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遮鸪天

雨霖铃 minifish 第1页,共2页

(一)

男孩满是雀斑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显现的,是与他的表面年龄不相称的沉重。

詹日飞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只不过,他终究太年轻。他的面孔,终究掩饰不住他的眼神,而他的眼神,却掩藏不住他的心。

──他的眼睛中充满了戒备,或许是他的心也满是防备?

詹日飞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虽然细而小,但是长在这张瘦瘦的脸上,居然有些动人。他看到这男孩眼睛的时候,感觉和霍小弟当时的想法一模一样──矛盾。

此刻那双眼睛里,既充满了戒备,却又隐隐约约,好象有一线漠不关心。

只是詹日飞毕竟不是霍小弟。看到了他的眼睛,就心念一动,他原本想说的下面的话,终于没有说出来。

詹日飞的目光仍然很沉静,但是这男孩却居然打了一个寒战。只因在詹日飞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就好象突然被剥光了般,已经被他直看透到心底。任凭他怎样的挣扎,都逃不脱对方那洞悉一切的黑眸。

于是他转过头,很有兴趣似的盯着蒙蒙细雨中的黑暗。

──他的心底,莫非已经有了太多的秘密?

──他既然已经逃离寒水宫的魔掌,詹日飞现在又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他为什么还不离开?他在等谁?

詹日飞轻点自己身上的几处穴道,止住背上的流血。一面提引内息,一面考虑着,该将这男孩怎么办。

──背上中招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似是有物嵌入,内息一涌即退,无法通顺。那寒水宫百年来的第一神器,果然有着不为人所知的诡秘莫测。自己的内息不畅,若是再遇强敌,想要保护这孩子,真不知能有几成把握。

莫名其妙地,他此刻忽然希望霍小弟赶快到来。

霍小弟对付这类事,好象总是很有办法的。

想着曹操,居然曹操就到了。

只是这个曹操的人还未到,他的清亮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

──“我真没有想到,花家的兄弟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中用了。”

──“襄阳府的黑妖狐,这次怎么慢得象只黑蜗牛?只是如果改成‘千变万化黑蜗牛’,小邵知道了,多半是要气得半死的。”

轻轻柔柔地,穿着黄衫的“曹操”,已经站在了面前。

詹日飞抬头,不出他所料,先看到的,自然是霍小弟那两只闪闪发光,蹦蹦跳跳的兔子牙,然后是他那张曹操式兴冲冲的圆脸。

霍小弟洋洋得意,撇着小嘴的样子,就好象是刚刚偷了八只鸡的小狐狸。

他刚一进树林,一眼就看到树林中,那一坐一立的两个人。

两个他熟悉的人。

紧接着看到的,就是詹日飞的脸。他的心竟然一沉。

──詹日飞的那张脸,在暮色下,已经变得似死人般的苍白。他的脸上和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污。已经冲淡了这血污的蒙蒙细雨,仍继续浸透着他的黑色的外衣。

他的手,依然握着他的剑。剑已入鞘。

这剑鞘陈旧,“湛卢”一入,立时光华内敛,精气顿收。任谁也无法想到,在这古旧的剑鞘里,珍藏的却是一柄旷世的神兵。

──霍小弟和他相处以来,竟从未留意到他的剑。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的微笑。只是这微笑也因为见到了他,而透着疲惫。

霍小弟皱眉。

在他的微笑下,自己能感觉到那后面掩饰得很好的痛。也许正是痛得厉害,此刻看来,连他的微笑,也显得有些勉强。

霍小弟的得意洋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如被雷击,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受伤了?”

他没有意识到的,却是来自旁边的一道有些热烈却又害羞的目光。

──男孩见到了他,目光中已经充满了温情,有了一种想握住他的手的冲动。

──他见到了他,就记起在小榔头山客栈的院子里,霍小弟在竹伞下那关切的脸,和他那温暖的手。那时候,他刚刚被冯校尉的马,撞倒在地上──如今恐怕是只能在阎王殿前趾高气扬的冯校尉的马。

哑巴男孩“啊,啊”了两声,似是在招呼。

霍小弟这才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看着这男孩的目光,也变得很柔和。

“寒水宫的药,你究竟没有喝?”

男孩摇摇头。

霍小弟这才放心。他的目光,只是在男孩的身上停留了一眼,为的是证明他完好无损,黑艳艳的大眼睛,就又转到詹日飞的身上。

──“寒水宫的人伤的你?是那妖女人,还是那死气沉沉的怪物?”

霍小弟最讨厌的就是掌月使。或者更正确地来说,他最讨厌的就是掌月使那类的女人。

詹日飞的神态依然很平常,“恐怕还没有别人。不过,只怕他们即便伤了我,他自己也不好受。”

虽然他的脸色仍然惊人的苍白,虽然他说起话来仍然有气无力,但却有一层飞扬的笑意,慢慢地在他的嘴角浮上来,衬着那无边的夜色,竟然也是一亮。

他好象是伤得很重,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出来!霍小弟脸上,已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他的眼睛里,也浮上一层笑意。

他居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一个连瞎子都能看得出答案的问题。

“他们伤你不重?如果不重,那你为什么还在地上坐着,还不离开?”

