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地铁

“哪种霉菌?”艾古儿突然叫起来。“我们可不要霉菌,愿阿拉保佑我们!”(译注:霉菌其实非常有用,可用于制备青霉素抵抗细菌,还可发酵食物。霉菌也表明地面上已经有微生物活动迹象了。)

“有谁要茶?”达莎插话道。

“霉掉的蘑菇已经有一车了,”安娜直视阿尔乔姆的眼睛说,“但它们以前都是很健康的。”

“好吧,真是一场灾难!”阿尔乔姆摇摇头说,“蘑菇都不行了。”

“呃,那我们吃什么?”达莎问。

“那当然,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灾难?”安娜用一种平和坚定的语气说道,“现在没有人把你这个地铁的英雄救世主当回事了,这才是真正的灾难。”

“来吧,艾古儿,咋们去透透气。”达莎挤着眼影说,“这里火药味有点浓了。”

“阿门…”荷马跟着大家走开了。

“别走!”阿尔乔姆拉住荷马,“你想听英雄的故事吗?关于那个拯救了地铁的阿尔乔姆的故事吗?在这儿慢慢听,这就是我生活的真相。你觉得人们会对这些感兴趣?”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交易,工作,喂饱家人,抚养孩子。某人成天无所事事,就只会幻想一些狗屁东西。这才是最可悲的。”安娜开始连珠炮一样责骂阿尔乔姆。

“不对,最可悲的是:一个人不想生活得像一个人,只想像猪和蘑菇一样生存”阿尔乔姆反击道,“当他只想着如何苟延残喘…”

“最可悲的是一个蘑菇以为它是人,”安娜说,发泄出了所有的愤怒,“没人告诉蘑菇真相,就为了让他开心。”

“蘑菇上真的长了霉菌吗?”达莎又探回来问。

“千真万确。”

“天哪!”

“阿拉在惩罚我们!”艾古儿在远处大叫,“因为我们有罪,因为我们吃猪肉!”

“滚吧,滚,蘑菇们在喊你去呢…”阿尔乔姆说,“它们在喊‘妈妈你在哪儿?’”他推搡着安娜,但安娜不动。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滚!”

“蘑菇在床上都比你厉害。”

“滚开!滚!”

“你滚开!滚去属于你的地方,滚到上面去。喊到喉咙哑都没人理你。上面什么人都没有,懂吗?没有人。他们都挂了。你这个业余的无线电狂。你这个没用的混蛋。”

“以后你们会…”

“没有什么以后,阿尔乔姆。不可能有人回应的。”

安娜的眼中丝毫没有泪水,她父亲教会了她坚强。她有一个真正亲生的父亲。

安娜转身就走,留下了阿尔乔姆和他的那杯蘑菇茶,还有他那个镶金边的白色马克杯。荷马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人们从厨房进进出出,有人讨论蘑菇被某种白色的霉菌感染了,但愿不要因此打仗;还有人八卦谁家的男人被派去扫猪圈。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在追一只粉色的小猪。一只猫在台子下走来走去,尾巴翘得老高,蹭着阿尔乔姆的膝盖。茶已经凉了,上面漂了一层泡沫。阿尔乔姆的心绪也像那泡沫一样喷涌出来。他放下杯子,直直的看着老头。

“这就是你要的故事,老爷爷。”

“什…什么?”

“来了也是浪费时间,对吧?这个故事启发不了我们的后辈。如果我们能有后辈的话。”

“我没有白来。”

阿尔乔姆深吸一口气,心想,“真是个老顽固”。

阿尔乔姆起身走出厨房,早饭时间结束了,是该工作了。荷马屁颠地跟在后面。

“你那个…不好意思…那个女孩在说什么?空中…业余无线电狂…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但你经常上去,是吗?上去收听无线电?”

“我上去听。”

“你指望能找到其他幸存者?”

“我希望能找到。”

“进展如何?”

从荷马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这个老头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好像是阿尔乔姆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好比把干火腿运到汉莎。

“进展不太好。”

荷马点点头,皱了下眉。他想说什么,但又收了回去。他有必要去说教阿尔乔姆吗?和他讲些道理?假装很感兴趣?阿尔乔姆根本对这些不在意。

他们到了自行车发电机旁边。

阿尔乔姆讨厌蘑菇因为安娜喜欢。因为臭味他讨厌猪,他是站里唯一一个能分辨出臭味的人。他和站里达成了协议:作为一个英雄,他不用干那些农活。但站里不养无所事事的人,当你轮完一般前哨站的岗之后,你得在站里再工作一班。阿尔乔姆选择了骑自行车。

十四辆自行车排成一排,把手对着墙,墙上贴着海报,每张对应一辆自行车。第一张上有克林姆林宫和莫斯科河,第二张上有一个穿着粉色泳衣的女子,第三张上是纽约的摩天大楼,第四张上有一个在举行典礼的东正教教堂…看心情选一张,然后上车开始踩动踏板。自行车被固定在支架上,皮带把后轮和发电机连起来。每辆自行车上有个小灯帮你照亮眼前的海报。其他的电用来给站里的电池充电。

