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听我说句话吗?”他问安娜。
安娜已经没有这个心情了。
阿尔乔姆的衣服还是在门口地板上,就在他扔的那个地方。安娜没有整理一下那些衣服或者把它们挂起来,她就踩着它们走出去,好像生怕碰到那些脏衣服。也许她真的是怕上面的辐射。(译注:辐射一般会残留在灰尘等小颗粒上。理论上把地面尘埃全洗干净后就不会带入辐射。)
她更需要那些毯子。阿尔乔姆有办法让自己暖和起来。(译注:此处为讽刺。强烈辐射会使物体发热。)
还好她走了,太谢谢你了,安娜。谢谢你不愿和我说话,谢谢你不回我的话。
“我谢你全家!操!”阿尔乔姆大喊。
“我能进来吗?”有人在防水帐篷外回答,“阿尔乔姆?你醒了?”
阿尔乔姆穿上裤子。
外面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人,他显着要比实际年纪老很多。他放松地坐着,一看就是已经等了很久了,而且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这个老头是其它车站来的,他懒懒地呼吸着空气。那样子一看就是外人。
阿尔乔姆用手挡住展览馆站里猩红色的灯光,从手指缝里瞟向那个不速之客。
“你来干嘛,老头?”
“你是阿尔乔姆吗?”
“也许是吧,”阿尔乔姆吸了一口气说,“这要看具体情况了。”
“我是荷马,”老头自我介绍,“他们都这么叫我。”
“是么?”
“我在写一本书。一本书。”
“有意思,”阿尔乔姆敷衍道。
“一本历史书。差不多的那种。关于我们地铁的历史。”
“历史书,”阿尔乔姆漫不经心地回答,“写来有什么用?历史已经终结了。结束了!”
“那我们呢?有人得记录我们…把所有这里的事情告诉子孙后代。“
阿尔乔姆想,如果他不是米勒派来的,那他是谁?从哪儿来?来做什么?
“子孙后代,挺神圣的使命啊。”
“况且,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最重要的事…我们这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记录所有的转折和大事变。但是,我们怎么记录?人们不喜欢记枯燥的历史事件,他们喜欢听故事,听一个英雄的故事。我正在寻找素材。我曾以为已经找到了那个英雄…但事情发生了变化,故事讲不下去了。然后我听说了展览馆站,还有…”(译注:此处英雄指2034中的猎人亨特,最后他未能拯救爱人和病人。)
那个老头显然不太擅长表达想法,阿尔乔姆也帮不了他。阿尔乔姆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两人间的空气中一个气场逐渐形成,像是要随时爆炸把阿尔乔姆撕成碎片。
“他们告诉了我展览馆的事…有关黑族人,有关你的。我意识到你是我要找的人,来完成…”
阿尔乔姆点点头,他终于明白了。
“这会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连招呼都没打,阿尔乔姆猛地站起来走开,把冻僵的手放进口袋。老头惊愕地呆在板凳上,还在对着阿尔乔姆的背影解释着什么。但阿尔乔姆就像聋了一样。
阿尔乔姆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恢复,他不用再眯着眼了。
潜行者一般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适应地面上的光线,一年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大多数地铁居民一上去就会被阳光亮瞎眼睛,就算是那种穿过云层的阳光也会让他们受不了。他们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了。但阿尔乔姆上去过,他见过那个他出生时的世界。如果你适应不了阳关,你如何能在那一刻到来时回到地面呢?
在地铁里出生的人就像蘑菇一样,从没见过太阳。其实还好,人类不需要太阳,能补充维生素d就行了。你可以可以把阳光包在一个小药丸里吞下去。你也可以晒晒日光灯。(译注:阳光中紫外线会促进维生素d的合成,帮助吸收钙。钙是人体必需。)
地铁里没有统一的照明和供电系统。地铁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大家共享的,每个人都只顾自己。有些站里电力充足,所有东西都被照得鲜亮。有些站里只有一盏灯在月台中央亮着。有些站就像隧道一样漆黑,如果有人拿着一个手电走进去,他能照亮一点点周围的地板,天花板和大理石柱子。这个车站的居民就会向这个手电信标聚拢过来,感谢那一丝明亮。但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你,他们眼睛瞎了没事,但肚子可不能空空的。
展览馆站有完备的生活设施,那里的居民是上天的宠儿:有些人甚至有从地面上带下来的发光二极管,用于帐篷里的照明。公共区域的照明还是用的那种带红色外壳的紧急照明灯,发出那种洗照片暗室里的红光。阿尔乔姆仿佛在这红光中看到了一张照片逐渐显现,那是五月的一个明亮的清晨。(译注:核战在五月那天早上爆发。)
突然照片过曝了,蒙上了一层雾,变成了十月灰暗的一天。
“不错的故事,是吗,尤金?记得黑族人吗?”阿尔乔姆呐呐自语。但一旁总有其他人会回答他,总是一些无关的人回答他。(译注:尤金是阿尔乔姆儿时的伙伴,2033中一起去的里加。阿尔乔姆的自言自语一般是在和他说话。)
“你好!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你好!”
