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弟咬牙道:“若是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呢?”
詹日飞道:“那时候,若是换了你是他,你会不会也这么做?”
霍小弟一怔。
詹日飞的话,一句句,虽然压得很低,说得很慢,在他的耳朵里听来,却已经是黄钟大吕般,一击一击地震撼在他的心头。
──“倘若我们猜测的对,他确是自幼就生长在寒水宫,那么又有谁来教给他是非善恶?他耳濡目染的,又都会是什么?”
──“倘若你换做他,每活的一日,都知道自己得以活命的代价,就是无穷无尽,任人宰割的伤痛,和日日被迫吞饮毒药的痛苦;你周围的每一个人看着你,并不是把你当人,而且当作一件物事,你又会信任谁?”
──“倘若我们猜测的对,他的确是苌弘璧,那么他孤身一人,流落到江湖上,为什么就一定要相信你对他并无恶意?他又怎么会知道,你去救他,不是因为他就是苌弘璧?”
──“就算比他的年纪再小,也该明白,他自己的秘密一旦被人发现,必定引起人人的垂涎。他身无武功,在江湖上又是人人皆欲得之,为了保命,他又是什么手段不能使出来?”
──“难道就为了一条狗,你就想要一个人的性命不成?他的性命,就真的比狗还低贱?”
霍小弟生平第一次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出身在养尊处优的天下第一庄,颐指气使惯了,他又何曾想到过,人的生命,也会如弱羽之轻,如蔽履之贱?
良久,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并不怪他。”
詹日飞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他也轻叹了一声,道:“我没有看错,霍兄果然是坦荡胸襟。玲珑山庄得以称雄江湖,实是有知仁大义,过人之──”一个“处”字还没有说完,突然一口气提不起来,咳了出来!
火堆劈啪地轻响着。淡淡的火苗跳动中,霍小弟这才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詹日飞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
这一咳之下,才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嘴唇,在惨白斑驳的月色下,似是已经变成青紫。他脸上的肌肉,也隐隐地在颤动。一层密密的汗珠,已自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霍小弟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连用两粒玲珑蜜,怎么你的伤口还在痛?”
──詹日飞虽然没有让他看到他背上的伤口,霍小弟却知道他玲珑山庄的玲珑蜜,是天下闻名,可遇而不可求的医伤灵药。如今他随随便便拿来,让詹日飞连服两丸,居然还是不能持久,难道那寒水宫的“长相思”上,有什么妖法,竟连玲珑蜜都抵挡不住?
詹日飞勉强一笑,才要说话,体内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竟连话也说不出来,身子一软,已经倒在地上。
霍小弟这才意识到,他自与那寒水宫的两人交手只后,就一直是以内力源源不绝地强撑,这时却是伤口发作起来,再也支撑不住。他不禁一声惊呼,跃起身来,奔到他的身边。
詹日飞长吸一口气,终于缓过来。见到霍小弟一脸关心的神色,他的脸上居然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你别担心,死是死不了,只不过还是要你再帮一个忙了。”
霍小弟和他相处时日不长,却知道他虽外表温文尔雅,实则个性坚忍。在这关键时刻,他哪还顾得上打趣什么人情不人情,着急说道:“你说是该怎么帮?”
詹日飞的眼睛,已经痛得睁不开来,他的话已经变得含糊不清。霍小弟要伏近他的唇边,才能勉强听得清楚:“墨火克寒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劳动你的‘阴阳犴’了。”
霍小弟道:“我的‘阴阳犴’?”
詹日飞道:“不错,这话说来话长。我的背上,曾被那‘长相思’刺入一截──”
(七)
山边那弯惨白的月亮,迅速地穿越在阴云中。而雨后的夜,正慢慢地走向成熟,走向子夜。
子夜是人的血脉最弱的时候,是阴气最胜的时候,也因此是传说中里巡夜的精灵最旺盛的时候。
一阵夜风从半掩的庙门缝隙里吹来,霍小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的手,在微微地抖。因为紧紧地握着“阴阳犴”的缘故,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凸起。
他那“阴阳犴”黑色的剑身,仿佛就是这夜色中的精灵。不知是不是在他的内力的催动下,居然象恶魔一样,发出“嘶嘶”的轻鸣。
詹日飞强行吸一口气,使得内息流转。尽管伤痛和疲惫,已经象山一样,要把他压垮,他的神态,却依然很安祥。就好象霍小弟要割开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沉吟中,身后的霍小弟道:“你就不怕我借机在你背后捅一剑?”
詹日飞道:“霍兄想试试?”
霍小弟居然并不否认。
詹日飞微笑──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就不怕,我欠下你的人情,再也没有人还了?”
霍小弟“扑嗤”一声,也笑了出来:“你若不说,我就忘怀了?你放心,好容易让你这从不愿意欠人情的人,欠上了我的人情,我怎能就这么轻轻易易地让你死!”
