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恨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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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霍小弟细听之下,神色一缓,道:“来的不是小邵。”

詹日飞道:“你又是怎么知道?”

霍小弟道:“小邵的部下,都是襄阳王府的禁军。而那襄阳王府的马匹,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驰骋纵控的节奏,向来是与众不同。你听这马蹄之声,虽是强劲,却没有军马奔腾时特有的进退节奏,来的,自然不是襄阳王府的人。”

──这黄襦的少年,此刻终于显现出玲珑山庄那“小楼一夜听花语”的不凡功力,和敏锐良好的判断。詹日飞的眼睛中,已经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霍小弟又沉吟道:“那数里之外的夜行之人,怎的突然没有了声音?难道他们消失了?”

詹日飞道:“或许他们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已经停了下来,所以我们听不见他们的动静。”

霍小弟眼睛一亮,道:“不错!”接着他又很快皱起了眉头,道:“咦,他们现在怎么在退走?真是奇怪。”

詹日飞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难道希望这两路的人马,同时到来不成?”

霍小弟满不在乎地道:“只要不是小邵或者襄阳王府的人,是谁都成。”他好象对那被他称呼为小邵的邵继祖,又是不服,却又怕得厉害。

詹日飞的目光,却一下子变得深远。只听他喃喃地道:“也许这次,我们都错了。”

随着他的话音,山路上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苌弘璧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一会儿瞧一瞧詹日飞,一会儿又瞧一瞧霍小弟,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面前的这两个人,居然谁也不动声色。詹日飞唯一的动作,是缓缓地披上了他那黑色的外氅。这黑色的外氅,瞬间就遮住了长相思留下的伤口,也掩盖住了他的背心。

霍小弟道:“少时你护着苌弘璧乘乱先走,我来对付他们。”

他那黑漆漆的大眼睛,又深深地看了詹日飞一眼,道:“你可别打坏主意,想借机会拐了苌弘璧溜走。否则,我迟早会追上你的!”

詹日飞的嘴角,也浮上了一丝微笑,道:“我原是奇怪,不久前你还要杀我,现在又怎么对我突然放心了。”

他的话音刚落,迅疾的马蹄声,已经来到了庙门外。

“砰”的一声巨响,那年久失修的破旧的庙门,已经给人一掌震得直飞而出。溅起的漫天灰尘,在门外骑者手中的火把下,象是幽灵在飞舞。

尘土刚起,霍小弟已经在门外。

──既然难免一战,庙外的空间,总要比庙中宽敞灵活得多。玲珑山庄的训练,毕竟是不同凡响。霍小弟就算江湖的经验不多,也知道进退有余,总是对玲珑山庄的轻功有好处的。

那飞起的庙门,却挟着劲风,直直地飞进庙,首当其冲的,竟然是苌弘璧!这巨大的门板,迅雷般地疾飞,已经吓得瘦弱的他,顿时呆在了原地,两只脚就象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开!

这一瞬间,苌弘璧已经感到那尘土中的疾风,刮得他的脸象是刀割一样。巨大而沉重的来势,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快似电光火石般,已经击在飞旋而来的门板上,借着这一击之力,另一只手,跟着一招一推,竟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令苌弘璧瘦小的身子,飞出数步,跌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苌弘璧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摔得倒了个儿。接着“叮当”一声,一柄长剑也飞落到了他的面前。

苌弘璧的头顿时一缩。长剑的寒气,已经令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只不过一看到这柄长剑,他的呼吸,却突然止住──这是詹日飞的长剑!

抬头看时,詹日飞已经摇摇欲坠,一口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血中已是淡淡的黑色。

他身上的“一见如故”刚刚发作过,适才强行抗衡飞来的门板,却没料到以掌击飞门板之人的内力着实了得,一震之下,竟激得手中的长剑,再也拿握不住,直飞出去。

他重伤之下,本就强行逆转内息,以“铁连环”抵抗“一见如故”的毒性,此时却被这雄浑的外力一震,顿时内息四散,毒气再也压制不住,眼前金星直冒,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几番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苌弘璧扑到他的身边,看到他吐出的鲜血中似是闪烁着黑色的荧光,分明是“一见如故”复又牵动,一时不知所措,想叫喊,却又不敢。

(二)

庙门外,山月的光芒已经有些暗淡了,似是不忍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空气中,突然充满了血腥和杀气。