詹日飞的回答居然也很奇妙:“因为我能坐着的时候,就绝对不会站着。”

自寒水宫的掌日,掌月使离去之后,这是他说的第四句话。

他的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是对那男孩说的。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胸口就好象压着铅,连咳都咳不出来。这一句话,已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的话语还是断断续续,嘶哑得不成声。

可等到他说这第四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竟然已经恢复了平常。

──他这个人,难道是铁打的?

霍小弟噘起了嘴,心里道:“明明是自己起不来了,还强撑着嘴硬!这人跟他,怎么这么不一样!”

他的大眼睛又转了转,这已经成为他“我正在思考”的标志。

──这样一双灵活如水的眼睛,长在一个男子的脸上,实在是可惜了。只不过每当他的眼睛这么转一转的时候,好象总有人又快倒霉了。

詹日飞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只希望这次倒霉的,不是他。

霍小弟的大眼睛终于转到了眼眶中间,他也终于开了口。只是詹日飞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你是不是从来不要人帮你忙的?看来要你开口求人,恐怕比登天还难。”

不等詹日飞回答,他已开始装模作样地搬指掐算:“我只不过帮你揭去了襄阳王府的几贴膏药,你却不仅替我对付了寒水宫的人,还救回了这孩子。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当初约定的,是两不相欠。”

他拉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道:“我霍小弟,是从来不肯欠别人人情的。”

然后他就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等!

詹日飞忍不住叹气:“你却是不是很喜欢别人欠你的人情?”

霍小弟的鼻子也似在闪闪发亮。他居然默认。

詹日飞接着又叹一口气:“你们玲珑山庄对于人情的算法,的确很特别。看来我这次不想再欠你的情,都不行了。”

他心里没说出来的一句话,却是,“你和他,怎么这么象?”

雨仍在细细密密地浸透着大地。空气中充满了新鲜却又潮湿的泥土气息。

霍小弟那短了半截袖子的黄衫在流云的暗色下,随着微风在飘。

他就在等!

夜色中,他就一言不发地看着詹日飞。

他的神情很坚决。

他仍在等!

远远的山谷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仿佛是在流云下压出来的。

“咚──咚──”

“咚──咚──”

──不,那不是雷声,是鼓声!

一击一椎一断肠。缓慢而沉闷的鼓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鼓声依然很遥远,却是很清晰。

──何人的鼓声?

──还是哪一路追兵的鼓声?

树林边的三个人,脸色都是一变。

詹日飞看了那男孩一眼,迟疑了一下,终于微笑着说出了霍小弟想听的那一句话。

“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

(二)

夜已深。

风雨渐止。

数里外的一间小小的寺庙中,一堆小小的篝火已燃起。

火光很暗很小。破旧的庙堂里可供燃烧的干物本就不多。

庙外的林子里,似有被夜雨惊醒的夜鸟,时不时“咕咕”地叫两声。

刚才那诡秘的鼓声,已经听不见了。

詹日飞轻轻地为那孩子盖上已经烤干了的外衣,凝视着他那熟睡的面容。

忽明忽暗的细细的火苗,映着那孩子的瘦小的面孔。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脸上也是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似是在梦中也在饱受折磨。

这孩子瘦瘦小小,又身带残疾,不会武功。霍小弟几次救他,为什么他依然怀有戒备?难道他小小的年纪,就已经受尽欺凌,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

──他们带了他出来,到底是福是祸?

霍小弟也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近来皱眉和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没出江湖时,江湖是海阔天空。出了江湖,才知道江湖是无尽的纷争。”

──最近自己惹上的麻烦,所受的委屈,真是太多。无缘无故地,先碰上兴云庄与唐门之争,现在又不得不与这有些神秘的黑衣人同宿一庙。放着玲珑山庄不能回,还折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三儿。如今连这孩子也惹上了他。

人都说福气来的时候是挡不住的。看来麻烦来的时候,也是用门闩挡都挡不住的。

“这孩子好可怜!小小年纪,不知为什么,被人伤了那么多刀,又因为唐门和兴云庄的秘密,就给追杀得无处藏身,人人都欲得之。”

他从这孩子的身上,先是自哀了一下自己的委屈,接着眼光望着远方,似是想起来什么。

詹日飞道:“你不是也想知道他的秘密么?”

霍小弟瞪眼,好象在和他赌气:“玲珑山庄的人,稀罕他的秘密吗?”

詹日飞笑道:“霍兄虽然不在乎,可是你莫忘了,你已经不是玲珑山庄的人了。更何况,连唐门都想知道的东西,霍兄又怎么不想知道?”