说着,他的右手,已经提起了他的“阴阳犴”。
无声无息地,“阴阳犴”划开了詹日飞背上的衣服,随即割开了他背上的那伤口。
伤口不深,但是血却突然流得很慢。这黑色的短剑上,难道附着着奇异的魔力?
利刃入体,就因是血流得很慢,那黑色短剑所带来的痛,该是常人无法忍受,詹日飞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霍小弟按住了他的伤口周边,用“阴阳犴”拨开血口,却怎么也看不见那伤口里有什么异物。
只不过他的手,很快就染上了他的血。他这流出来的血,竟然仿佛是冷的。
霍小弟的眼孔,突然收缩;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而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浓重起来。
詹日飞觉得那按在他肩膀的手,似是微微地在颤抖。接着,一滴热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颈中。
睁开眼睛,回过头,霍小弟黑艳艳的大眼睛,和白亮亮的兔子牙,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脸上。
他有些奇怪般地看着他。伤痛和疲惫,已经不能让他马上清醒地反应。迷迷糊糊中,好象看到那双大眼睛里,有一层水气笼罩着。
“你们玲珑山庄的人,居然会这么爱哭?”
霍小弟咬着牙,一声不发。看来对于詹日飞的问题,他已经不愿意回答。
“阴阳犴”在他的手中,不知为什么,竟然开始有些发热,象是追寻着什么,要挣脱他的掌握。
“咛”的一声极其细小的声音,他这旷世的奇兵,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很快地,他就看见了,一段很小的银色的东西,好象是突然冒出来似的,原本是钉在那伤口的血肉中,一瞬间,就附在他的“阴阳犴”上。
黑色的剑刃上,也因此仿佛突然长出了一只眼睛──银色的眼睛!恍惚中,这眼睛竟然似是冲他眨了一眨。
银色的小段东西已经取出,放在地上,犹自发出一种邪恶的光芒。
霍小弟觉得手中的“阴阳犴”又是一颤。那银色的东西,似有一种邪恶的引力,在招唤他手中这玄色的神兵。
“这是什么东西?”
詹日飞的脸色已经好多了。他的目光也安祥起来。
“你看到的就是寒水宫百年以来第一神兵的一截。它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做‘长相思’。”
霍小弟左看右看,道:“我可没看出它有什么奇处。”
詹日飞道:“这‘长相思’奇处,在于是以天蚕丝炼以寒水宫下的玄铁所制,舞动起来,有影无形,倘若以寒水宫的‘绕指柔’催动,可以占尽先手,令敌人防不胜防。”
霍小弟道:“既然是混以玄铁所制,为什么没有半点玄色?”
詹日飞道:“这玄铁非同一般,乃是产在寒水宫的寒潭之下的奇石中所出。在水中看来,实是呈黑色。但是只要一旦离开那汪寒潭,就立即变得无色。”
他接着道:“它的本色,就是透明的,若不是霍兄的‘阴阳犴’,是以阴阳火炼成,‘长相思’就不会触之即变,你也就不能看见。”
霍小弟慢慢地道:“如此说来,这‘长相思’的确是一神兵,也一定要寒水宫里的厉害角色,才能驱使。”
詹日飞道:“不错,这本就是寒水姥姥座下四使中的掌月使的成名兵器。”
霍小弟托着腮,望着满地的月光,分明在想什么。在月色和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一直有许多事,我虽然想不明白,但是你不要以为我猜不出来。”
──“我一定要问你,你为什么替我挡住寒水宫的人?”
──“你替我挡的那两个人,究竟是寒水宫的什么人?”
──“我们约定互不相欠,你却调我去对付花家的兄弟。这是不是因为,那时你心里已经知道,我对付不了寒水宫的那两个人?”
──“你自己,本就是捏得住花家的人的,是不是?”
詹日飞好象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淡淡地笑着道:“也许我已经料到,日后请你帮忙的时候,会是很多。”
霍小弟道:“这个理由,好象不是很好。”
詹日飞居然承认:“不错,的确不是很好。”
霍小弟道:“幸好我刚才替你取出刺入你背上的这截‘长相思’,我是不是就不再欠你什么了?”
詹日飞道:“霍兄的意思是──?”
霍小弟却截住了他道:“我的意思是,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说着伸出手来,似是欲为他止血,掩住他背上裂开的衣裳。
只是这伸出去的手,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指!
詹日飞突然觉得脊背上一麻,一道细微如丝,却又无声无息的劲道,迅雷闪电般,直透全身,他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倒在了地上!
──是谁暗算了他?
──他又为什么要暗算他?
詹日飞的人倒在地上时,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这答案,就象秃子头上的虱子,他就算看不到,用脚来想,也想得到。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两句诗,写的分别就是玲珑山庄两门无上的武学,自内而外的“小楼一夜听花语”,和由外及内的“惊鸿一瞥”。
──即便就算他猜不出这指力是来自“小楼一夜听花语”的内功,也该看到,除了霍小弟脚上的那双精致的鹿皮靴子,他的眼前,还出现了另一件东西。
──霍小弟的“阴阳犴”,已经指到他的咽喉!
