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枉凝眉

雨霖铃 minifish 第1页,共2页

(一)

“快闪开!”

一声稚嫩却清亮的声音响起,声音里面充满了焦急。

霍玲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寒冷,顿时就象这被风吹透了的河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刺骨的寒。

压力,正从那担架上的人身上传来,这压力,瞬间就笼罩了她的全身,令她不知为什么就喘不过气来。

茫茫的雨雾中,古旧的青石河畔,突然飞起一道淡淡的红色掌影。

那掌影轻柔,在常人的眼中看来,就仿佛是云端中的佛,正在拈花微笑。只不过这天上地下微笑的眼,倏然就化作罗刹的狰狞,铺天盖地般,到处都是这罗刹眼里的邪恶和凶残。

发出这一掌的人,已经忍不住微笑。这已是避无可避的一掌,这已是从不落空的一掌。

可是霍玲珑居然能够避开!

她的身子随着那声清亮的声音,在淡红的掌影中,已经柔了起来,朦胧了起来。

那漫天的罗刹的眼,究竟没能盯到她的身上:她那“惊鸿一瞥”下的身影,已在十数丈外。

袭击的人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又怎么可能!

一时间,霍玲珑的脸色,在稀疏朦胧的雨雾中,仿佛已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雪白的兔子牙,还在隐隐闪亮。

但是她的声音,却透过雨雾,传了过来,那声音里面突然有一种沉重。

“上清寺的‘大慈悲掌’?”

“你使的竟然是大慈悲掌?”

担架上的“他”已经站了起来。听了她这话,身子居然微微一晃。瞬间,“他”的目光就闪亮得如同利剑,刺透了这无边无际的雨雾,直刺到她的心底。

这人虽然有着和他一样的脸,却不是他。

她看惯的他又怎么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这几天,霍玲珑已经见过各式各样的眼睛。

掌日使的眼如同死人一般,没有任何表情。掌月使的眼却娇媚得好象要滴出水来。苌弘璧的眼睛一度是戒备和疲惫,但是却充满了激情。邵继祖的眼睛里,则永远是冰与火的矛盾。

唐天浩拥有的,是一双唐门与生俱来的高傲的眼睛。而面前这人的眼睛,虽然长在一张和展昭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显得玩世不恭得过头,狡猾灵动得过头,不过这“精”到家的外表下面,又仿佛有一丝萧索。

只是,谁也无法拥有展昭的那一双眼睛。

──那是黑如暗夜之星的眼睛,敛集着光华,却从不刺人。纵是深邃得能够看透人心底的秘密,却永远有着理解和宽容。

──这难道就是为什么担架上的“他”一直紧闭着双眼的缘故?

霍玲珑已经知道对面的这人是谁了。她的心一下就跳得喘不过气来。她的声音也说不出的沙哑:“千变万化黑妖狐?你是智化?”

微雨中,一对燕子在河畔纷飞。黑色的羽翼,高高低低地不时剪开了雨雾中迷茫。

冰凉的风,吹得霍玲珑身上的黄衫,一荡一荡地映出河水鳞鳞的光。

对面的“他”已背过身躯,一声轻叹已响起:“若不是有人预先示警点破,你又怎么能躲过这一式‘佛法无边’?”

说出了这句话,就已经是在直承“他”的身份。

等“他”转过身来,“他”早已不是他!

霍玲珑的全身已经如这雨中的风一般冰凉,驿动的心已如这雨雾,被这对双飞的燕,剪断剪乱。

虽然是料到了“他”不是他,可是还是无法承受这打击。

──面前“他”的脸,当然早已不是展昭的脸。

面前的人有一张智慧而平静的脸。那是一张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脸。

这张脸,若是在大街上,被别人看到第一眼时,任谁也无法将它与普通人的脸区分开来。但是若是再看第二眼,又会觉得这张脸是多么地与众不同。

──这是智化的脸。

千变万化黑妖狐,本就在江湖上少现真迹。

──难道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

霍玲珑已无法相信:“怎么会是你?你的武功怎么不一样了?那日我在小榔头山的小树林外,见到和花风子五兄弟在一起的人,难道不是你?”

智化却含笑不答。他的目光,早已转向了别人。

──那发出示警声音的人。

古旧的渡口边,小河畔,草丛中已经出现了一双少男少女。霍玲珑这才发现,他们竟然是昨天在驿站的小店里遇到的那一对姐弟。自己一直心神不定,竟然没有意识到远远的草丛中藏有他人。

在智化的目光下,那男孩竟然毫不畏惧。他双手叉腰,怒喝道:“你到底是谁,竟然敢冒充我家三少爷?”