──也许,这就是江湖人的本性?人的好奇心,就是要这么吊一吊的──有些时候,有些事,你越不让他知道,他就越想知道。可是他一旦知道,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知道。

──霍小弟来自玲珑山庄,天生的就是好胜不服输的世家子弟,又怎能让兴云庄和唐门压他一头?兴云庄和唐门都知道的事,他又怎能不要知道?

霍小弟还是忍不住分辩道:“我是看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流浪在外,才拔刀相助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受了这么多的苦,你难道不觉得真是‘人各有命,造化弄人’么?”

看着他年纪轻轻,却突然流露出一副学究般的沧桑,詹日飞忽然想笑。

可是霍小弟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望着破旧的屋顶,显然已想起了什么心事。

──已经深埋在心底的心事。

他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同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他的命,可不知比赵知儿要苦多了。”

“也许我们实在应该送他到京城里去。要是赵知儿见了他,说不定多喜欢呢。”

詹日飞原是靠着火堆,听他这话,眉毛一扬:“你说的可是东京城小赵王爷府里的那个赵知儿?”

一提他,霍小弟的脸上就禁不住发出光来。

“怎么不是他!小赵的为人和脾气,东京城里尽人皆知。他的小厮,自然也是一般的古怪灵精了。我听说他有个外号叫做‘神见神怕’──你难道不知道,东京城里出了名儿的一对猢狲,连皇上都有所耳闻的,其中一个就是他!另一个我没有见过,只听说叫什么明柱儿的,是皇上身边那展护卫府里的,外号叫做‘鬼见鬼愁’。说起来,这两人真是丁三配丁四,不折不扣的一对。”

好象是想到了什么,詹日飞也不禁微笑起来。

“你见过展护卫?”

霍小弟摇头道:“只是常听小赵提起过罢了。你别看小赵嘴里不说,我知道他心里佩服他得很。江湖上人人都说,那展昭一代南侠,乃是人中龙凤,他的剑术,已是天下第一;有朝一日,我总得会会他,看看我的‘阴阳犴’,能不能收拾了他的‘巨阙’剑。”

詹日飞淡淡地一笑:“其实说起来,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的剑术,又怎能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霍小弟瞪眼道:“小赵佩服的人,怎么能说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小赵的眼睛,什么时候看错过人?那展护卫若是寻常人,小赵又怎会和他交情匪浅?你瞧瞧,就连他们两个的小厮,都臭味相投。”

詹日飞苦笑:“想不到你还是小赵王爷的知己。──我原说你怎么跟他一样,也喜欢让别人欠你的人情。”

霍小弟的脸居然又红了。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分辩。

詹日飞微笑道:“看来你去东京找的便是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里也含着笑意,似是已经洞穿了一切。

霍小弟的脸,已红得象一块红布,只是在暗淡的火光下,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我,我──,什么,什么原来如此的?”

詹日飞道:“原来霍兄昨天提及的‘靠山’,就是南清宫,难怪连掌管四值库的马朝贤,以及襄阳王府,霍兄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我想不明白,你既然认识南清宫的赵知儿,又怎会不认识展护卫府里的明柱儿?他们两个可是焦孟不离的。”

霍小弟的脸,终于恢复了平常。他大摇其头道:“一个赵知儿,已经让我头痛,我怎么还能再对付一个‘鬼见鬼愁’。听说他们俩做的最轰动的一件事,就是背着他们的主子,哄骗了城南积善堂的陈老抠,一天之内,给庞太师府上送去了十五副楠木棺材!”

说到这儿,霍小弟的嘴角已经不知不觉地浮上一丝微笑。

他抱着膝盖,连眼睛中也充满了笑意。

“我第一次见到赵知儿,就是他因为这件事,被小赵绑起来,用毛板儿重重地打,哭得昏天黑地的。庞太师来兴师问罪,坐在一旁,脸还是铁青。据说自从陈老抠的那不知趣的奴才,拦着他的大轿要棺材钱起,他那一天的脸色,就再也没有好看过。”

慢慢道来这难忘的往事,他的心里,已经浮上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迟疑着,那句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小赵。

“所以那次见到了赵知儿,却没见到明柱儿。不过后来听小赵说,明柱儿也给展护卫拦在了府里,三十多天不让出门。真不知庞太师到后来有没有找展护卫的麻烦。”

詹日飞微笑道:“他不先按住小赵王爷这边的大头,又怎会去寻展护卫那一头的霉气。我只怕到头来庞太师还是被赵知儿这小鬼头给唬弄了。”

霍小弟道:“这是怎么说?”

詹日飞道:“那赵知儿号称‘神见神怕’,又是小赵王爷一手调教出来的,这事十有八九是他们主仆二人做戏给庞太师看。你听他哭天喊地的,那是他眼皮下事先擦了胡椒粉,所以眼泪说来就来。”

霍小弟更觉得好笑,笑骂道:“这猢狲,连我也骗过去了。看来那展护卫也就因此欠了小赵的人情了?”

詹日飞摇摇头:“那展护卫欠他的人情,已经实在太多了。”

霍小弟不禁歪着头看着他,“看不出来你跟小赵,应该是很熟,否则你怎么会知道赵知儿的这小把戏?──我怎么从没听小赵说起过你?”