霍小弟的两只手,施施然地负在身后。他的面前,是十二个人。十二个骑在快马上的人。

清一色的黑骏马,马的臀部烙有一朵张着翅膀飞翔的云。骏马上的人,身着绛紫色的紧身衣靠,默不作声。唯有手中的火把,在不停地发出“劈啪”的声音。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如同是石像一样。

除了其中的一个人。

一个矮小而威严的人。

这个矮小而威严的人,就坐在正中的一匹马上。虽然身躯矮小,却总是挺着胸膛,让别人看得到他的人,却看不到他的矮小。

他身上佩戴的长剑剑柄上,也都镶嵌着一粒粒的珍珠。渊停岳侍般的杀气,衬着他那张国字脸,更有一股无法比拟的霸气和压力。

霍小弟微笑。是看到熟人的那种微笑。他一笑,那两颗可爱的兔子牙,就又露了出来。

──来的熟人,自然是江湖上号称“银兴云”的兴云庄主,焦朝贵。

霍小弟的话语中,也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与钦佩。

“焦庄主来得好快!”

──焦朝贵在小榔头山的客栈受挫而归,折了穆修权和葛云飞,还是不久前的事。

他居然这么快就整纠人马,寻到了他们的踪迹,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霍小弟的目光,随即停留在焦朝贵身后一个奇怪的人影上。

这个奇怪的人影,好象是与焦朝贵共乘一骑,却有着一双扁平而凶残的眼睛。

──“不知道焦庄主身后的朋友是谁?看着真是面生得很。”

焦朝贵霸气大盛的脸上,却发出一阵冷笑。他的冷笑中,居然透着得意。

他的头偏了一偏,他身后的人,就显露了出来。

霍小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那竟然不是人的影子!

焦朝贵的身后,停留着的,竟是一头硕大的黑鹰。

鹰的头,出奇的大,从而使得这鹰的眼睛,凸显暴露出野兽般凶残和妖异的目光,衬得这昂然的怪鸟,分外的狰狞。

霍小弟的心中,顿时明晰了起来。焦朝贵能这么快就发现他们的行踪,原来与这诡秘的玄鸟,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怪不得适才觉得夜鸟不停地惊飞,而即便是身怀“小楼一夜听花语”的他,也无论如何,听不到方圆几里内有任何夜行人的动静!

──夜鸟的惊飞,想必是因为这头凶残的黑鹰,在高空中盘旋出没。又因为那黑鹰的羽毛,与暗夜流云一色,在阴云中飞翔,在月下也就自然看不到这鹰的一丝痕迹。

霍小弟道:“原来焦庄主不但是有备而来,而且要倚多为胜了。”

焦朝贵道:“任何人冒犯兴云庄,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那兴云庄之物,一定要物归原主!”

霍小弟道:“奇怪得很,寒水宫的东西,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兴云庄之物?焦庄主难道不怕是寒水宫会找上门来?”

焦朝贵眼中精光一现,竟然厉如刀剑。他的霸气,已在这一瞬之间,尽显无疑。只听他一字一字地道:“等到寒水宫找上门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说,那兴云庄之物,到底在哪里?”

霍小弟笑道:“兴云庄之物,我可没有看见;不过寒水宫之物,我倒是看见了一件。”

他盯着焦朝贵的眼睛,话的口气里已经有说不出的讽刺:“焦庄主说的可是寒水宫的苌弘璧?”

“苌弘璧”三字一出,焦朝贵的脸色一变。

“不错,它究竟在哪里?”

霍小弟眨一眨眼睛,好象考虑了很久,然后就昂着头,呲着那两颗可爱的兔子牙,慢悠悠地道:“就──是──不──告──诉──你!”

焦朝贵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在他的面前这样的放肆!

他慢慢地道:“你现在就是后悔也是晚了!”

──他说得很慢。因为身为兴云庄的庄主,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负责。

接着,他的手就同样慢慢地扬起一挥。

倏忽之间,那显然经过很久奔驰的骏马上,已经没有了人,只有那些人原先手中持有的火把,眨眼间已插到了马鞍的一侧。

马上的人,已经到了马下,站着奇怪的方位,将霍小弟团团围住。

十一个人。

十一人身着的绛紫色衣靠,前襟上都用金线绣着一朵长着翅膀的云朵。

霍小弟的眼睛中,反射着火把下跳动的火焰,也反射着一种兴奋和紧张。只因他已经认出了来人──兴云庄的飞云骑!

