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握的拳头在空中疾速挥动,按奇怪的三角形路线从左到右,队长好像是在用隐形的带刀刃的皮鞭抽打一个无形的人。荷马闪到一旁,队长没有看他并继续挥动着拳头。击,劈,斩,猛然后退,像是试图用铁夹子钳住某个人,过了一秒钟他就开始沙哑地喘粗气,稍事休息后又开始攻击……
老头一直感觉自己前不久见过类似的情形。什么时候看到过?在哪里看到过?真是见鬼!队长是怎么了?荷马试图叫醒队长,可他却完全沉浸在那种幻境中。
站台上的人一点儿也没留意猎人,仿佛在他们眼中队长和老头一样都是不存在的。他们很明显在关心其他事情:他们越来越焦虑地看手表,不满地嘟起脸颊,不停地和附近的人交谈,不断地查对地铁隧道口上悬挂的电子表上的红色数字。
荷马眯起双眼,和其他人一样瞅了瞅电子表……这是一个计时器,上面显示上一班地铁离开之后过了多长时间。但计时器的显示板好像被拉长了:闪烁的冒号前共有8个数字,还有另外两个,是秒表,在最后面。红点在不断地跳动,计算着过去的时间,最后一个数额大得有些出奇,已经超过1200万了……
传来呼喊声……然后是一片呜咽。
老头将目光从奇怪的电子表上移开,猎人此时一动不动地脸朝下趴在钢轨上。荷马扑向他,勉强把他沉重的身体翻过来。队长的呼吸还正常,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虽然他的眼珠像死人一般直瞪着,紧握的右手也没有松开。这时候老头儿才发现,猎人在这场奇怪的搏斗中不是赤手空拳,原来他拳头里还紧握着一把黑刀的手柄。荷马拍了拍队长的脸,队长像醉酒一样呻吟着,眨了眨眼,抬起胳膊,目光呆滞地看着老头。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穿着体面大衣和鲜艳上衣的人群消失了,刺眼的灯光媳灭了,10年来积攒的灰尘又出现在墙上。车站漆黑一片,空旷没有生气——和荷马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
在到达十月广场站之前没有人说哪怕一句话,只听见跟他们一起的警卫们喘着粗气低声交谈,还夹杂着肩章摩擦的声音。萨莎己经不再责怪乐手,她开始怪自己:他……他怎么了?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最终,在列昂尼德面前,她甚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
但在十月广场站情况就变了。
理所当然,当看见这个车站时,萨莎忘了世界上所有的事。这些天萨莎到过那些以她都不相信会存在的地方。十月广场站的装饰使它和其他车站相比显得与众不同:花岗岩地板上铺着地毯——尽管地毯已经磨损了,但还是能看得出原来的花纹;大厅里泛着乳白色的灯光:人们坐在分散在各处的桌子旁,有些懒散地互相交谈,传递着报纸。
"这地方的生活真惬意!"萨莎有些羞涩地说,差点没把头低到脖子下面。
"环行线上的车站总让我想起铁钎串的肉串。"他低声对她说,"烤串渗出油……嗯,我们吃点东西吧?"
"没时间。"她摇了摇头,心里希望他不要听见自己肚子饥饿的咕噜声。
"吃点吧!"乐手伸出手指着一个地方说,"这儿有个地方……你以前肯定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弟兄们,不反对吃点东西吧?"他问警卫,"萨莎,你别担心,两个小时后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其实我是故意提起烤猪肉串的,因为这个地方就做这种烤串……"
他描述烤串的那些句子简直就像取自某一首诗,萨莎有些动摇,最终还是同意了。如果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小时,半小时的午餐时间不会有什么影响……还有整整一天,谁知道下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烤串味道真的很不错,这还不止,列昂尼德要了一瓶店家自酿啤酒,萨莎出于好奇喝了一杯,剩下的被乐手和警卫们喝了。然后她忽然清醒过来,勉强用软绵绵的双腿支撑着站起来,一脸严肃地命令列昂尼德站起来。
但更让她懊恼的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由于喝了啤酒,萨莎头昏昏的,浑身无力,以至于没有立刻把列昂尼德故意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拿开。他当时用力轻柔,显得有些放肆。列昂尼德见萨莎开始责怪,马上举起手来作投降状——"我投降!"可萨莎感觉自己的皮肤上似乎还留有他手的温度。为什么当时这么快将他推开?萨莎又不禁问自己,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于是有些懊恼地掐了掐自己,想清醒一下。
多想无益,萨莎觉得现在必须找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把这个事情搪塞过去,把话题引开。
"我感觉这里的人有些怪。"她对列昂尼德说。
"哪里怪?"他把啤酒一饮而尽,最后终于从桌边站起来,问道。
"他们眼里似乎缺点什么……"
"缺少饥饿。"乐手指出。
"不,不仅如此,他们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因为他们的确什么都不需要。"列昂尼德哼了一声,"他们衣食无忧,汉莎女王养活他们。眼睛又能是什么样?都是昏昏欲睡,死气沉沉的。"
"我和父亲一起生活的时候,"萨莎变得严肃起来,"我们今天吃的东西足够我们吃三天。也许,我们可以给别人带点食物?"