詹日飞苦笑道:“只因为我对明柱儿,比赵知儿知道得多了。这明柱儿发明的把戏,赵知儿又怎会不知。”

霍小弟好奇地探着脑袋,好象开封府的包大人在问案。他幸灾乐祸却又存有一线希望般地问:“那么你又是怎么认识明柱儿的?”

──“难道他们两个,也曾作弄了你?”

──“他们又怎能作弄得了你?”

詹日飞笑道:“他们两个倒没有作弄过我,麻烦却着实惹得不少。东京城里的小儿,把他们俩的种种事迹,都编出儿歌来唱,这骗人送棺材的事,还不算他们最有名的呢。”

霍小弟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好象听人夸奖这些事,就已让他满足。隐约听他道:“连他手下的小厮,竟然都已经这样了得。”又看看沉睡中的男孩,自言自语地道,“如果把你送到南清宫,还不被他欺负死了?”

却不知这个“他”,指的是小赵王爷,还是那“神见神怕”赵知儿。

詹日飞的嘴角似是浮上一丝微笑,又好象没留意到他的心事。他沉思着岔开话题,道:“霍兄,你想想,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来历?”

(三)

破庙外的夜鸟“咕咕”地叫了几声,就又安静了。

夜鸟叫的时候,詹日飞的脸上曾经闪过一丝警觉,旋即又放松下来。

哔哔剥剥的篝火,一闪一闪地映着霍小弟沉思的脸。

瘦弱的男孩依然在梦乡中,霍小弟的心思却已经转到詹日飞的问题上来。

破天荒地,他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才开口。

詹日飞突然发现,他不做声的时候,那皱眉的样子,很象玲珑山庄的少庄主霍风。

只是霍小弟皱眉的时候虽然很多,但是要他既皱眉又不做声,却好象比登天还难。

霍小弟终于痛痛快快地承认:“我原先想知道的,的确是这孩子所知道的那秘密。”

他忍不住瞪了詹日飞一眼,一副“算是你猜到了”的模样。在他那深深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口气已经是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辩解。

──“先是兴云庄和唐门,现在又添上寒水宫,好象都对这孩子所知道的那个秘密十分感兴趣。我就不能好奇么?”

──“葛云飞已死,随他而来的兴云庄的众人,又已被唐门的人斩尽杀绝,如今那兴云庄和唐门所争之物的下落,就或许真的只有这孩子能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又道:“只是现在想起来,却好象一切都已乱成了麻。”

詹日飞思量着,缓缓地道:“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就很奇巧。我想来想去,这里面好象有两条线,却是连不起来的两条线。”

霍小弟道:“你说的是哪两条线?”

詹日飞道:“第一条线,是兴云庄和唐门的这条线。这孩子既然是残废,又不会武功,他一开始怎么会与兴云庄的人混在一起?我一路上想不明白的是,兴云庄向来是有用者取之,无用者弃之,怎么会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到处行走?依霍兄所说,这孩子知道那宝物的秘密,可是兴云庄那宝物的所在,又怎会让这孩子知道?”

听他这一说,霍小弟也觉得不能释怀,歪着脑袋道:“我当初见到这孩子,就想找人送他去兴云庄。可是他一听说是去兴云庄,却怕得要死。倘若这孩子是兴云庄的仇人,或者是仇人之子,那就或许可以解释了。──兴云庄的人要么拿他回庄,要么作为人质。他一路上与这些人处久了,无意中就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詹日飞摇了摇头,低声道:“如果是仇家,那么在小榔头山上的客栈里,葛云飞临死之时,就算要杀那孩子,也是轻而易举,怎么会只是一刀刺伤了他的手臂,而不是一刀毕命?”

霍小弟道:“不错,这一点我也是奇怪。詹兄,那孩子的手臂上伤痕累累,到处是新旧不一的割伤。难不成他与兴云庄原本无关,不是兴云庄的仇人,而是他的宗族虐待于他,他就此逃出家来,路上碰上了兴云庄的人?”

他的话刚出口,随即想到詹日飞刚刚说起的关于兴云庄的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这番推断破绽百出。

詹日飞又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依旧苍白,此刻更显得十分疲劳:好象是感到有些冷似的,他慢慢地靠近了火堆。

“倘若是他的宗族所为,与兴云庄无关,为什么葛云飞临死前也要刺伤他?”

霍小弟眼前一亮,兴奋地道:“多半他的宗族就是兴云庄的人!否则,若非是兴云庄人所为,他又为何不愿回去?”

詹日飞道:“霍兄,你没瞧见焦朝贵进到客栈的时候,眼睛只是向这孩子瞟了一下,显然他们二人并不熟识。兴云庄在中原声名显赫,在朝中又有马朝贤撑腰,那焦朝贵此人事无巨细,精于计算。这孩子的割伤有新有旧,显然是自小就受此磨难,他如果是兴云庄的人,焦朝贵又怎会不识?”