自行车发电机坐落在一条堵死的南隧道里,外人不得靠近。这是一个重要战略设施。老头显然没来过这里。

“他和我一起的,”阿尔乔姆和守卫打了个招呼。荷马跟进去了。

尔乔姆骑上一辆锈了的自行车,抓住橡胶把手。眼前的海报是从某个汉莎书商那儿高价买来的,上面是柏林:勃兰登堡门,电视塔,还有一个黑色的女子雕像,她的手抬到头那里上。阿尔乔姆意识到勃兰登堡门很像国经展览馆的大门。那个电视塔的中间有个球,让他想起了奥斯坦金电视塔。那具雕像…要么就是在尖叫,或者是在捂耳朵…

“来骑两圈,老爷爷?”阿尔乔姆问向荷马,“这有助于心脏,让你活得久一点。来吧。”

但老头没有答应,他死死盯着转动的破轮胎,想要缓一口气,他的脸变的扭曲,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半是笑容,一半是死灰。(译注:2034中萨沙妹子家就有一辆自行车发电机。)

“你还好吗?老头。”阿尔乔姆问。

“没事,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荷马嘟囔着,他清清嗓子,恢复了原样。

“哦。”

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有一些人。大概每人三百个吧。他们在等着你想到他们,他们装好鱼饵,放出线,放下网,等着你上钩:一辆缺了前轮的自行车可以让你想起教小孩骑自行车的情形;水壶开了,让你想起朋友来家里聚会,你忙着去厨房烧水,客人们开心得聊着生活中的新鲜事。一刹那间你看到了过去,你看到了他们的面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面容已经逐渐模糊。能怎么样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

“你可出名了,”荷马笑着说,“所有人都认识你。”

阿尔乔姆露出厌恶的表情。

“出名…”他吐出这个词。

“你拯救了地铁,所有人。如果不是你用导弹炸了他们的话…老实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讨论这件事?”

阿尔乔姆眼前浮现出了展览馆的大门,门口一个黑色的女子举起了双手。他想换一辆自行车,但其它车子都被占满了,就只有这辆了。他想把自行车倒回去,离开那座电视塔,但这样可没法发电。

“米勒和我说了你的事。”

“啥?”

“米勒,你认识他?精英部队的总指挥。你当然知道精英部队,别人叫他们斯巴达战士…按我的理解…你也曾是一名斯巴达战士?”

“米勒派你来的吗?”

“不是。米勒就和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你提醒了他们黑族的存在。你穿越整个地铁系统直到…后来的事我到处打听。但还有很多细节不清楚。我意识到只有你才能给我讲述整件事,所以我决定…”

“他还说了其他什么吗?”

“呃?谁?”

“米勒还说了什么其他关于我的事吗?”

“说了。”

阿尔乔姆停下了,翻下自行车,双手交叉抱胸。

“还说了啥?”

“他还说你结婚了。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就是这么说的?”

“是的。”

“正常人的生活…”阿尔乔姆笑了。

“除非我记错了什么。”

“那他有跟你说我娶了他女儿吗?”

荷马摇摇头。

“就这些?”

老头咬咬嘴唇,叹了一口去,还是决定说出来。

“他说你疯了。”

“那当然,我已经疯了。”

“我只是复述他的话。”

“没其他的了?”

“没了。”

“比如他有没有说为了女儿要杀了我,或者…”

“没有,没有这样的话。”

“那他有没有说让我回去当个官?”

“我不记得了…”

阿尔乔姆思索着什么。然后猛地想起荷马在一旁观察着他。

“疯了!”阿尔乔姆苦笑道。

“我没觉得你疯了,”荷马提醒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我没疯?就凭你?”

“就因为你还在坚持寻找幸存者,就因为你拒绝放弃。别人以为你疯了。听着,”老头严肃地看着他说,“你在为大家牺牲自己,从我的信条来看,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这么对你。”

“我每天都上去。”

“上到地面?”

“每天——走扶梯上地面,然后从楼梯爬上一座高楼的楼顶,带着一个军用背包。”

周围自行车上的人开始侧耳听他们说话,放慢了骑车的速度。

“我一次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那又如何,这证明不了什么。你们都感觉不到吗?一定有其他幸存者!一定有幸存的其他城市!我们不可能是唯一活下来的。活在这个地洞里。”

“你人是不错,阿尔乔姆!但你他妈把我惹毛了!”一个大鼻子小眼睛的年轻人高声喊道,“美国佬把所有人都炸飞了!什么都没了。你干嘛这么折磨自己?他们炸我们,我们炸他们。全完了!”

“但万一我们不是唯一幸存者呢?”荷马问,像是在问自己,“我和你们说…”

“他上地面就像是例行公事。他把自己辐射了,还污染了其他人!他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那个年轻人没完没了地说,“你是来辐射我们这些人的吗?”

“我和你们说以前真的有幸存者,我们收到过其他城市的信号。”

“再说一遍?”

“以前有过其他城市的信号。”荷马肯定地说,“我们收到了,还通了话。”

“你在撒谎。”

“我本人认识一个无线电操作员。”

“你在撒谎。”

“那我就要告诉你们,他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还想说什么?”荷马向阿尔乔姆挤了挤眼睛,”恩?“

“那一定是你疯了,老爷爷。或者你在编故事。你在编,你一定在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