“阴阳犴”微微地发出一声叹气似的轻唱。黑色的剑身,在火光下,好象黑色的魔鬼在狞笑。而那魔鬼的气息,已经割得他的喉咙微痛。
霍小弟的声音高高在上地传了过来。他仿佛在叹气。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我看到了你的脊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转为严厉,他的手却莫明其妙地开始微微颤抖。
──“你到底是谁?”
──“你的目的,是不是也是‘苌弘璧’?!”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已经提得很高。詹日飞微闭起双眼,他的脸色,却依然很平静。只是疲劳和伤痛,已经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不说话?”
正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好象是小孩刚刚学话的样子,断断续续地,从火堆旁传了过来:“你──,你──!”
詹日飞虽为霍小弟所制,却一直是镇定自若,即使是霍小弟的“阴阳犴”随时可以割破他的喉咙,他也没有变过一丝神色。只是才听到这嘶哑微弱的声音,他的眼里,不由得灵光一闪;他的脸色,却终于忍不住变了。
(八)
霍小弟也听到了这干涩诡秘的声音。只不过这声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到了出声之处,他的剑,已经由右手换到了左手,头也不回地指到了出声之人。
出声之人在他快似鬼魅的身法和森森剑气的逼迫下,竟然“啊”的一声惊叫,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霍小弟一怔。自己的身后,究竟是谁?是谁能有如此武功,能欺近他的身畔而令他不觉?若是武功出色,又怎会瘫倒在地?
直到他看到詹日飞的嘴角涌上一丝笑意,这才意识到这身后的声音,轻浮涣散,中气不足。
于是他的头,终于转过来。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又一下子就呆住。
──本来就算他身后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却好象真的是见了鬼。他的眼睛本就大,这时候更是睁得圆溜溜的,几乎就要瞪出他的眼眶。那两颗兔子牙,更是毫不客气地呲了出来。
──瘫倒在地的,居然竟是那瘦弱的男孩!
男孩显然已经从睡梦中惊醒。他的目光,也是惊讶的。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这目光中的惊讶,是因为霍小弟那双故意显得恶狠狠的眼睛,还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正在这时,地上的火苗一跳,男孩不禁眨了眨眼睛。转瞬间,却见霍小弟的人分明就坐在詹日飞的身边,就连坐着的姿势,都好象是从没有移动过。而他的剑,已交右手,依然指着詹日飞的咽喉!
男孩倒抽了一口冷气。
──自己难道见鬼了?
──这少年的武功身法,竟然真的当得了这“惊鸿一瞥”四个字!
唯一的区别,是霍小弟的剑虽然指着詹日飞,他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男孩的身上,那目光里,分明也是一头的雾水。
──“原来是你?你居然会说话?你以前是在装哑?”
男孩不知是对自己的声音也惊呆了,还是被他那明晃晃的剑吓住了,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不,我不──是──”
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干涩,僵硬哽咽,语句艰难,但是这第二句,却比第一次稍微流畅。
霍小弟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这男孩每说一句话,都似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话说出来,却仍然是磕磕巴巴,就连刚刚学话的婴儿,只怕也比他轻松百倍。尽管如此,若不是他曾经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就在白天,这身份神秘的孩子,还曾经是个哑巴。
──只不过,这还不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他此刻最想知道的,就是那个被詹日飞揭开,却仍然让人难以置信的迷题。
──“寒水宫的苌弘璧,究竟是不是你?”
“苌弘璧”三字一出,男孩就好象被人抽了一鞭子,嘴张了张,却不说话。只不过他脸上的肌肉,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得厉害,几乎让人以为,他脸上的雀斑,都要抖落下来。
霍小弟的眼睛转了转,居然很耐心地等。
许久,男孩慢慢地摇了摇头。很慢,但却是很坚决。
“我──不叫──苌──弘璧。”
他的声音里有坚决,却也充满了痛苦。
霍小弟轻轻地道:“其实你即便不说,你的脸色已经说了。你若是不愿意承认,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这男孩苌弘璧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一丝惊讶。
霍小弟道:“只是你无论说不说,你的秘密,迟早是要被人知道的。”他的脸,终于转向了詹日飞──被他制住穴道的詹日飞。
这句话,是不是也是对着詹日飞说的?
詹日飞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看他的脸色,好象是在沉思着什么。霍小弟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股火气就忍不住撞上了喉咙。
他盯着詹日飞,又一次重复道:“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能够永远隐瞒的秘密!”
他的心突然如水晶般透明。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若不是你让我替你取出这半截‘长相思’,我大概还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你的秘密!你现在就想让我不疑你另有所图,都不可能了。”
詹日飞终于抬起头来。
“霍兄难道以为,我也想染指苌弘璧?”
霍小弟沉声道:“你就是装得再象,也会露出种种蛛丝马迹,──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兴云庄的葛云飞带着苌弘璧到小榔头山客栈的时候,你不是也在那里?”