他一双深邃的目光向夜幕中望去,喃喃地道:“唐门的‘无佞堂’杀手居然连出三人,分明是对此物志在必得。他们明明已经夺到那包袱,却去而复返,显然是那物件不在包袱里。适才在大堂上他们已经将所有死尸都细细搜过,却是一无所获,──难道,那东西真的藏在这孩子身上?”

霍小弟皱眉道:“可是这孩子衣着单薄,藏不下什么东西的呀。”

詹日飞道:“不错!葛云飞身上的包袱,只怕是引开旁人视线的。只是他如果故意要让旁人以为那宝物是在他的包袱里,就要做得惟妙惟肖。他的这个包袱并不小,以此而论,唐门‘无佞堂’的人也应该知道,他们找的东西也不会太小。更何况,此物既然能让唐门垂涎,自然是非同小可,不论这孩子是兴云庄的仇人也罢,是萍水相逢的也罢,身为三当家的葛云飞,又怎会把宝物放在他身上。──除非──”

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霍小弟道:“除非是什么?”

詹日飞道:“除非我想错了。这其中,只怕还有第三条线!”

霍小弟已经想得头都大了。一听他说还有第三条线,连忙摆手道:“等等!你先说,这第二条线又是什么?”

詹日飞沉思着道:“这第二条线,就是寒水宫的线。”

霍小弟道:“寒水宫的,又是什么线索?”

詹日飞道:“是那寒水宫的掌月使说的一番话。”

霍小弟撇撇嘴,道:“那妖里妖气的女人说的又是什么话?”

詹日飞道:“那掌月使说的,是关于这孩子的话。她曾道:‘他是姥姥日思夜念的命根子。’她又道,‘至于这药么,他自小儿就喝惯了的。──倘若他不喝,又怎能活到现在?’”

霍小弟低着头,也开始琢磨起这几句奇怪的话来。

詹日飞淡淡地道:“我亲眼看到,他们迫这孩子喝的,的确是一碗穿肠的毒药。这孩子年纪幼小,又怎么会甘心情愿地天天喝毒药?他若是自小就喝这毒药,又怎能撑到现在而不死?”

霍小弟皱着眉,冲口而出道:“我听说有几门旁门左道,练有毒掌,毒功,或许是为了他练功之用?”

詹日飞道:“若是如此,他至少应该有一点功夫在身,可是你看他的骨骼筋络,却是从未练过功夫的。”

詹日飞续道:“只是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这孩子自幼被人逼饮的毒药,寒水宫至少知道配方。所以要么这孩子和寒水宫大有牵连,甚至可能就是寒水宫中人,要么就是寒水宫对他知之甚深!”

“或许寒水宫也知道他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却无法得到这个秘密的所在,以至于连寒水姥姥这样的人物,也是朝思夜想,配此毒药,来要挟他吐露秘密的所在。”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好象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并不是太好。

──“这孩子,究竟和寒水宫是什么关系?”

──“如果这孩子的确是寒水宫的人,那么兴云庄的人再霸道,多半也不敢前去寒水宫为了这孩子而得罪寒水姥姥。”

霍小弟接道:“不错,我还听说寒水宫里,人人身手不凡,就连扫地做饭的仆从,也都个个身怀绝技。以此来看,至少这孩子也不应该是寒水宫中人。否则为什么他不会半点武功?寒水姥姥又为什么逼他自幼就饮这毒药?”

詹日飞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又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他喃喃地道:“寒水宫里的众人,的确都是受尽寒水姥姥的宠爱,得以传授武功;寒水姥姥,自然也不会以毒药逼迫她手下的随从。”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肌肉一颤,似是身上的伤痛发作,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只不过,有时候看起来不合情理的事,却是实际上最有力的解释。”

他的话突然打住。──只因“哒”的一声轻响,一个小瓷瓶已隔着火堆扔了过来,跌在他的怀里。霍小弟装得满不在乎的声音,也隔着火堆传了过来。

──“伤口又痛了?那就再服一丸玲珑蜜。”

──“你的伤口痛,为什么总是强撑着?要是小赵,他早就哼哼叽叽,在床上翻身打滚,哭天喊地了。我也没听别人因此说,他不是英雄是狗熊。”

他的声音虽然严厉,但是他的目光却很温暖,只因火堆对面的人,目光中也有一种温暖。这温暖,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他二人共同认识的人的缘故,已经开始淡淡地弥漫在火堆间,弥漫在火堆旁的两个人中间。

霍小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服下药丸,就差没拿着鞭子督在一旁了。

詹日飞忍不住笑道:“想不到玲珑山庄的人,有些时候,比女孩子还要仔细。”

这一句话出口,他就希望赶快再服一种药:后悔药。

──只因霍小弟就好象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老虎,禁不住跳了起来。他的那两颗兔子牙,也已经象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样,呲了出来。他的双手,已经叉到了腰间。他的架式,就已经准备开始吵架。

詹日飞却在这时,说了一句话。一句让老虎忽然就变成了猫的话。

──“你今天晚上怎么这么爱提小赵?”