所有人都和他打招呼。有些人喜欢他,有些人讨厌他,但所有人都尊敬他。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黑族。他们都记得那个故事,但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展览馆站是现在6号线的尽头。两百个居民住在两百米长的站台上。正正好好。多一个人就挤得喘不过气,少一个人就没法抱团取暖。
这个车站一百年前就建好了,在苏联帝国时代,用帝国的最爱——大理石和花岗岩建成。这个车站代表了胜利与荣耀,像一个宫殿一样。当然这个车站是在底下的,所以有些像一个博物馆和坟墓的合体。车站里弥漫着祖辈的气息,其他车站也都一样,更新建的也不例外。好似地铁的居民长大了,但还是被紧紧抱在在祖辈的膝盖上下不来。
大型的拱门连接着被烟熏黑的柱子,柱子间是老式军用帐篷,里面住着一家家人,有时两家人得挤在一个帐篷里。这些人已经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你和你邻居间只隔了一层防水布,这层布隔不住那些呻吟和尖叫声。但没人在意这些,家庭依然稳定,情况就是这样。
换作其他地方,也许人们已经出于嫉妒而开始自相残杀,因为别人的孩子健康而你的孩子病重,因为不能勾搭别人的妻子或丈夫,因为掐死别人就可以睡进更大的帐篷。但展览馆的居民不知怎么都单纯而友好。
这里就好似是一个村庄或者原始部落,所有小孩都是大家的。如果你邻居家的孩子健康活泼,大家会一起庆祝。如果你的孩子生病了,大家会尽力帮助你。如果你没地方住,有人会给你腾地方。如果你和朋友吵架,围观群众会马上让你冷静下来。如果你妻子离开了你,你迟早得原谅她,因为她并没有离开,还在这千万吨的泥土下,在这拱门下,她只是睡到了另一个帐篷里。你可能一天还要见她几百次。你必须意识到不可能忘掉她。最重要的是大家要活下去…这就像是一个原始部落村庄。
展览馆站有一条出路——向南的那条隧道,通往阿列科谢耶夫斯科站甚至更远,通往那巨大的地铁系统。也许人们住在这里就是因为这儿是6号线尽头,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在这儿安家。
阿尔乔姆在一个帐篷前停下,呆在那里,用手电照着帐篷里面,直到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你好,阿尔乔姆。”
“你好,叶卡捷琳娜斯金维纳”(译注:应该是尤金的妻子。)
“尤金不在这儿,阿尔乔姆。”
他点点头。他有一种冲动,想去抚摸她的头发,握她的手。那表情仿佛在对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所有发生的事,叶卡捷琳娜斯金维纳。”这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放下吧,阿尔乔姆,放下这个心结,别傻站着,去那边喝点茶。”
“你说的对。”
站台的两边都有自动扶梯,扶梯的大门紧闭,挡住外面带辐射尘埃的空气。这些大门还能挡住那些五花八门的“客人”。后来他们封死了一扇门,在另一扇门那边建了一个气闸用于上下地面。
墙边有一个厨房和吧台。围着围裙的家庭主妇在炉子上给家人做饭,水从木炭过滤管里留到水槽里。烧水壶一响起来,一个农夫会来倒一些热水,用裤子擦擦手,他急着找到他的妻子,这样他们可以找一个柔软的地方温存一下,同时狼吞虎咽下一些半生不熟的食物。
炉子,水壶,盘子,桌子还有椅子,都是公用的。但大家用的时候还是很小心,生怕弄坏。
除了食物以外的所有物资都是从地面上运下来的。在地铁里你组装不出什么好东西。还好以前人们会准备各种物资装备以备不时之需:电灯泡,柴油发电机,电线,枪支,弹药,盘子,家具,他们甚至还囤了很多衣服。这些衣服就像是哥哥姐姐穿剩下那种,不过应该还可以穿很久。现在整个地铁的人口不到五万人。以前莫斯科有一千五百万人。好比每一个地铁居民都有三百个亲戚,拿着衣服站在那儿:“快来拿,快来拿,这些衣服新得很。”
你只需要用盖革计数器测一下这些衣服,看看是不是会辐射爆表。没事的话就说声谢谢,把衣服穿上。
一队人正在排队等茶,阿尔乔姆默默地排到了队伍后面。
“阿尔乔姆,你去哪儿?你还排什么队,来来来,快坐下,来一杯新鲜热茶?”
茶店的主人是外号“皮大衣”的达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尽管她自己不承认。在审判日前三天,她从雅罗斯拉夫尔附近的一个鬼地方来到莫斯科,就为了买一件毛皮大衣。她买到了一件,从此以后再也没脱下来过,她日夜穿着那件皮大衣,上厕所的时候也不脱。阿尔乔姆从来不笑话她,他也想要一件以前的自己东西:一段五月的时光,或者一个冰激凌,或者一片绿荫,或者是他母亲的笑容。
“好,多谢,达莎阿姨。”
“别再叫我阿姨!”她挑逗着阿尔乔姆,“上面情况咋样?天气如何?”