──“我正要出手从寒水宫手下解救这孩子的时候,又是谁提出与我交换,让我去对付花家的兄弟的?”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詹日飞,道:“是不是你也没料到,寒水宫的人如此得了,连累得你受了伤?否则,被你抢在我前一步,这孩子就顺理成章地会落入你的手中。我真是看错了你!”
他的声音一时间冷得发紧,身边的苌弘璧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詹日飞道:“难道霍兄忘了,我也是刚刚知道,苌弘璧就是这孩子的?”
霍小弟又是一声冷笑。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说不出的失望:“你虽到现在才知道苌弘璧就是这孩子,却并不能说明你原本就不知道苌弘璧是兴云庄和唐门争夺的对象!至于你意图染指苌弘璧,是因为你身上中的这‘一见如故’,是不是?”
他说到“一见如故”四个字,有着说不出的艰难,就好象这几个字,是一个一个地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詹日飞道:“想不到霍兄也知道这修罗教的‘一见如故’。”
霍小弟道:“闻名天下的毒药,我见过的,还不少。”
詹日飞道:“你既然知道这修罗教毒药的厉害,当知中之即死──”
霍小弟截着他道:“世人都知修罗教的‘一见如故’中之即死,却不知道中毒之际,若是以内息逆转‘铁连环’锁封住方向相反的穴道,就能支撑十数日。”
──“我适才割开你的衣衫之时,见到你的背心之上,已有三道碧色的斑痕,向四处延散,分明是以铁连环逼抗此毒至此所留。除了‘一见如故’,世上再没有别的毒药,能留下如此形状的斑痕!”
──“看你这斑痕的形状,由此推想,你应该是在五天前遭遇到了修罗教的人!而那‘一见如故’的部位,应该是前心!”
詹日飞终于叹道:“没想到,你对修罗教秘不相传的药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居然已经不再问下去了。
霍小弟却悠悠地道:“你错了。对‘一见如故’有研究的不是我,而是唐天浩。他为了看清这‘一见如故’的来历,曾经一连九天不歇,剥验过四十一具尸体。”
他的话,詹日飞好象没有感到意外。
──唐门的人,又怎么能容忍别门教派,拥有胜过唐门的毒药。
──身为唐门的希望,唐天浩虽然骄傲,却懂得自己的责任。
霍小弟又道:“不过你莫忘了,我认得唐门的小唐。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认得这闻名天下的毒药。”
他的话,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剩余的话,他毕竟没有说出口。
──他之所以认得这毒药所遗留的痕迹,是因为他曾亲眼见过那一次唐天浩验查唐门所有收集到的尸体,听到过唐天浩如数家珍般细细地讲述他的每一个发现。
他一时间已经忘记了,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唐门长门的第一人。可是他的心里,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晚和小唐的一醉。
也就是在那次两个人都喝得很醉的时候,他听唐天浩论起各个门派的毒药。这眼高于顶的唐门贵介,对于除了本门外的任何毒药,都是不屑一顾,却对修罗教的“一见如故”赞不绝口。
喝得醉熏熏的唐天浩,用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轻轻敲打着长桌,醉眼朦胧中,仍在对他的发现品头论足。
直到现在,唐天浩的话,依然在他的耳边回响。
──“铁连环只能锁住毒气的散发,但是每次以内息逆运铁连环,都会使毒性更深一层。以后每每于毒发之时,尤其是午时子夜,血脉阴阳极至之际,越发痛不可忍。所以运转铁连环,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欲止而不能!这毒药名叫一见如故,多半就取的是朝夕相伴,一中此毒,就再也摆脱不了之意。”
霍小弟的心,已经骤然抽紧,不知道是因为唐天浩那言犹在耳的话,还是紧张于这毒药的狠毒。
耳中却听詹日飞道:“就算是我中的是‘一见如故’,也与霍兄无关。”
霍小弟道:“不错!这是与我无关,但却是和苌弘璧有关!就算是修罗教寻上了你,那毕竟是江湖黑道的一脉,还也就罢了。可是你这左胁下的‘大慈悲掌’又怎么说?!
上清寺的无上绝学,该不会是自己跑到你身上来的吧!”
詹日飞又是一怔。
霍小弟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修罗教的死对头之一,就是上清寺。就连小小的孩童,也知道他们的名字虽然古怪,却也算是领袖武林的一脉名门正派。”
他又道:“上清寺的寺规森严,他们的‘大慈悲掌’从不外传,两百多年来更是连俗家弟子也没有收过。上清寺是有名的方外侠派,多少年来,除奸惩恶,不知有多少恶徒,死在他们手下。”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詹日飞,道:“上清寺名声在外,是因为他们公正持重,从不滥杀无辜。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接获武林中流传的‘侠义牌’之后,而侠义牌所通辑的,哪一个不是十恶不赦的败类?”
他的嘴唇已经在颤抖:“你若不是惹下了‘侠义牌’,又怎么会中了上清寺的绝学‘大慈悲掌’?”
詹日飞轻叹一口气,道:“你又是怎么看得出,我左胁之下,中的就一定是那‘大慈悲掌’?”