"他们把这些东西都喂狗了。"列昂尼德回答,"这里不收留穷人。"
"可以送给邻站的人!那里人们没有东西吃……"
"汉莎不是做慈善事业的地方,"一个警卫插嘴说,就是那个绰号叫"拐杖"的,"应该让他们自食其力,难道懒汉还不够多吗?"
"你出生在环行线上的地铁站里吧?"列昂尼德颇感兴趣地问。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住在那儿。"
"那你可能不相信,不在环行线地铁站出生的人也要吃饭。"乐手说。
"让他们互相吃对方!难不成最好的办法真是,就像红线的人说的一样,把我们的东西都收起来然后平分?!"警卫大声说道。
"如果一切事情都能本着这种精神的话……"列昂尼德说。
"什么?少说些吧,傻大个儿,你说的这些足够把你驱逐出境了!"
"我以前这样的话说得多了。"乐手把手向上举起,"我们现在就是被驱逐的。"
"我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就说你是红线的间谍!"警卫有些激动。
"我也可以投诉你执勤时喝酒。"
"你,你……"
"不!原谅我们,我保证他不会说的。"萨莎见状连忙说,一边紧紧抓住乐手的衣袖,把列昂尼德从生气地喘着粗气的"拐杖"手里拽出来。
她勉强拉着列昂尼德重新赶路,抬头看车站的钟表,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吃饭和吵架几乎用了两个小时!而事实上她和猎人正在进行时间赛跑,并且猎人恐怕一秒也不会停留。
乐手在她背后有些醉意地笑了起来。
在去文化公园的路上,警卫们时不时充满怨气地埋怨,列昂尼德偶尔反驳他们。因此萨莎不得不有时制止他,有时用他们之间的约定来劝阻他。列昂尼德的醉意一点没减轻,醉意反而让他变得胆子更大甚至更蛮横。萨莎只能勉强摆脱他不老实的手。
"你一点也不喜欢我?"他嘟嚷着,"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对吗?你喜欢有肌肉还带着伤痕的那种是吗?那你为什么还和我一起走?""因为你答应我了!"她推开列昂尼德,辩解道,"我不是为了……""我没有这样想!"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总是这个话题,要是知道你这么经不住玩笑,我……"
"你怎么这样?那里可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啊,如果我们动作不快一些,他们都会死的!"
"我又能做什么?我都走不动了,你知道我现在的腿有多沉吗?你试试……人,反正都会死,或者明天,或者10年后,你我都一样,我们又能怎么样?"
"这么说你跟我撒谎了?你肯定撒谎了!荷马告诉过我,也警告过我!我们去哪儿?!"
"没有,我没撒谎!你要我发誓吗?你会看到的!你还会向我道歉!你会很羞愧,然后对我说:'列昂尼德,我很惭愧……。'"他皱了皱鼻子。"我们这是去哪儿?!"
"我们踏上了一条艰……艰……艰难的路,我们去绿……绿……绿宝石城,这是一条不寻常的路。"他用食指指了指,然后唱起情歌来,但手里装长笛的盒子却掉了。他骂了一句,弯下身去捡,自己却差点儿摔倒下去。
"您,这位醉酒的先生!要不要你们自己去基辅站?"一个警卫喊道。"借您吉言!"乐手向他们鞠了一躬,差点又跌倒。"艾莉会回来啊……"他继续唱道,"从塔托什基站,艾莉会回来啊……嗨,嗨,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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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从不相信关于林地站的那些传说,命运这一次却让他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质疑的。
有些人称林地站是命运之站,并像神一样供它,有一些人相信在生命转折时期须要来这里拜谒,这样就可以预知未来;还有一些人……但所有的正常人都知道,这个车站从地下散发出一种有毒气体,它会让人产生幻觉。
让这些怀疑论者都见鬼去吧!
那他看见的幻影有什么意味呢?老头觉得自己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但思维马上又混乱了。前面的猎人又站起来了,任凭手里的黑锋刀乱舞着。代价无疑将会是高昂的——如果荷马想知道队长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究竟是在和谁打斗,如果决斗失败,除了死亡,最终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
猎人突然问,这让老头有些发懵。以前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猎人一般不会跟他说话,传递命令时,一般都是圧着嗓子,用尽可能简练的方式说话。话说回来,怎么能期待和没有心的人推心置腹地交谈?
"没,没什么。"荷马结结巴巴地说。
"你在想什么事儿,我听见了!"猎人说,"关于我,你害怕?"