霍小弟的全身上下,都已经充满了警戒之意。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这十一个人手中的剑。

剑宽如刀,剑长却竟然长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两尺,最长的竟是六尺。

这奇怪的长剑,必定有奇特的招式相配。剑上逼出的杀气,已经越来越重,令陷入了长剑圈子里的任何物事,都似不能移动半寸。

夜风下,飞云骑的每一个人,发丝都被风吹得乱了。他们的眼睛,却都是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圈子里的人。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这个人的命令。

风裂裂地吹,夜鸟也已经安静下来。空气中原来的那躁动的嘈杂,已开始宁静。这种静里,孕育着不可知的危机与凶险。就连霍小弟,也不知道,这十一柄长短不一的剑下,要幻化出什么样的招式来。

焦朝贵终于开口。

──他的决定,显然是对于霍小弟而发。他已经听出,那黄衫少年的身后庙堂内还有两个人。只不过其中一个说话时毫无武功,另一个又明显的中气不足,似是重伤在身。他所要对付的,自然就剩下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阴沉而厚重。

“不要留下活口。”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就全都停顿。天地间,已充满了一种苍凉肃杀之意。

十一道剑光,交织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网,已如匹练般,向霍小弟刺来。雪亮的光芒,映得天上的那弯山月,都黯然无光。

迅急的剑光,已在霍小弟周围织成了一片光幕。这光幕里,却透着说不出的疯狂,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

霍小弟手中的“阴阳犴”,竟在这疯狂的剑光网幕逼迫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仿佛是被惊醒的怪兽,又好象是刚刚从地狱中放出来的魔鬼。

他的人,不及思索,闪身飞腾,要避开这无尽的剑光。脚尖点地,身子纵起,已经一口气向这十一人刺出了十一剑。

他那“惊鸿一瞥”的身法,又柔了起来,眼看着就要飞身而起,直冲上云天。

只是在半空中,已经有人在等他。

不,是两个人!

那飞鹰扑地急飞而下,临近霍小弟的时候,却旋即扶摇直冲上天,而隐藏在它那黑色长大的翅膀之后,却是“流云快掌”。

劲风厉如刀割,快如惊梦,已经挟头盖脸地劈了下来。

──焦朝贵的“流云快掌”!

只是这流云快掌再快,又怎能快得过玲珑山庄的无上轻功!霍小弟骤然警觉,身随意动,已经若轻羽般飘了下去。身若鸿羽之轻之慢,却偏偏比流云掌的速度更快!

只不过这一掌的目的,毕竟达到了:霍小弟只能落地,落回那疯狂的光网的中心!

他心中的骇然,已经非言语所能表达。

──难道焦朝贵竟然能看透他这鬼魅一样的身法,竟然能料敌机先,抢到他的上风?

而焦朝贵心中的骇然,却远远地超过了他!

──以他的流云掌的快捷刚劲,挟带着他几十年的功力,又是居高临下,有备而来的一击,竟然还是落空,还是没有这来自玲珑山庄少年的身法快。

再次陷入这剑光的网幕中,霍小弟这才发现,他就好象已没有了出路。

──每一个飞云骑士,站的位置都很巧妙,都是交错疾纵得出乎意料,一丝不差地封住了他的每一条退路!

──他们这长长短短的剑剑连环,好象江河之水,永远没有停息的时候。而自己手中的“阴阳犴”虽是旷世的神兵,又配以“惊鸿一瞥”的轻功,

却似根本无法与敌人的兵器相交。

──即使是相交,却只能在瞬间断对方一剑,而其余的诸剑,早就连环而进,刺到自己的身上。

剑光剑影中,霍小弟那“惊鸿一瞥”不可思议的身法步履变化,现在已经完全显示出来!这若闪电交加的剑光,竟不能伤及他的毫发。可是他的出手,却全被对手封死。在对方匹练的剑光中,霍小弟终于明白这十一道长长短短的剑的作用。不仅仅是在内力的催动下,以快打快,更因为剑的长短不一,自己的拿捏,就无法在瞬间使得准确无误。

霍小弟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已经认了出来,这飞云骑士的剑阵,正是克制霍家“惊鸿一瞥”轻功的剑阵!

