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这里是莫斯科

“站里不允许这么做,阿尔乔姆。”

“打开它。我让你开门。”

“站长说…他说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你把我当傻瓜吗?任何人是什么?谁是任何人?”

“我有上级的命令!为了保护车站不受辐射影响,我有上级的命令。明白吗?”

“是苏霍伊命令你的?我继父给你的命令?得了吧,赶紧开门。”

“我会因为给你开门而被惩罚的,阿尔乔姆”

“你不行的话,我自己来”

“喂,苏霍伊,这里是前哨站…阿尔乔姆在这里,是你的儿子阿尔乔姆。我能怎么办?…好吧,我们等你过来。”

“打小报告?挺厉害的啊,尼基塔。既然报告完了,现在给我滚开。无论如何我都要开门。我一定要出去!”

两个哨兵冲出了警卫室,挤到了阿尔乔姆和大门之间,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慢慢地把他推离大门,他们并不想和阿尔乔姆打架。阿尔乔姆无力抵抗,他前一天已经上过地面了,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睛下面还带着重重的黑眼圈。路人慢慢围了过来:其中有头发油油的脏小孩,还有脸色苍白的妇女。她们长期在冰冷的水里洗衣服,已经双手发青。从右边隧道里回来的农夫已经疲惫不堪,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所有人窃窃私语,不时地打量阿尔乔姆,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老是跑到上面去,上去干吗呢?”

“呃,你不是不知道,每次大门打开,那些东西就进来了。他真是个疯子。”

“听着,你不能这么说他。毕竟他救过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的小孩。”

“他是救过人,不错。那又怎么样。他救人就是为了天天上地面?如果他中了大剂量的辐射,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辐射!”

“妈的,他到底想要什么?这才是关键问题,上面啥也没有。他到底要什么?”

这时一张新面孔出现在人群中,这是一个重要人物,小胡子很久没有修剪过,稀疏且灰白头发搭在他秃了的头顶。但他的面庞棱角分明,每一个角落都显露出刚毅的神情。就好像他整个人都像被淬炼过一样,连声音也是。

“都散开!听到没?”

“苏霍伊来了,让他来带走这个小子。”

“萨沙叔叔…”

“又是你,阿尔乔姆?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

“把门打开,萨沙叔叔。”

“滚开!说的就是你!这里没什么好瞅的。阿尔乔姆,跟我走!”

阿尔乔姆没有跟上,他靠着墙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受够了,”苏霍伊喃喃自语。旁人也在私下窃语。

“我得上去,我不得不上去。”

“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你在上面什么也找不到!”

“可我和你说过了,萨沙叔叔。”

“尼基塔!别站那儿傻看着。快把这些车站公民护送走。”

“好,苏霍伊。”尼基塔揶揄着把围观群众赶开,“这是他们的私事,大家都散了吧,都走吧”

“你和我说的是一派胡言。听好了…”苏霍伊冷静了下来,坡着脚走到阿尔乔姆身边坐下,“你这是在糟蹋自己。你真以为这套防护服可以防辐射?它破得像个筛子一样,一条棉质连衣裙都比它有用。”

“那又怎样?”

“潜行者都没有像你一样如此频繁地上去…你知道辐射剂量累积的下场吗?你想活下去还是死掉?”

“我肯定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肯定这只是你的幻觉。上面没有任何人在发信号。没有!阿尔乔姆!要我和你说多少次?上面没有活人。除了莫斯科什么都没了,除了我们没有人活下来。”

“我不信。”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之后开始掉头发,尿血。你想让你的鸡鸡一蹶不振吗?”

阿尔乔姆怂怂肩,沉默了一会儿,掂量着叔叔说的话。苏霍伊在一旁等着。

“我听到了,在塔上的时候。从乌尔曼的无线电耳机里。”

“但除了你以外没人听到。到现在这么久了,不管他们怎们努力都收不到任何无线电信号。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所以我要上去,这是追求的全部。”阿尔乔姆站起来直了直腰。

“我想要孙子孙女,”苏霍伊低声说道。

“然后他们就住在这里?住在这个地牢一样的地方?”