“下一点小雨。”
“靠,我们又要被水淹了?听到了吗,艾古儿?他说上面在下雨。”
“阿拉真主在惩罚我们,我们都有罪。小心一点!你的猪肉要烧糊了。”
“为什么你老喜欢提那个阿拉?!阿拉这,阿拉那的。哎呀,猪肉有点焦了…你那个男友默罕默德呢?从汉莎回来了吗?”
“他已经去了三天了。整整三天。”
“别太担心…”
“我发誓,达莎,他在那里找了其他妹子了,像你这样的…”
“什么你这样我这样的,我们都被困在这里,艾古儿,在这艘小船上。”
“我向阿拉发誓,他肯定在那儿找了个妖艳贱货。”
“哎…你该多陪陪他的…男人就像小猫一样,他们会不停地找机会想要…”
“一派胡言!他是去交易的!”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了过来,喝醉了酒,长得像个娃娃,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能正常发育。
“好了,好了,柯里昂,你去忙你的事。还有你,阿尔乔姆,不要理会我们这些八卦。给你茶,先吹一下,有点烫。”
“多谢。”
一个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白色伤疤,头已经全秃了,但他有浓密的眉毛和动听的声音,所以也不是那么吓人。
“大家好,女士们好!谁是来喝茶的?好吧,我排你后面,柯里昂。你们都听说汉莎的事了吗?”
“汉莎怎么了?”
“他们把边界都封锁了,老掉牙的把戏,打开红灯,禁止越境。我们有五个人困在那儿了。”
“艾古儿,继续搅拌你的蘑菇,继续,别愣着。”达莎说。
“我的男友在那儿。我该怎么办?阿拉保佑…你什么意思,边境关闭了?康斯坦丁?”
“他们刚关闭边境。这是汉莎高层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我猜他们肯定又在和红线打仗了,多死几个才好。”
“谁知道呢,呃,康斯坦丁?我该问谁?我的默罕默德…”
“各位好。这是个预防措施。我刚从那儿过来,他们想要检疫货物。马上就会开放边境的。”
“哦,你好,先生!你来这有事?你是谁,从哪儿来?”
“我来自塞瓦斯托波尔站。我可以坐下吗?”
阿尔乔姆停下吹茶,头从白色马克杯上抬了起来。这个老头从那么远的地方跋涉过来,来找他,现在正用眼角注视着他。好吧,看来阿尔乔姆是甩不掉他了。
“老爷爷,你是怎么混进这里来的?他们不是把边界都关闭了吗?”阿尔乔姆问,挑衅地看着荷马。
“我刚好最后一个通过,”老头眼也不眨得说道。“我过了之后边界就关闭了。”
“没有汉莎我们也过得不错!让他们尝尝没有我们的蘑菇茶的滋味,没了蘑菇茶恐怕只有上帝能帮他们了。”
“你说他们会重开边境,但万一他们不开呢?我的默罕默德怎么办?”
“你可以去找苏霍伊,他随时都能把你的默罕默德领出来。他不会扔下穆罕穆德不管的。来些茶?你尝过我们的茶吗?”
“尝过”,荷马端坐着,摸着胡子回答。
他面朝阿尔乔姆坐着,喝着本地的蘑菇提取物。如今这玩意儿也能被当作茶,甚至还是展览馆的骄傲。真正的茶早就在十年前被喝光了。他在等阿尔乔姆的反应,阿尔乔姆也在犹豫。
“谁烧的热水?”
阿尔乔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安娜来了,她背对着阿尔乔姆,假装没注意到他。
“今天上班,安娜?”,达莎在皮大衣的口袋上擦了擦手,想和安娜聊天,“忙那些蘑菇?”
“是啊。”安娜说,还是背对着大家,没有转身的意思,尽管她已经注意到这些人了。
“腰还疼吗?你得一直弯着种蘑菇。”
“疼死我了,达莎阿姨。”
“种蘑菇可比养猪好多了”艾古儿不屑地说,“你试试整天弯着腰铲猪屎?”
“是你自己要铲的。每个人都挑自己喜欢的工作。”安娜异常平和地回答。
她的声音平和,但阿尔乔姆知道,这种平和最伤人。她和她爸简直一个样子。
“别吵了,姑娘们,”康斯坦丁说,“所有职业都是有用的,所有职业都是重要的。没有蘑菇,拿什么喂猪?”
人们把上等的蘑菇种在一条通往北方的隧道里,曾经从那儿可以去植物园站,现在已被封死。那里有三百米长的蘑菇农场,紧接着猪圈。那些猪实在太臭了,所以被安置地远远的。好像三百米外就闻不到那些臭味了。但事实上大家已经闻得太多,习惯了这个味道。
新来的人总要闻一两天的恶臭。然后就习惯了。安娜适应了一段时间。本地人已经闻不到什么其他味了,没法比较这有多臭。但阿尔乔姆不一样。
“看来你还挺喜欢蘑菇的”,阿尔乔姆清了清嗓子,对着安娜的后脑勺说,“蘑菇要比人好相处。”
“某人不该这么鄙视蘑菇,”她说,“某人和蘑菇一个档次,他们得了一样的病。”安娜终于转过身来。“就今天吧,一半的蘑菇上长了某种霉菌,蘑菇开始烂了,你懂吗?这些辐射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