声音中,却带着种让霍小弟陌生的,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他那冰与火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他的嘴唇似是也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在霍小弟听来,似是已经变得很遥远。

──“玲珑,你好。”

“哒”的一声,那双竹木筷子,已经从霍小弟手中滑落到地上,发出微钝的声响。

一颗晶莹的泪珠,终於从他的眼角中滚落下来,扑簌一声轻响,滴到了他的衣襟上。

[注]木兰花慢,向来为和谐婉转的曲牌腔调,写缠绵悱恻之情。这里其实跟木兰花搭不上任何关系,是被借用来隐喻花木兰故事,借指此文中霍玲珑女扮男装。

(四)

那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的姐弟俩,初见这人,还以为是远山中走出了一只精壮的豹,锐利威严中,偏偏却有一种冷静和强烈。看着他,紫衣少女的绝色秀眉,已经微微地蹙起。

这人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这对姐弟的存在。他看着的是霍小弟。

──这人看着他,眼睛里已是难抑的深情,是压抑的火,是融碎的冰。

只听他静静地道:“玲珑,我终於找到你了。”

说着,就缓缓地踏上一步,似是想要握住他的手。

霍小弟泪痕未干的脸上,已是苦笑,已是嘲笑。

一声轻轻的叹息里面,是说不出的凄凉。

──他是不是嘲笑命运的安排,总是似乎对他,有着特殊的眷顾?无论他怎样躲藏,怎样逃避,怎样徘徊,怎样抗争,最终总是要被迫饮下命运斟给他的苦酒。

见到了他,他已经无话可说。

他起身,他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抬手,他除簪,他的长发流水般披下。

长发披散下来,披散出他身上无尽的光华。

这时候看来,任谁也无法相信,这身着黄襦的,还是一个任性的少年。

──那对姐弟见到这一幕接一幕出人意料的变迁,更是吃惊得睁大了眼睛,连话也说不出来:这一直凭窗独坐,寂寞无语的黄衫少年,居然原来是个女子。

黑色的长发飘逸散如飞花。似水流华中,她的身子柔了起来,模糊了起来,然后就不见。

──好一招“惊鸿一瞥”!

这披着黑色披风的青年,脸色已经一变,脱口而出道:“玲珑,你别走!”

风起云动,瞬间,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坐在角落的姐弟,却很久都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