“在地铁里,”苏霍伊纠正道。

“在地铁里。”阿尔乔姆同意。

“他们可以在这儿过得不错。至少他们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但你这个样子…”

“让他们开门,萨沙叔叔。”

苏霍伊盯着黑亮的大理石地板,思索着什么。

“你听说大家都在传什么吗?他们都说当时你在塔上精神奔溃了。”

阿尔乔姆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深呼吸了一口。

“如果你真的想要孙子孙女,你知道你之前该做什么,萨沙叔叔。你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你就可以把他们指挥得团团转。他们会长得和你一样,而不是像我他妈这个样子。”

苏霍伊闭上了眼睛。

就过了一秒,“尼基塔,把门打开。他可以滚了。让他去死吧,关我屁事!”

尼基塔一言不发地打开门。阿尔乔姆满意地点点头。

“我很快就回来,”他从气闸隔离室里对苏霍伊说。

苏霍伊转过他弓着的身子,快速地走开了。

气闸的门关上了。天花板上有一个至少用了二十五年的白炽灯泡,它像冬天的太阳一样发出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气闸里除了一堵铁墙外的每一个角落。铁墙边有一个破塑料椅子,用来休息一下或系鞋带,一套化学防护服挂在墙上的一个钩子上。地上有一套带橡胶管的清洗设备。角落里有一个军用帆布双肩包。一个蓝色的电话挂在墙上,就是老式的电话亭里的那种。

阿尔乔姆穿上防护服。他已经瘦了不少,防护服变的很宽松。他从包里拿出毒气面具,拉上松紧带强行把它固定在头上。他已经习惯了从面具那模糊狭小的窗口看外面。他拿起听筒,“准备完毕。”

那道铁墙其实是一堵气密门。气密门吱吱地朝外打开,潮湿而寒冷的空气从外面吹进来。阿尔奇欧姆打了个冷战,艰难地把包背上。背包很重,像一个人一样压在他的肩上。

破败潮湿的自动扶梯向上延伸,像是永无尽头。全俄展览馆站在地下六十米深,设计用于躲避常规轰炸。当然如果一枚核弹头直接击中莫斯科,整个城市就会是一个的大坑了,核爆的高温会把所有东西融化成玻璃。但所有的核弹头都在高空被拦截了,只有弹头碎片落了下来。他们还带有强辐射,但已经无法被引爆。所以莫斯科还是完好地在这儿,它就像一具木乃伊一样,四肢齐全,脸上还带有笑容…

但其它城市没有火箭拦截系统。

阿尔乔姆嘟囔了一声,迅速拉紧了松掉的带子,调整好背包,开始向上走。

雨滴像鼓点一样落在了阿尔乔姆的头盔上。他的防水长靴浸入了泥巴中,混着铁锈的水从头上滴到脚下。空中密布的乌云让人窒息。到处都是空着的房子,它们历经岁月而破败不堪。这个城市里已经二十年一个活人都没有了。透过一条遍布泥潭和树桩的小径,阿尔乔姆看到了展栏馆那巨大的拱形大门。展览馆就像是一个寺庙,供奉着孕育美好未来的一件件展品,人们相信伟大的成就即将来临。现在看来那一天从未到来,展览馆只是一个被上帝遗忘的死亡陷阱。

两年前各种可怕的生物居住在这里,但现在它们都不在了。地铁政府曾经承诺地表辐射会逐渐下降,人们可以渐渐地回到地面。地面上那些变异的怪物就是例证,尽管它们外形扭曲且残暴,但它们能在地表生存。

现实中情况正相反,由于极地冰层融化,地球变得像一个蒸笼一样,地表背景辐射急剧升高。那些变异体可以靠爪子艰难生存一段时间,但那些没有努力适应的生物都死了。人类在地下生存了下来,充满了求生欲。人类没有太多需求,在地下总还能用老鼠娱乐。

盖革计数器咔咔响着,记录着阿尔乔姆接受的辐射剂量。阿尔乔姆心想,“也许我不该带着它,这东西只让我感到烦躁。剂量多少根本无所谓。只要我把事情解决了,随那数字跳到多高。”

“随他们议论吧,随他们怎么想。他们没有在塔上…他们从没出过地铁。他们怎么会懂呢?我变了…我会说服他们…我好像和他们解释过了…就在乌尔曼伸出电线的那一刻…就在他调频率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不是幻想。操!他们不信我!”

一个高架路口出现在他上方,干了的沥青像带子一样悬下来,打到翻到的轿车和卡车上,车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阿尔乔姆环顾四周,走上了那像舌头一样的斜坡(匝道),向高架路进发。他不用走多远,大概一公里半就行。“三彩公寓”就在下一个出口旁边。以前人们在那些楼外漆上了白色,红色和蓝色。但时光已把一切都抹成灰色。

“为什么他们都不信我?他们就是不信。好吧,没人听到过任何呼叫信号。但他们在哪儿接听?在地下。没人去地面接收信号。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仔细想想,怎么可能除了我们就没人活下来了?这完全是胡扯,难道不是吗?”