他的心思不由得一动。

──飞云骑虽然在江湖上名声响亮,却向来是单打独斗,从来没听人说起,他们还练又这么一套剑阵。

──创造这剑阵的人,不仅绝对花了不止一朝一夕的功夫,而且以前一定亲眼见过“阴阳犴”的出手,知道这柄剑上所附的魔咒,所以才可能以这种奇怪的长剑,和奇怪的剑法,将“阴阳犴”所有可能出手的来路,全部封死。

他一想到这里,不知怎的,一阵寒战,顿时滚过他的脊梁!

──“这‘阴阳犴’本就是供奉在祖堂的神器,几十年来,除了霍家长女出嫁之时,从未离开过祖堂,更不用说给别人看过。就连我,也不知晓它的魔力所在,怎么会有外面的别人,能够了解这其中的奥秘?”

一时间,初次相见时,詹日飞的话,又回响在耳边:“玲珑山庄和兴云庄之间的暗中争斗,霍兄想必比我更清楚。”他心中的疑惑,已经象翻滚的乌云一样,遮住了一切。

──寒水宫虽然地处偏远,但是行事狠毒,武功之强,无人敢拂其锐,而兴云庄,却敢据寒水宫的奇珍苌弘璧为己有。他们又是怎么毫发无伤地将苌弘璧,自护卫森严的寒水宫中劫走的?

──蜀中唐门,向来也是少有人敢惹,得知苌弘璧落到兴云庄之手,难道竟然要出动三名“无佞堂”的杀手,来对付兴云庄的三当家葛云飞一人?

──玲珑山庄霍家的名声在外,势力之大,除了松江飞花岛的丁家,江湖上已经鲜有人能够匹敌。近百年来,更是凭借着霍家长女之嫁,与众多名门大派,或结为联盟,或收为己用。兴云庄的兴起,却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凭了什么,居然就能与霍家暗中争斗?

──这兴云庄的背后,是不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更大的野心,和为人所不知的靠山?

他的心神一分,手下不禁一慢,间不容发之际,“嗤”的一声轻响,右臂上已经被一柄短剑划出一道血痕。这中间,立刻夹杂着一个孩子的惊呼。

一击得手,十一个人的脸上,却还是没有一分表情。唯有眼睛里恶狼一样的凶狠,随着血光的溅起,更加张狂。

剑光中,霍小弟斜眼一瞥,却见到庙门口处,苌弘璧那苍白的脸和关切的眼神。刚才那声惊呼,正是从这孩子口中发出。

他的心中一动:“这孩子,对我还真的很好。”

只不过他的心随即又是一沉:“他怎么还在这里?詹日飞呢?”

──适才他全力以赴力战兴云庄的飞云骑士,“小楼一夜听花语”的修为,已令他除了敌人以外,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此刻他听见了苌弘璧的呼声,这才意识到,庙堂里的两个人并没有乘乱先走!

──詹日飞究竟怎么了?

(三)

想到了他,霍小弟的心神更乱。这一乱,他的剑势顿减。

而对方的杀机,却丝毫不减!

这奇妙而疯狂的剑阵,更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前前后后,或贴身而靠,或远身直击,疏而不漏地封锁着霍小弟每一步前行和退后。

霍小弟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上的出路。可是现在,这上面,却等着更难对付的敌人──好整以暇,以逸待劳的敌人。

焦朝贵矮小的身躯,站在一株高大的老树的树枝上,冷静地观察着树下剑阵的每一个举动。他的身影也随着树枝的轻轻摆动而起伏,仿佛是月光下栖息的一头硕大的猫头鹰。

他那头古怪的飞鹰,就停在他的身边,每逢霍小弟想要倚仗他那鬼魅的身法,凌空而出的时候,这飞鹰就已经扑翅而下,与焦朝贵一前一后地夹击。

──这动物的本能,竟然能够料敌于先,霍小弟的轻功再快,也快不过这怪物的本能!

霍小弟再抵挡一阵,右臂的伤口剧痛,几乎举不起剑来,更觉艰难。

庙内苌弘璧的眼睛中,已经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咬牙。他咬牙的动作很用力。

身后詹日飞的喘息,已经清晰可闻。这黑衣的青年,明知道门外的霍小弟已经险象环生,他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的手,想要去抓住他落在地上的剑,却颤抖着,怎么也伸不开来。

──这“一见如故”的毒攻,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退却,一时间已经不容他再有任何力气,再能动弹。

再斗片刻,门外霍小弟剑不得不交到左手,更是左支右拦,险象环生!