听了这句话,霍小弟就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居然就委委屈屈地又坐回原地。只不过他虽坐下,嘴里却嘟嘟囔囔地道:“若不是看你受伤,又等着听你的道理,我才不耐烦受你的气!”

(四)

松明的火把,发出一股油油的,呛人的烟气。

火把下燕子轻的脸,也好象是油光光的。

恭恭敬敬站在他身边的近军们,将火把举高过顶,为的是让他能够清楚地看清他面前的地下。

而燕子轻做的,只不过是轻轻地蹲下身子,捻了一把地下湿润的泥土。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手指上沾的泥土,还是黏黏的。

那是沾染上了血迹的泥土。

他转回头:“这里好象是有过争战,还有人流了血!”

“这里至少有过四个人!其中一个,自始至中,好象没有怎么移动过;他的武功,也应该是最弱!”

“看他们的足印时深时浅,他们之间的争斗,好象很激烈!”

他身后的莫道,却一直在看着落得满地的叶子。

嫩嫩的,原本是松松绿绿的落叶,浸透了连日的大雨,此刻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却似是残秋的落红。

──可是秋未至,何来满地落叶?

莫道宽大的旧道袍,在夜风中裂裂地舞,他的道髻,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在火把下,却显得更加阴沉。

燕子轻也已注意到了这散落在地上的落叶。他的眼孔,突然收缩:“难道是他?”

莫道的声音,已经象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除了他,还有谁能使出这‘千钧斩龙绞’?”

燕子轻道:“只是寒水宫二十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为何却又突然在此地出现?难道他们也是冲着咱们襄阳王府来的?那和他对阵的,又是谁?”

──浸湿的树叶,即便要一片片地用剑削下来,也是千难万难。唯有“千钧斩龙绞”的无畴刚阳之气,才能摧鸿羽裂众生。

──又有谁,能挡得住这无畴的一击?

莫道的声音很低沉。

有好几次,燕子轻几乎以为是邵继祖在说话。“锦师堂”中,他最畏惧的,就是邵继祖和他。每次见到这脸色阴沉的道人,他都会很恭敬,没有必要的话,他绝不会多说一句。现在在火光下看到莫道的脸色,他就明白,他目前的身份,就只能是听!

莫道说的很慢,因为他从不浪费他的每一个字。

──“和他对阵的人,使的是剑不是刀!”

──“若不是已经中了我的‘一见如故’,我几乎以为会是他!”

燕子轻小心翼翼地道:“以他现在的情形,怎肯无缘无故再树强敌;就算他招惹上寒水宫的人,又怎么还能接这一招‘千钧斩龙绞’?”

莫道好象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似是已与这夜色溶为了一体。

夜色深深。他的目光,却比这无边的夜色还要深沉。

树林中的众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等!

良久,这一身旧道袍的沉默的道人,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两句话。两句让旁人听着莫明其妙,却又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的话。

──“不管接‘千钧斩龙绞’的是不是他,子时就快到了。”

──“我们今天的第二次机会,就是在子时。”

(五)

残庙里的火光,更暗淡了。

火光下的霍小弟,好象已经忘了刚才生气的事。这只因为他也仍旧想不通,这沉睡一旁的男孩,到底有什么神秘之处。

詹日飞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他思索着道:“我们不妨先放下这第一和第二条线。我所说的这第三条线,就是这孩子本人了。”

──“他的手臂上,是谁割了这么多的伤疤?这些伤疤有新有旧,形状不一,显是不同时候,不同的人所割。又是谁,能够忍心向这样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他既然能听到旁人的说话,却不能讲话,显然不是出生时就是哑巴。他的哑症,又是怎么得的,或者是谁害的?”

──“我们从那树林边,来到这庙里的时候,你是否曾闻到他身上有什么香气,这一路上一直跟随着我们?”

霍小弟点点头。他的鼻子,向来很灵:“不错,是有一种淡淡的草药的香气。这香气在那客栈中便有了,只不过现在的气味,比昨天的还要淡。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来自这孩子身上的气息。”

──“只不过这香气又怎么了?也不能拿来当药吃!”

一句话提醒了詹日飞。他的眼中,已经有星光一闪。他那苍白的脸,一时间居然笼罩上一层光亮,让人不敢正视,而他一向沉静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的忍耐不住。

“不错。其实这三条线,说穿了恐怕就是一条线。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多半就是连接这三条线的关键!”

霍小弟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詹日飞一字一句道:“这个人就是葛云飞!”

霍小弟奇道:“葛云飞不是已经死了吗?”

詹日飞意味深长地道:“只不过有的时候,死人也会说话的。”

霍小弟张着嘴看着他,就好象突然发现面前这个温文冷静的黑衣人,怎么突然开始说起了梦话。他的好奇心顿起:“那么这个死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话?”