阿尔乔姆不想看奥斯坦金诺电视塔,但就算转过头也没法不看到它。电视塔任然在视野边缘出现,就像面罩边上的一道划痕,电视塔像一个手臂一样拔地而起。它又黑又粗,在观景台处折断。它又像一个人陷入了莫斯科的红土地,挣扎地想爬出来。

“当我在塔上的时候。”阿尔乔姆僵硬地转向电视塔方向,“当那些游骑兵在试着接受米勒的信号的时候…在那些噪音背后…我可以以任何名义发誓…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那里有声音。”

两个巨大的人像矗立在光秃秃的树林里,那是“工人和集体农庄女庄员”雕像。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抓着对方,感觉不是在滑冰就是在跳探戈。但他们又不看对方,像是对性不感兴趣。“他们在看哪儿呢?那么高的地方可以看过地平线吗?”阿尔乔姆想。

在他的左边,展览馆的摩天轮还竖在那里,大得好像是一个可以转动地球的齿轮。那个摩天轮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动了,现在就这样静静地生锈。里面的弹簧已经脱落下来。

摩天轮上刻着数字“850”,纪念莫斯科建立850周年。阿尔乔姆隐约感觉没有必要去纠正上面的数字。如果人类灭亡了,时光也就停止了。

那懂曾经漂亮的蓝白红大楼已经变得灰暗丑陋,它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如果不算那个断了的电视塔。阿尔乔姆靠近它,抬头盯着楼顶。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痛。

“也许今天..”阿尔乔姆问自己,同时想起了天上的乌云就像棉花耳塞一样。当然,楼顶从来没人听到阿尔乔姆的呼喊。

一个普通的入口大厅出现在眼前。

入口的电话像孤儿一样被遗弃在那里。金属大门失去了电源动力。门卫的玻璃房里有一具变异狗的尸体。邮箱的门开着,在风中哐当作响,里面什么都没有。很久以前就有潜行者拿走所有信件烧了来暖手。

在墙根处有三个闪亮的德国造升降电梯,不锈钢大门敞开着,好像阿尔乔姆随时都可以走进去然后直上顶楼。就因为这个阿尔乔姆讨厌那些电梯。消防楼梯的入口就在电梯旁边,他知道入口后是什么,要爬整整四十六层楼,就像要爬到各各他山朝圣一样(译注:各各他山是耶稣基督受难处,基督教圣地)。

“老规矩,用走的。”

背包重得感觉有一吨,把阿尔乔姆压在水泥楼梯上。尽管步履艰难,他还是像一个发条玩具一样大步向前。当然他也像一个发条玩具开始自言自语。

“如果他们没有任何拦截导弹…都一样…一定有幸存者在某个地方…不可能只在莫斯科…只在地铁里…地球还在这儿…没有碎成两瓣…天空在逐渐变晴…就是不可能…整个国家没有其他幸存者…还有美国…还有法国…还有中国…还有泰国…还有其他那些地方…这些国家做错了什么?不可能没有幸存者…”

当然,阿尔乔姆在二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去过什么法国和泰国。他几乎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原来的样子,他出生得太晚了。这个新的世界已经如此之小,只是全俄展览馆站,卢比杨卡站,阿尔巴特大街站,环线…而已。当他每次在稀有的旅游杂志上欣赏纽约和巴黎的褪色照片时,他内心深处任然相信这些城市还在那儿,没有消失,也许正等着他前去。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莫斯科幸存下来?这不合逻辑!只是因为我们收不到他们的信号…至少现在还不能。我们要坚持,不能放弃。我们一定不能…”

整个楼都是空的,但处处仍有声音,就像是活过来一样。风吹过阳台,拍打着房门,钻进电梯竖井,吹进卧室和厨房发出一些低沉的声音,假装像是主人回家。阿尔乔姆已经不信还有人在房间里了,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不去任何房间。

他知道那些不停拍打的门后是什么——被扫荡一空的公寓。只有一些照片散落在地板上,死去的陌生人给自己拍照留作纪念,但没有人关心。房里还有搬不走的笨重家具,没人能把它们搬进地铁或者下一个世界。其他的楼里的窗户都被冲击波震没了,但这栋公寓里的防风玻璃完好无损,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得了白内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