霍小弟已经是在冷笑:“倘若是别人,多半就被你瞒过了,可是你却骗不了我!大慈悲掌虽然名曰慈悲,但是力道之狠毒,能碎人心肺于无形,正是犯了佛家的大忌。它的名字叫做‘大慈悲掌’,就是提醒使用之人,要时时刻刻,心怀慈悲一念,万不可轻易伤人。上清寺多年来,只遵守侠义牌的号令,正是唯恐于是非难辨之际,误伤了好人。这等霸道的掌力,一旦中了,便令人全身血脉沸腾,即使不死,人的身上,也会被炎炽激黥出点点的暗红斑点。你背上的红斑,越是靠近左胁一侧,越是黑重,那不是左胁下曾中了‘大慈悲掌’又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大声道:“这正邪两派,一向是水火不容,如今都伤到了你,莫非你满口的仁义道德,原来是个受黑白两道追杀的恶魔!我真是看错了你!”
一刹那,自幼就曾聆听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这世界上,有笑面的菩萨,也有笑面的老虎。”伴随着的,还有那一声熟悉的叹息。
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眼眶之间,已经红了。握着‘阴阳犴’的手上,已经凸出了青筋。
他的眼睛里,是一丝怨恨,失望和痛苦:“你骗得我好苦。想不到,归根结底,你也是个要抢夺苌弘璧的人。我难道说错了你了么?!”
詹日飞的眼中,突地精光一亮,这一亮,似是微有怒色的亮,但是光芒一闪即过,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玲珑山庄的人,果真是才学渊博,令人佩服!听你这一说,我即使不是,都好象是很难。”
他斜睨了霍小弟一眼,道:“你若是认定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深深的眼睛里,是见不到底的平静,平静得不起波浪,那一双黑如暗夜的眸子里反射的,却是霍小弟涨得通红的脸,和站在他身后那男孩的眼睛。
──此刻,那苌弘璧细小的眼睛里,显现得竟是无比的兴奋。
霍小弟的手却在颤抖,连他的身子也禁不住微微发抖。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青筋,也在不住地跳动。
慢慢地,他的短剑,终于缓缓地扬起。他举起这短剑的时候,就好象这柄剑有千斤重。他手中的“阴阳犴”竟然发出“嘶嘶”的响声,好象一条黑色的毒蛇,转瞬间就能盘身而上,向它的目标,施以死亡之吻。
──这“阴阳犴”上,似是附着着一股魔力,在它的毒吻之下,竟可以隐隐闻到一股腥臭,伴随着那“嘶嘶”的响声,传了过来。
黑色的剑身,映射出詹日飞的脸。詹日飞的脸色,居然依旧很平静。
半晌,霍小弟一咬牙,突然足尖一踢,解开了詹日飞的被封的穴道。
这一招大出那苌弘璧的意料。他的疑问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霍小弟。
可是霍小弟毕竟没有看着他。
只听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拔你的剑!”
苌弘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詹日飞也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什么?”
霍小弟的目光,依然是气愤与痛苦,他的牙,依然咬得紧紧地。他的话,就好象是从牙缝儿里蹦出来的:“我乘你不备,制住了你,你一定心中不服。”
说着一抬足,踢过地上詹日飞的长剑,续道:“我们玲珑山庄的名声,不能在我的手里毁了。有种的,就拔你的剑!”
詹日飞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股暖意,他终究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莫非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只可惜,詹某的剑,不是对付朋友的。”
霍小弟厉声道:“谁跟你这魔头是朋友!你还不拔剑?!──玲珑山庄的人,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詹日飞看了霍小弟一眼,又道:“你若是认定我就是魔头,也就不用讲江湖的规矩。实不相瞒,到了现在,我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小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你以为告诉我这个,我就会心软,而你就可以找到不与我动手的借口?”
詹日飞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看了一眼窗外,他的脸色,一瞬间竟然变得灰白,他嘴唇蠕动,分明是想说什么,却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霍小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弯山月正当头。月色惨白,“阴阳犴”上也斜斜地映出那弯山月的倒影,此刻竟然“嗤”的一声,在他的手中一跳。
──子夜,终于来临了。
霍小弟的脸色,也变得和那月色一样的惨白。
──“原来已经到了子夜。”
──“原来你的‘一见如故’,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詹日飞还是说不出话来。他的面容,因为痛苦而抽搐扭动,他的嘴唇,都已经咬出血来。这体内气血翻腾,浑身如被千万刀割的痛苦,在霍小弟看来,就好象是一场噩梦。一场他十分熟悉的噩梦!一时间,与唐天浩的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得就如同就在身边。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他的袖子一动,低头望去,却是苌弘璧不由自主地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脸色也变得象是死人。
霍小弟安慰他道:“你别担心,有我在,他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话,让苌弘璧安静下来,可是他手里的剑,却变得更加的犹豫,一会儿提起,一会儿放下,说什么也刺不下去。
詹日飞虽然被“一见如故”的药性折磨,可是他看着霍小弟的那双眼睛,却没有半分的变化。这双眼,依然似是可以洞察一切──苌弘璧真恨不得剜出这双眼睛来!