霍玲珑又是一怔。

──原来这男孩口中不时提到的那个“三少爷”就是展昭。这对姐弟莫非真的是展昭府里的仆从?

智化已经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小小的年纪,竟然能够看破我的易容术,如今的江湖之上,你是第一人。我到底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男孩道:“我家三少爷何等的英雄,除了一些睁眼的瞎子,你就是再厉害的易容术,又怎能模仿得了他的英雄气概,又怎能瞒得过我们?”

智化看着他,道:“你们又是谁?”

男孩道:“我就是东京城里有名的‘鬼见鬼愁’明柱儿。这是我姐姐明月儿。”

智化冷笑道:“原来是你!我也久仰你是京城里的一号人物,和南清宫小赵王爷家的赵知儿是一对猢狲。一个号称‘神见神怕’,一个号称是‘鬼见鬼愁’,端的是一对难缠难惹的鬼怪灵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人说小赵王爷和展昭的交情不浅,居然连手下的小厮,也脾味相投。这倒真是奇了。”

明柱儿道:“你要是想骗过我,只怕没那么容易!此地离襄阳府有几天的路程,若是我家三少爷落在你们手里,哪里能够一天之内就赶到这里。”他说到这,瞟了霍玲珑一眼,又道:“既然赶不到这里,谁知道你们担架上的,不是个西贝货又是什么。”

智化竟然叹息一声,道:“小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的才智,想不到就连展昭的家里,也会是藏龙卧虎。”

明柱儿不理他,道:“你们到底把我家三少爷怎么样了?”

智化扫了一眼犹自怔怔不语的霍玲珑,又是在冷笑。

“他么,自然现在已经到了襄阳王府里。”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已经象锥子,一下就扎破了玲珑的心。

她的心碎,是因为那个欺骗了她的人。心既碎,为什么她还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原来,原来,他还是骗了我。小邵,他居然会骗了我!”她的话,到了后来,竟然是说不出的伤心。

智化的目光里却是讽刺和残酷。他慢悠悠地道:“女人们一向以为能够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偶尔被男人骗一骗,又有什么稀奇过分了?你既然那么对他,为什么他就不能骗你一次?”

霍玲珑喃喃道:“你,你竟然也知道了?”

智化冷冷地道:“我又不是瞎子,他对你的情谊,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他现在这副模样,除了是你对他不起,还能是什么?”

霍玲珑咬牙道:“我知道他恨我,可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会派你来杀我!”

智化居然没有否认。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不错。他纵然再是恨你,又怎么舍得杀你。他千方百计要得到你们霍家的玲珑眼,你若是死了,他可不知要再等到何时,才能轮到下一代的霍家长女的出世。即便是他等得起,恐怕襄阳王爷也等不起!”

霍玲珑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的心乱,不是因为智化所说的玲珑眼,而是因为智化的话听上去很奇怪。

──他不是也在襄阳王府的锦师堂供职,襄阳王爷不也是他的主子,为什么他用这种口气谈论他的主人?

霍玲珑道:“我果真没有看错。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智化淡淡地笑道:“信不信我的话,自然由得你。实不相瞒,我虽在锦师堂,襄阳王爷却不是我的主子。”

明柱儿忍不住道:“那么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智化已不想回答。他的嘴突然就闭得紧紧的,从而使得他那充满男性魅力的唇,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刚毅。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已在淡淡的雨雾中响起:“柱儿,你也不用猜了。他的主子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但是他的主子要毁掉的,却是这霍家能够窥视未来的玲珑眼。”

霍玲珑的身子一震!

智化的目光,一刹那间变得说不出来的复杂。

那淡紫衣衫的少女明月儿,就那么人淡如菊,清清雅雅地站在那里,可是她这两句话,却象刀,一下就割进了他的心。

那少女接着道:“只因他的这个主子,知道一旦襄阳王爷拥有了玲珑眼,就能够窥观将来的结局,这其中,自然不仅有他自己的大业,还有别人的秘密。他这主人,自然是不愿自己的秘密和把柄,落到了王爷的手中。”

智化的眼睛里那份玩世不恭终於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她,道:“你到底是谁?那展昭不过是个四品带刀护卫,他的府里,怎么会有象你这样的下人?”