苌弘璧突然奔到屋子的角落,拾起了那柄跌落的长剑。

他拔剑。

“仓啷”一声清啸,剑已出鞘。

冰冷的剑刃,在月色下闪着森森的光泽,如同一只古怪的眼,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剑刃反射出苌弘璧苍白的脸,和他脸上的绝望,一闪一闪的,仿佛是来自天堂的嘲笑。

苌弘璧一咬牙,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剑光一闪,血光飞溅!

血花似绚烂的烟花一般,在他的面前散开。

烟花飞舞中,这幼小孤独的心,又是在为谁沉醉?

鲜血,已经自他那枯瘦的伤痕累累的手臂上,不绝地流下来。血中,竟有萤萤淡淡的碧色!

苌弘璧奔到詹日飞的身边,举起他的手臂,将手臂上的伤处,对准他的嘴唇。

血,转瞬间就滴溅到了他干裂的嘴唇上。碧色的血液中,似也流动着滚烫的激情。

苌弘璧压低了声音,命令般地道:“喝了它!”

詹日飞迷迷糊糊中,竟能隐隐觉得什么不对,呓语般地道:“你,你不能──”

可是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苌弘璧更是着急,自己觉得每流一滴血,就流走了一份力气。眼见詹日飞的嘴颤动中,自己的血,有一小半已经溢出他那全无血色的嘴唇,哪里还能等得及!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捏住了詹日飞的下颚,迫得他张开了嘴,任凭自己瘦弱的身子里的血,源源不绝地流到他的口中。

詹日飞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觉得口中一股血腥味,嗓子里发甜,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颤,一抬头,就看见苌弘璧满是雀斑的脸,和那双冰冷的却又急切的眼睛。

这双眼睛,一时间似是十分熟悉,好象在哪里见过。

苌弘璧的手臂上,血还在流。

一时间,他全明白了。

──这瘦弱的少年,竟然割破自己的手臂,以自己的鲜血,来喂到他的口中。

他本是对任何企图割开他的手臂吸饮鲜血的人,都是有着极端的防备。但是现在,他居然自己割破手臂,来救他。

──他究竟为什么?

詹日飞道:“你──,你──”

顿时呛咳起来,他虽然是咳着,却已经能挣扎着坐了起来,要想轻点苌弘璧手臂的穴道,为他止血。

苌弘璧却挣脱他的手掌,低声道:“救他!”

詹日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竟是霍小弟左支右撑的危险境况。

苌弘璧又道:“救他!”

詹日飞依然没有说话,好象在沉思。

苌洪璧的眼神中,除了悲伤,哀痛,愤怒之外,已经充满了绝望:“你为什么还不救他?”

詹日飞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轻声道:“我运一运气就好。”又指了指香案上年代已久的供香,低声道:“烦劳你帮我取过那束供香过来。”

霍小弟几乎已经要放弃了。

他周围的对手,还是不紧不慢,保持着原先的节奏。

而他手中的“阴阳犴”,已经变得说不出的沉重,他的身法,已经呆滞下来。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传声入密的细细的声音:“我数到三,你就运用你的‘惊鸿一瞥’向上飞冲。”

这声音,竟是詹日飞的声音!

霍小弟不由得精神一振,随着詹日飞的号令,不假思索地一飞冲天。

──难道他已经忘了,高树上的焦朝贵,和他那只诡秘的黑鹰?

随着这腾身而起,他觉得耳边似是掠过一阵劲风。

与此同时,周围的十一支火把,竟突然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而打破黑暗的,竟然是那黑色巨鹰的一声惨叫。这黑色的羽翼,没有扑击下来,却如没头的苍蝇,歪歪斜斜地飞冲上天!

任何人由明到暗,都会眼前一黑。十一飞云骑士,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影响,手下不禁一慢。等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已经太晚。

──霍小弟的身影,已经在剑阵外。

──又有一道更加绚烂的剑光,自月色下矫然飞起!

变故骤起,连焦朝贵迫不及防。他抬头寻找心爱飞鹰,却见那在夜空中盘旋的黑鹰,好似疯了一般。细看下,才知道那兽凸出的眼睛中,竟然插着一支供香。再回头,月色下,十一支熄灭的火把上,也整整齐齐地插着同样的供香。

月色下,已经见不到飞云骑的剑光:只因他们的剑光再亮,也亮不过一道寒冷的剑光。

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剑光。

──这剑光,竟然是如此的灿烂。

剑光到处,飞云骑士纷纷倒地。

焦朝贵一声怒吼,双掌同发“流云掌”,由高树上直扑而下,向那黑衣人连环出击。

只是还未攻到他的面前,剑光一闪,瞬间已照亮了他的苍白的脸。

焦朝贵的脑子轰的一声,一时间就好象是见到了鬼:“你──!是你──!”