詹日飞微笑道:“他临死前,的确曾经暗示了那兴云庄的秘密。”

霍小弟更是一头雾水:“他?他什么时候暗示了那秘密?我当时就在他的身边,我怎么没看到?”

詹日飞道:“葛云飞临死时的举动很奇怪。──霍兄,你可还记得他临死之前在做什么?”

霍小弟的脸在暗中微微一红,赌气似的道:“他不是要杀这孩子么?那又是什么奇怪的举动了?!若不是那唐门的毒药发作得快,我又及时到了他身边,这孩子只怕早已成了他的刀下小鬼了!”

詹日飞嘴角边的笑意更深了。他问了霍小弟一个奇怪的问题,却是霍小弟一时回答不上的问题。

“他若是要伤害这孩子,在他刺伤这孩子之后,为什么不是立刻再刺第二刀,而是将他拉向自己?”

霍小弟一怔。

昨天在小榔头山中的客栈里所发生的一切,仿佛仍在眼前。

──鲜血四溅。

──那男孩瘦弱的,长满雀斑的脸上的痛苦。受了伤的痛苦。哑哑地说不出话来的痛苦。无奈的痛苦。

──自己为了不让葛云飞刺第二刀而飞纵上前。

──可是自己到底也没看到那意料之中的第二刀!

印象之中,只记得葛云飞那死死抓着男孩流血不止的手臂的,沾了泥污的粗糙的大手。

──他临死前睁得圆圆的眼睛。

──他那死死不放的手。

──他那垂在男孩手臂上的头。

难道,难道──

霍小弟不可置信地看着詹日飞:“难道你所说的那葛云飞的暗示,就是这个孩子?”

──“唐门连杀这么多人所找的宝物,其实就是这个孩子?”

──“兴云庄众人舍命护送的,也就是这个孩子?”

──“寒水宫的寒水姥姥朝思暮想的,也还是这个孩子?”

詹日飞微笑着,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破庙的残窗中透过来的无边无际的夜幕,他轻轻而又坚定地道:“不错。唐门与兴云庄想要的那宝物,其实就是这孩子,只是除了葛云飞外,他们不知道而已。寒水宫的人,却是对这一切,知道得一清二楚。”

霍小弟突然为自己和他的异想天开而感到可笑:“这孩子既弱又哑,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只不过体有点药香而已。就算你说得对,既然他是唐门与兴云庄志在必得的珍宝,那葛云飞为什么还要在临死之前刺杀他?”

──“莫非他知道兴云庄既然已经得不到他,也就不让唐门得到?”

詹日飞微笑着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地道:“只因葛云飞已经知道了这真正的秘密,就是这个孩子。他临死前刺伤这孩子,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救他自己的命!”

──“他刺伤他的手臂,就象其他曾经伤害过这孩子的人一样,是为了吸饮他的臂上鲜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因为这孩子便是那寒水宫的苌弘璧!”

──“故老相传,百年寒水宫珍有奇宝苌弘璧,临水而生香,以‘碧焰三生水’养之,向不示人。”

──“此璧之珍,在于天下之毒,无毒而不能解。只怕谁也没有料到,这苌弘璧竟然是人,而不是一块玉璧!”

[明]张岱<夜航船>记载有苌弘化血碧:“苌弘墓在偃师。弘周灵王贤臣,无罪见杀。藏其血,三年化为碧。”

(六)

“嗤叻”一声,似是夜鸟惊飞,扑苏苏地直飞上天。

抬望眼,却是不知不觉间,一弯山月,自阴云间探了出来,想必是夜鸟由此而惊醒。

山峦间的阴云,锁得住这弯月,却锁不住月色的清辉。一时间,就连这山间的小庙里,也无端地多了一层白色的残辉。

斑驳的月色,映得詹日飞的脸更加苍白。只不过现在看来,他对面的霍小弟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霍小弟的脸上,充满了惊愕,听了詹日飞的话,就好象见到了鬼。“你是说,你是说这孩子,就是寒水宫的苌弘璧?”

──寒水宫的苌弘璧无毒不能解,已经是江湖上历久不衰的神话。对这碧玉的模样,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迷一样的传说。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块玉璧的真相。

詹日飞道:“我倒是宁愿他不是。只怕我们所听到的江湖上的各类传说,实际是寒水宫的故布迷阵。”

霍小弟还是没有从惊讶中缓过来,喃喃地道:“‘临水而生香,以碧焰三生水养之’──”

──“那,那寒水宫的女人迫他喝的,就是‘碧焰三生水?”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果然是在淋了大雨之后的小榔头山客栈里!”

詹日飞注视着那沉睡中的男孩,微微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叹息道:“或许在寒水姥姥的眼里,他其实并不是个孩子,只不过是寒水宫养着的一件解毒的珍宝罢了。所以他虽然出身在寒水宫,却从未被当作人来看。”

霍小弟的眉头,却又很快皱了起来:“我听说那苌弘璧为寒水宫所有,已逾百年。这孩子若是苌弘璧,难道已经年过百岁?若是如此,却又为什么仍是个孩童模样?”