那少女仍然是温若地微笑着,道:“智爷真是太夸奖了。小女子明月儿,和我这弟弟,都曾深受我家三少爷的大恩,能够得以侍候三少爷,已是我们莫大的福份。倒是聪慧如智爷者,也会卖身你的主子,被你家主人派到襄阳王府,想必是早就要处心积虑,寻机毁掉霍家的这份嫁妆。”

她这“处心积虑”四字一出口,霍玲珑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战。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思绪,就如同飞散的落花,迷离了她的眼,她的心。她好象是想到了什么,却一时怎么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接着,那“大慈悲掌”四个字,就突然跳到了她的心里。

──“你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毁的,恐怕不仅仅是玲珑山庄的霍家,只怕还有上清寺吧?否则你何必去偷学这大慈悲掌?”

这话从她的樱唇里淡淡地吐出,却让智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仇恨。这半道半佛的寺庙的名字,仿佛突然就夺走了他的呼吸。

(二)

智化冷笑:“大慈悲掌有什么了不起,又何必要我处心积虑地去偷学。我这套掌法,自然是上清寺住持亲授。”

他这话语中的直接了当和隐隐的仇恨,倒令霍玲珑一怔,道:“大慈悲掌从不外传,既然是上清寺住持亲授,不是偷学,分明是你隐姓埋名潜入上清寺,骗得了住持的信任才学来的,这不是处心积虑,又是什么?”

智化的眼睛中狡猾和潇洒,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片,代替的,是无法形容的愤恨和残酷。──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眼睛?

他的声音冰冷:“我也不必潜入到上清寺里去做什么和尚。这是他欠我的。他欠了我这一生,区区一个大慈悲掌,就如何能够还清?”

说到这里,他已开始狞笑,“他纵是可以不传给别人,却碍不下脸来不传给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不是?”

这淡淡的一句,就已好象是晴天的霹雳,震得霍玲珑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就连那对姐弟,也吃惊地张大了嘴。

他终於说出来了。在这茫茫雨雾中,古旧徘徊的小渡口,不知怎的就对着三个他的敌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就仿佛是积郁在胸中的恨,都随着这一个秘密的戳穿而爆发。

他愤然大笑,凄厉的笑声已在蒙蒙的轻云细雨中回荡:“说出来又会有谁相信,这江湖上名声赫赫的黑妖狐,竟然是个私生子,是这满口仁义道德,自居侠义的上清寺住持的私生子!”

他的笑声已变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踏上前一步,恶狠狠地又道:“对於我,这又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他上清寺要遮遮掩掩,不欲为外人知道,又关我何事!他身为住持大人,高高在上,既然可以欺骗无辜的女子,为什么不能为此付出代价?”

霍玲珑的心,突然被这仇恨冰得发抖。她喃喃地道:“难怪六年之前,上清寺的住持突然圆寂,成了武林中一道不解的迷。只怕是他发现了你的真正面目和所作所为的目的,被你所害。原来这才是为什么上清寺拼死遮掩大慈悲掌外传的秘密。”

说到这里,想到那日在五石岭的供庙里,自己几乎错疑了展昭,更是心痛如刀割,“只是我还因此而冤枉了他!”

智化冷哼了一声,道:“那是他自寻解脱。他毕竟是我生身之父,我怎么能就这样便宜地让他死了?他以为他这一死,就可以一了百了,化解了这份恩怨?果真如此,这世界可就太公平了罢。”

霍玲珑的心念闪电般一转,一句话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原来你就是以这个秘密来要胁上清寺。你想必是以不用大慈悲掌为条件,要胁上清寺不得干涉你的行为,否则大慈悲掌外传之事必定轰传江湖,上清寺从此名誉扫地,这武林中赫赫的一派,从此也将不在,是不是?”

她这一番话,居然令智化心神一寒,立刻就平静下来。当他再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激动:“让这几个自命侠义道,爱管闲事的秃驴缩手缩脚,自然会少给我惹很多的麻烦。那一晚在冲霄楼里,若不是展昭太过棘手,我也不会迫得对他使出大慈悲掌来!”

他看着霍玲珑,眼睛里又涌上一股漫不经心的狡猾:“怪不得邵继祖对你念念不忘,玲珑山庄的长女能够拥有玲珑眼,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这从容的一席话,却仿佛在一时间,让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透明!

霍玲珑的心,突然如湖水般沉静。看着智化,她静静地道:“既然不仅要对付霍家的玲珑眼,还要搭上上清寺,智先生又怎么会就此住手?”

──那上清寺的大慈悲掌,那兴云庄飞云骑的奇妙剑阵,那苌弘璧临行时的眼神。

曾经是千头万绪的纷乱,剪不断,理还乱,曾经是层层叠叠的疑问喧嚣,欲说还休。

终於,在这微雨迷蒙中,都静了下来;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慢慢地开始拼合起来,拼成了一块透明的水晶,纹路密密,却仿佛清晰如心湖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