霍小弟的脑袋,已经变得好大:“你以为你的‘一见如故’发作了,我就不敢杀你么?”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想到詹日飞在骗他,他就说不出地伤心?他认识詹日飞不过是两天的事。萍水相逢,如同倾盖之于陌路,逝水之于一纵,是江湖上再平常没有的了。
詹日飞的嘴角,却微微地牵了一牵。虽然他很虚弱,虽然那“一见如故”对于他的伤害,已经令他痛彻心肺,但是他的嘴角,还是牵起一线。
──霍小弟没有看错,那居然是一丝微笑,一丝骄傲的微笑。
“嗤”的一声,泥土飞溅,“阴阳犴”已经直直地插到他面前的土地上!
只听见霍小弟的声音道:“我玲珑山庄,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我下次再碰到你,就绝不会手下留情。你多行不义必自毙,所以莫让我再碰到你,你也别再打这孩子的主意!”
话音落地,他的短剑已入怀。他携着苌弘璧的手,大踏步地走出了庙门。
──只是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是不是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改变了主意?
山风阵阵,夹杂着无穷无尽的雨意,间或闻听夜鸟的低鸣,宛如一曲乱得没了章节的悲歌,搅得人心已乱。霍小弟的身影,就消失在夜幕里。
(九)
巨大的庄园,漆黑而沉默。深邃的庙堂,一重又一重。
疏散的灯火,星星点点,散布在树林间。风中依然充满了浓厚的雨意,和淡淡的花香。一重又一重的竹帘深垂,将百丈红尘,全都隔绝在帘外,却将满山遍野的雨意,深深地藏在了庙堂之中。
花子风在这凄凉的月色中,又一次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因夜风下的那种心热的跳动,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他的脚步放得很慢,为的是让隐藏在四周的神秘的高手们,认得出他的脚步,也认得出他来。尽管他对这里,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身为花风子一家的长兄,他和同在锦师堂共事的燕子轻不同。他的小心翼翼,来源于对他的主人的敬仰,而不是畏惧。
一条长廊,直通到庄院的最后。远处更鼓传来,已三更。
花子风的脚步频率没有变。干燥硬朗得象核桃的脸,干干净净的,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手,都表明他是个很有效率的人。
灯,突然在一间沉重的大厅里,亮了起来,仿佛早已经料到他的到来。
花子风来到大厅前,恭敬地垂手停下。
厅前依旧是层层的竹帘,仅容刺眼的灯光,稀稀疏疏地透了过来,却锁住了大厅内的一切秘密。
“邵都统有密函到来。”
竹帘卷起,一个垂髫童子,出来接过传书。一阵淡淡的檀香,便随着卷起的竹帘,飘散出来。
清烟缭绕之中,一只嶙峋枯瘦的手,将传书自那童子手中接了过来。看过传书的脸上,仍然没有半点表情。
或许,任何试图琢磨他表情的努力,都是枉费心机。
殿堂黑暗,那一枝残烛上,跳动的是暗淡的光亮。是不是因为殿堂的主人,喜欢黑暗,喜欢在黑暗中,观察他的对手?
一个阴沉的声音,来自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人,打破了殿堂的沉静和黑暗。
揣摩着,侍立在一旁的人小心地道:“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到时候若是还追不回那件东西,流落到了京城,只怕就是杀尽了襄阳所有的人,都无法挽回。”
──“不知到了现在,邵都统是不是已经寻到那人的一些踪迹?”
而那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透露出一丝不快:“邵继祖调动了王府的禁军,和锦师堂的半数人马,到现在居然还是一无所获。”
垂手站在一旁的人小心翼翼地道:“王爷,那邵都统的对手,毕竟声名在外,身份尊贵。更何况,学生已料定他此番出走,为了掩饰踪迹,必定隐姓埋名,抄捷径直取京城。即使是学生图以他的画图,却因为兹事体大,襄阳王府又不能明白张扬,未免束缚了我们的手脚。邵都统此行不顺,也应该在意料之中。”
座中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寒光。阴侧侧的声音骤起:“他拖的时候越长,走脱的机会就越大,这怎么能不让本王着急!”
沉吟着,垂手站在一旁的人道:“学生以为,王爷即使不悦,也不要对邵都统有所责怪。邵都统身受王爷大恩,又是难得的人才,对此事必定会全力以赴。此外,王爷应该知道,他还是王爷获取霍家‘玲珑眼’的关键,总不要让他心存忌怨。”
庙堂中坐着的人冷笑道:“若不是本王讨到了赐婚的圣旨,那玲珑山庄霍家的长女,岂能这么容易就许配给了他?邵继祖眼下对本王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会心怀忌怨?”