"目前还没有。"老头回答他。
"别担心,我不会把你怎么着的。你……总让我想起某个人。"
"谁?"沉默了一会儿后,荷马小心地问。
"我自己的某些特点。我忘记了我身上到底有哪些特点,而你总能让我回忆起我的这些特点。"他的话仿佛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说话的时候他的双眼凝望着前方的黑暗处。
"那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带我出来的?"荷马又失望又困惑,其实在心里,他在期待着什么……
"对我来说记住这一点很重要,非常重要。"队长回答,"对其他人也很重要,这样我才能……否则可能,一切就像发生过的那样。"
"你记性怎么了?"老头好像进了雷区一般提心吊胆地问,"你经历过什么?"
"我记性很好!"队长突然回答,"就是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害怕全忘了。你还要帮我回忆自己,行吗?"
"行!"荷马对他点点头,虽然猎人根本就没看他。
"过往的每一瞬都弥足珍贵。"队长艰难地说,"我是指做的所有事——保护地铁,保护人。任务很清楚,消灭每一个威胁。这很有意义,真的!"
"可现在……"
"现在?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了,我希望一切和从前一样。我不是土匪,不是杀人凶手。我这么做是为了人们。塞瓦斯多波尔站的人欢迎我,那里有我的家。我要拯救车站,帮助他们,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认为,如果我做到了——我清除了所有威胁一一那将是真正伟大而有意义的事业。也许那时就会回想起来了,应该会的。所以我要快点,否则,病毒传播得越来越快。剩下的这一天我一定要快点,快点赶到波利斯把人聚起来,然后再回来。这一路上你要不断地提醒我,让我想起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听到没有?"
荷马服从地点点头。他不敢想象,队长完全忘了自己的话将是什么样子。当以前的猎人永远地睡着了,那又是谁留在躯体里?难道是今天他在幻象中与之搏斗并被其打败的那个东西?
林地小站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猎人快速向波利斯行进,就像挣脱了镣铐的囚犯,或是嗅到了猎物的狼狗,或是摆脱了猎人的狼。
隧道的末尾出现一束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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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到了文化公园。列昂尼德试图改善和警卫队的关系,于是邀请大家去一个"无与伦比的饭馆",但现在警卫们十分警戒地提防着他,就连去厕所也要费很大劲才能得到他们的批准。警卫中的一个人负责看守他们,另一个人小声和他说了儿句话后就走掉了。
"还有钱吗?"这个警卫在门外守着,直截了当地问乐手。
"还有一点儿。"他张开手掌倒出5粒子弹。
"来这边。'拐杖'要把你们交出去,他说你是红线的人派来的间谍。如果他猜到这里是通向你们地铁线的通道,你知道会怎么样。如果猜不到,你可以在这儿等等,直到反间谋组织赶过来,你自己跟他们说明白吧。"
"揭发我了,对吗?"列昂尼德忍住不打嗝,"好吧!随他去吧……我们一定回来!谢谢你这一路的陪伴!"他做了个敬礼的姿势,"这条道能到隧道对吗?"
拉着萨莎,虽然差点摔倒,乐手还是迅速跑了起来。
"好!"警卫自言自语,"这就是去你们那儿的通道,都不想上去吗?40米深啊,好像他不知道那里早就被堵住了。"
"我们这是去哪儿?"萨莎己经彻底迷惑了。
"什么去哪儿?去红线的人那儿!你没听见他们要揭发'奸细'?"列窗尼德回应。
"你是红线的人?"
"姑娘!现在什么也别问我!我还得思考,还得逃跑。我们要快点逃跑。现在他们提高了警惕……逮捕了就要枪杀……我们钱不多了,我们还需要一个勋章。"
他们钻进隧道,将警卫们留在外面,贴着墙朝基辅方向往前跑。无论如何是赶不到基辅站了,萨莎明白。如果乐手判断正确的话,第二个警卫现在已经告诉其他人他们逃跑的方向了……
突然列昂尼德向左转,跑进明亮的隧道辅道里——非常确信不疑,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几分钟后远处出现了一些旗子、栅栏、乱七八糟的袋子堆起的机关枪战壕,传来了狗叫声。边防哨卡?难道己经通知哨卡他俩要逃跑了吗?他为什么打算跑到该儿?栅栏另一边是谁的土地?
"我是阿里别尔特·米哈伊洛维奇派来的。"乐手把一本奇怪的证件递给跑过来的哨兵,"请让我们通过。"
"交通行费。"哨兵检查完证件后说,"这位小姐的证件呢?"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列昂尼德掏出最后一些子弹,"这位小姐的证件就算了,行吗?"
"别来这套!"哨兵严肃起来,"你为这是集市吗?这是法治国家!"
"看您说的!"乐手假装害怕,"我以为既然是市场经济就可以讲价,不过不知道还有差别。"
5分钟后,颧骨处踏破了皮、鼻子流血、衣衫凌乱的萨莎和列昂尼德被扔进了一个小房间。
铁门叮当锁上了。
他们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1]《地铁2033》译作"波利严卡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