詹日飞缓缓地道:“不错,是我。”

焦朝贵畏惧地退回一步,又跨上前一步,咬着牙道:“原来是你!”

二话不说,“流云掌”更是扑天盖地地击出。

詹日飞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坚若磐石的眼神,映着手中“湛卢”的寒光,稳稳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焦朝贵突然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他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

然后他才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然没有看到血,却已看见了一截黑色的穿胸而过的剑尖。

──他的脸立刻变得扭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剑尖上,仿佛附着个黑色的魔鬼,让他的心,好象被掏空了一般。就连死亡,也一时慢了一步。

他还能看见身后的霍小弟转了过来,抓住他的领口,大声道:“你这剑阵是从哪里来的?”

焦朝贵看着他,眼睛里已流露出一种奇怪而残酷的笑意,道:“无论你想知道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就连你们霍家的‘玲珑眼’,也看不到我的这秘密!”

他一定要说完这句话,才肯倒下去。

(四)

山路在马蹄下延伸。

纵马疾驰的时候,雨后的道路,会在骏马的铁蹄下,飞溅起阵阵的泥浆。霍小弟身上的泥点,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兴云庄飞云骑的黑骏马,果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在崎岖的山道上,居然也奔驰得十分平稳。

可是霍小弟的心,却根本无法平稳下来。千丝万缕的疑问,缠得他的头都大了。

──兴云庄飞云骑那鬼魅的剑阵,焦朝贵临死前那恶毒的微笑和充满了玄机的话,就连身边的苌弘璧,和詹日飞的心思,都让他琢磨不透。

──在那破旧的寺庙外,“阴阳犴”从焦朝贵的身上拔出来的时候,他曾经问过詹日飞:“这焦朝贵居然认识你?”而詹日飞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不错”,就闭上了嘴,似是已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

天光已变得灰白。奔驰了小半夜,到现在,疲惫,饥饿,和右臂上的伤痛,已经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

可是詹日飞居然不同意哪怕是一次的短暂停留。

霍小弟还记得他那似笑非笑的脸:“霍兄大可带着苌弘璧独行,若是坚持与詹某同行,这一路上的行程,就要听从詹某的安排。”

而老天仿佛是配合詹日飞的话似的,这一路上,连一户像样的人家都没有看到。

奔驰到了现在,就连霍小弟也迷了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已经离开襄阳越来越远,离东京越来越近。

道路弯转之处,路的一侧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坊。破旧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葱油炒饭的香气。霍小弟闻起来,就仿佛比玲珑山庄里的山珍海味还要诱人。他突然想起来,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霍小弟一声欢呼,纵马直奔过去。詹日飞阻挡不及,他的马已经在院子里,接着他的人就飞身进了茶坊。

茶坊里,除了一个小夥计,就只有一个躬着身子的老头子,在这里守着,好象没料到这么早就来了客人。

霍小弟一坐下,就象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点了一大堆饭菜,和一大壶茶,听得那夥计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不仅是因为霍小弟要的很多菜名,他听都没有听说过,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黄衫少年,是如何能把这许多东西,都塞到他的肚子里?

然后他就看见,又有两人走进来,在这少年的身边坐下。其中一人,还是个孩子。

一见詹日飞走进来,霍小弟就先发制人,顾不得斯文,赶紧把一个馒头塞到了嘴里,一面含糊不清地道:“这可不能怪我。我的脑子想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饿。何况这几天发生的事,也真的实在太多。”

詹日飞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佯怒着咬牙道:“我只怕饿不死你!”

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居然浮上了一种笑意。

霍小弟一呆。他这才发现,在这初升的阳光下,他的脸是那样的清秀俊朗,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

一呆之下,一口馒头顿时噎住了他,他一时咳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詹日飞看着他的咎由自取,微笑道:“原来虽然饿不死你,却是可以噎死你。下次见到了赵知儿,我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现在就连苌弘璧也大笑。

霍小弟的脸不知怎么红了。他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发誓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只想专心地对付他面前的吃的。只不过这几天,老天好象专门要和他作对──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