身边的人道:“王爷等那玲珑山庄的霍家长女之嫁,已经很久了,可是邵都统对那霍家小姐,却好象是一往情深,他这人心思灵动,若是被他猜到王爷的心思,恐怕──”
庙堂中的那人慢慢地打断他的话,道:“你没有听人说过,爱上自己心爱女人的人,就算是以前心有九窍,也会变成一个呆子。邵继祖以前即便是聪明绝顶,现在也得乖乖地呆在本王的掌握之中!”
香烟缭绕中,那人的面孔,一时间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冷笑着,只听他喃喃地道:“霍玲珑呀霍玲珑,若不是历代霍家的长女,直到出嫁的那一日,才会开启她们的‘玲珑眼’,本王又怎会等你等到这个时候!”
(十)
霍小弟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发胀,翻乱的心绪,也如这阵阵的夜风。他漫无目的地疾行,不知不觉间,已经奔出了十余里路。
身边那苌弘璧的手,已经被攥得发痛,他的脸,已经被山风吹得生疼,这奇怪的少年,却硬忍着一声不响。能被霍小弟握着手臂,对于他而言,就好象已经很满足。
正行间,霍小弟突然停步。只因他已经脱口叫了出来:“不对!这不对!”
他身形骤顿之下,苌弘璧身无半点武功,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霍小弟这才意识到他还握着苌弘璧的手臂,急忙扶住他,温言道:“你小心了!”
夜色中,他触到的,却是苌弘璧热切的眼睛。他那小小的眼睛,虽然依然有着惊恐,却第一次没有了戒备和怀疑。
霍小弟突然觉得不忍。他蹲下来,温言道:“我知道你就是寒水宫的苌弘璧,我叫霍小弟。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苌弘璧点了点头,依然有些吃力地说道:“我知道──”
霍小弟奇道:“你知道什么?”
苌弘璧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霍小弟不禁微笑起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句话,似乎问住了苌弘璧。迟疑了很久,这不同寻常的男孩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听着他这浑没道理的话,霍小弟忍不住又是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一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让寒水宫的人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神色一正,接着道:“只是在出发之前,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又是怎么会说话了?你不该会是一路上都在装哑骗我?”
苌弘璧羞涩地一笑,慢慢地道:“我没──有骗──你。我刚才──是觉得喉──咙里奇痒,全──身又焦──躁难忍。见到你对那黑──衣相公动手,不知不觉间就──喊出声来了。”
他一提起詹日飞,霍小弟又开始莫明其妙地发起呆来,喃喃地道:“这不对!”
苌弘璧看着他,好奇地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不对?”
不知怎的,他的这句话,在霍小弟的耳朵里,仿佛已经变成了千百个人的大吼。他就好象挨了一鞭子似的,突然跳了起来,道:“我是说刚才这里面有点不对头!”
苌弘璧道:“有什么不对头?”
霍小弟的脸色已经变了。一个念头,已经开始象大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一时冰凉。
他的声音,也变得苦涩:“我──一定──要──回──去──问──他!”
也不等苌弘璧说话,他就拉着他,就象一支射出的箭,飞了出去。
一支回头的箭。
霍小弟闯进那破旧的小庙时,心已经怦怦地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紧张。
他看到詹日飞的脸时,紧绷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詹日飞的脸色,仿佛已经好多了。更确切地说,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好象刚才被“一见如故”折磨得半死的那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霍小弟这才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黑衣人的武功,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
──他的每一次出手,自己好象都没有看到。
──他在遇到自己之前,就分明已经身中修罗教的“一见如故”,和上清寺的“大慈悲掌”,却仍能制穆修权于前,战寒水宫二使于后。
──这个黑衣人的身上,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奇怪的是,詹日飞见到他和苌弘璧,好象一点也不意外。霍小弟却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又撞回来,就好象是后面跟撵着七匹狼的兔子。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终于,霍小弟忍不住道:“你怎么不说话?”
詹日飞道:“不知霍兄想要我说什么?”他的眼睛里,已经慢慢地涌上一股笑意。
霍小弟跺脚道:“你──!你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来?!”
詹日飞道:“霍兄的心思玲珑变化,在下实在是猜不出来。──霍兄希望我问的,是不是‘霍兄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去而复返?’这句话?”
霍小弟道:“正是!我去而复返,是因为我想不明白!”
──“你若真是为了苌弘璧而杀穆修权,大可等到穆修权杀了我之后,再来动手。那样岂不是更令你少了后顾之忧?穆修权和我一除,在场的众人,又有谁能拦住你?”
──“你若是为了与寒水宫争夺苌弘璧,也大可等到我与寒水宫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而不必事先拦住我。”
──“你若是为了苌弘璧,又何必告诉我,苌弘璧就是这孩子,以便凭空多出一个敌人?”
他气鼓鼓地道:“我刚才想到的一切,明明都是破绽,你为什么不辩白?你是不是成心要我的好看?”