詹日飞道:“你不要忘了,那‘碧焰三生水’,实是穿肠腐骨的毒药。若如掌月使所说,这孩子自小就喝这药,也许他本就是天生异廪。更何况,苌弘璧虽然是寒水宫的百年珍藏,但却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即便是你们玲珑山庄,历代的长女,不也都是叫霍玲珑一个名字?”

霍小弟听他说出“霍玲珑”三字,不由得身子竟是一震。他奇怪地望着他半晌不语,终于,忍不住悠悠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想知道,你究竟是人是鬼。你对我们玲珑山庄的事情,倒是知道得很多!”

詹日飞微笑道:“也许不是我知道得多,而是你们玲珑山庄实在是太有名了。”

──江湖上尽人皆知,玲珑山庄之所以有今天,有一半是因为了霍玲珑。每一代霍家的长女出嫁,都是轰动江湖的大事,而每逢霍家的长女待字闺阁,提亲的人就已经踏破了玲珑山庄的门槛。

霍小弟的眼睛里,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痛苦,是不是玲珑山庄的一切,就象它的主人一样,已经垂垂老矣?

詹日飞眉头间一怔,却没有问下去。

而霍小弟仿佛对他的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或许隐隐中,他也知道,这是詹日飞所能给他的最好的回答。更何况,在他的心里,对这个叫做苌弘璧的孩子,已有了太多的疑问。

“既然葛云飞已经知道这孩子的秘密,身为兴云庄的大庄主的焦朝贵难道也不知道他就是苌弘璧?”

詹日飞沉思着道:“或许那焦朝贵虽然得知苌弘璧就在葛云飞的手中,也收到了他的传书,前来接应,但是葛云飞已经来不及告诉他这苌弘璧的秘密。”

“或许唐门的人,那时候已经得知了葛云飞持有苌弘璧,立刻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不允许他再写新的传书了。”

“这也许就解释了为什么焦朝贵如此托大,只带了穆修权,就来到了小榔头山的客栈接应。只不过他们没有料到争夺苌弘璧的人会来得如此之快,半路上居然又杀出来你这个程咬金。”

霍小弟也学着他的样子沉吟着,反问道:“争夺苌弘璧的所有人中,只有唐门的目的是与众不同。他们要夺这苌弘璧,只是要毁了他!这孩子在寒水宫,至少应该是见多识广,得知兴云庄与唐门之争,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一听我提出要送他去兴云庄,却是怕得要死?”

詹日飞道:“只怕他已经知道,无论是兴云庄,还是唐门,都必定是厉害的角色。唐门的人要毁了他,兴云庄的人就会让他好过?以他的情形,他虽然宁愿落在兴云庄的手里,也不要落到唐门的手中,但是无论落入哪一方的手里,他的秘密,迟早都会被发觉,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挺而走险。所以他才唆使你那‘三儿’的狗,趁着唐门‘无佞堂’的杀手与兴云庄激斗之机,下手伤人。”

霍小弟只觉得如雷轰顶,颤声道:“你说什么?”

詹日飞知道他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话,接着道:“你若能仔细想想,当时唐门‘无佞堂’的人,与那焦朝贵,穆修权一战,若不是你的三儿突入战团,兴云庄的人,只怕难以取胜。”

霍小弟一经他点醒,心思电转:“当时我的三儿身边,的确就只有他一个。我那三儿极通人性,我既然已经叱住了它,若不是被旁人鼓动,它是绝对不会违抗我的号令,擅自行事的。”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已经睁得大大的。他的嘴里,仍然是一万个不相信:“你说谎!我的三儿随我已久,怎会听他的摆布!”

只是他自己,对于这句话,又会相信多少?

詹日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目光:“倘若你的三儿不会听别人的摆布,又为什么会一开始就对他毫无敌意,总是围着他转?依着三儿的性子,你不觉得你那狗从一开始,就莫明其妙地对他亲热得过头了么?”

他那深邃的目光,已经望着破门而入的月色,似是与月色溶为了一体。

“我也但愿这些推测,全是错的。只是看这情形,你的三儿,仿佛是被施了迷心术。故老相传,这迷心术须童男之身修练,到了一定程度,就要以内功相济。这孩子不会武功,即便是真的学了这迷心术,也是无法大成,但是要对付你那伶俐的狗,恐怕还是绰绰有余。”

──“我唯一不懂的,就是他如若是生长在寒水宫,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迷心术?”

──“难道这就是他离开寒水宫的原因?”

他望着那男孩睡梦中犹自紧张戒备的小脸,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怕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你才能知道。”

霍小弟的头,却终于垂了下去:“难怪三儿好端端的,会扑上去咬人,原来,原来,竟是他──”

他的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睛中已经有了一份坚决:“我没想到,他会害了三儿。若然真的是他,我决不会放过!”

詹日飞轻叹一口气,道:“霍兄,至今为止,我们还只是猜测,并不能下定论。我们所有的一切,只是最有可能的答案,却不能以此而论他人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