──话音刚落,这才想起来,自己何时给过他辩白的机会?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感到委屈,好象这一切的错,都是詹日飞的错。
詹日飞却笑一笑,道:“我即使不辩白,霍兄不是也洞悉一切?你这不是又回来了?”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相信你的推断。若是你相信你的推断,这一指就已经能制我于死地。你若是相信你的推断,你早就一剑刺死我,我们又怎能在这里从容地说话?”
霍小弟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刚才的推断有破绽,并不是说你就没有半分嫌疑。你若是清白,那上清寺的独门绝学‘大慈悲掌’,怎么会自己跑到你的胁下?”
詹日飞迟疑着,许久才道:“倘若我不告诉你,只怕永无宁日了。你既然已经与襄阳王府为敌,也是迟早要知道的──实不相瞒,会使这‘大慈悲掌’的,早已不止上清寺一家。”
霍小弟道:“除了上清寺一家,还会有谁会使这掌法?上清寺立寺百年,能人辈出,还会让人偷去了这‘大慈悲掌’的掌谱?”
詹日飞道:“其实这‘大慈悲掌’,从未有过掌谱,历代的掌法相传,都是口授。偷是无从偷起的。”
霍小弟道:“那么别人又怎会学得这套掌法?难道你是说,那上清寺已经归附了襄阳王爷?”他摇头皱眉道,“这可也不符合他上清寺的寺规呀。”
詹日飞道:“上清寺虽然没有归附襄阳王爷,但是这‘大慈悲掌’,的确是曾经流传在外。而这掌法外传的事,上清寺的僧人一直是秘而不宣的。”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有时候,面子的确很重要。”
霍小弟道:“这学了‘大慈悲掌’的人,到底是谁?”
詹日飞道:“会‘大慈悲掌’的这个人,跟襄阳王爷却是大有渊缘。这个人霍兄多半在襄阳王府里和他会过面。”
他注视着霍小弟,一字一句地道:“这个人就是‘千变万化黑妖狐’!”
霍小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智化?”
詹日飞道:“不是他,还会有谁。”
霍小弟道:“这只狐狸从未出过家,即使是出家,他怎会一出就出到上清寺去?他如果跟上清寺没有干连,又是如何能偷学到这‘大慈悲掌’?”
詹日飞道:“他虽没有出过家,跟上清寺的干连却是有的。他学到这‘大慈悲掌’,其实也不应该算是偷学。只不过,江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是很多。我虽然知道‘大慈悲掌’流传在外,若不是他在我左胁下按了这一掌,我也不知道会这掌法的人,就是他!”
霍小弟好奇地道:“上清寺的僧人既然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又自命清高,寺规森严,向来不与官府打交道,他们若是得知智化学得这掌法,怎么能坐视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怕起官府来了?”
詹日飞道:“只因他们实在是无可奈何。传了这掌法的人,虽然是被蒙蔽之下才让智化学得这门武功,却也是名正言顺,谁也无话可说。”
霍小弟眼色一亮,道:“由此看来,六年前上清寺的住持突发疾症,翌日即坐化西归,恐怕多多少少,和这‘大慈悲掌’失之于他人有关。”
詹日飞道:“这其中的缘由,只怕是谁也无法得知的了。”话虽如此说,他的眼中,已经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霍小弟却道:“你说这话,是不是为了顾全上清寺的颜面?你自己是不是早就猜到这其中的奥妙?”
詹日飞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岔开话题道:“我和霍兄,毕竟是萍水相逢,既然你心中见疑詹某,内中的缘由,原本就无意多说,霍兄,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咱们就此别过。”
霍小弟转着眼珠,道:“你说别过,就别过了?你不把话说清楚就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詹日飞这才发现,玲珑山庄的人,不讲起理来,比女人还要令人头疼。
所以尽管知道霍小弟要跳起来,他还是必须把话说出来:“霍兄若不带着苌弘璧快走,只怕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这一次,霍小弟却出乎他的意料,没有跳起来。他好整以瑕地道:“只要是小邵不在,我一时半会还不用走。”
詹日飞道:“霍兄你莫忘了,如若给追兵发现我们的行踪,邵都统就很快会跟上来。”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一变,苦笑道:“来得好快!只怕现在要走,已经太晚了。”
霍小弟身怀“小楼一夜听花语”,也隐隐听见庙门外,重山中,传来了无数细细碎碎的声音。
──是夜行人的衣衫擦着树丛中的枝条的声音,还有因为连日阴雨,靴子不时陷入泥浆的细微响声。
只不过,这些细微的响声,很快就被另一种嘈杂所吞没!
月色突然消失了。
不,月色没有消失,是漫天惊起的夜鸟,振翅而飞,密密麻麻,遮住了整个的天空。
黑色的羽翼,扑打着空气中的雨意。
黑色羽翼张成的天空下,是由远而近的马蹄声,踏得满地的泥浆飞溅。
──追兵终于来了!
詹日飞笑了笑,道:“这回你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注]写这部份的小节名,选择了遮鸪天,是因为古人写遮鸪来哀伤离别之情:盖其鸣声似是“行不得也哥哥!”这里却写詹日飞几番受制被疑,欲走无路,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