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双面人

老头生气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大步向他们走去。

"萨莎,我必须和你谈谈。"

列昂尼德给姑娘使了个眼色,转身向后退去,然后站到一旁,假装服从地把她交给荷马。可现在萨莎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件事。这边老头向她解释,努力使她相信猎人还是有可能被说服的,不断地给她提建议甚至恳求她,而她的眼神却越过老头的肩膀瞅着乐手。乐手没有看她,但他唇间那种不易察觉的冷笑让她意识到他看到了一切,并且他还明白:这姑娘已经陷入了他的圈套。她朝荷马点了点头,准备向所有人妥协,她想的就是单独和乐手再待会儿,听完他的提议,也想努力使自己相信——药确实是有的。

"我这就回来。"她最后还是没忍住,打断了老头的话,飞快地跑到列昂尼德跟前。

"还想知道其他的吗?"列昂尼德问她。

"你得告诉我,"她不想再和他兜圈子,"到底应该怎么做?!"

"有点儿复杂。我知道有人可以治好这种病,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

"可你说过你就能……"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他耸了耸肩,"我哪有这个本事?我只不过是个吹长笛的、四海为家到处流浪的乐手而已。"

"你说的那些人是什么人?"

"你要感兴趣,我介绍你和他们认识。当然,得去他们那儿。"

"他们在哪个站?"

"离这儿不远。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弄明白。"

"我不相信你。"

"可你心里却想相信我。"他说,"我现在也不相信你,所以不能全部皆诉你。"

"为什么要我和你一起走?"萨莎微微眯起眼睛问。

"我?"他摇摇头,"我无所谓,是你需要。我没有义务也不会救任何人。不管怎样,事情就是这样。"

"可你答应带我去见那些人,他们能帮忙,是吗?"她语气放缓,追问道。"我会带你去的。"列昂尼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萨莎,你做了什么决定?"老头心里着急,又一次打断他们。

"我不和您一起走了。"萨莎紧了紧自己裤子的背带,"列昂尼德说有治疫病的办法。"她回头看着乐手回答道。

"他那是撒谎!"荷马不确定地说。

"看得出,您比我更了解这些病毒。"列昂尼德谦恭地说,"您研究过,还是您也被传染了?您也认为被感染的人全部被杀死才是防止病毒扩散的最好办法?"

"凭什么这么说?"老头有些谎乱,"你告诉他的?"他望了望萨莎,问道。

"您的朋友来了。"看见走过来的猎人,乐手识趣地后退了几步,"那好,急救小组成员都到齐了,我在这儿就多余了。"

"等等。"姑娘央求道。

"他撒谎!他就是想和你……即便他说的是真的,"荷马低声说,"你们一样来不及。猎人最迟再过一天就能领着帮手回来。你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也许能说服……可是这个……"

"我别无选择。"萨莎不高兴地答道,"我觉得现在谁也阻止不了他,必须让他有选择,才能让他说实话。"

"让他说实话?"荷马皱了皱眉头问。

"我一定会在一天内赶回来。"她一边往后走一边许诺道。

★★★

为什么放她走?

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屈服,让那个狂妄自大的浪人带走自己的女儿?老头越想越不喜欢列昂尼德。列昂尼德凸起的大眼睛,绿幽幽的,有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当列昂尼德以为没人注意自己时,他那修长的脸上就会闪过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神情……

她为什么要相信他,乐手怎么会在乎她的纯洁无辜?往好的方面想,他可能会对她的青春魅力着迷,这种诱惑无人能抵。被欺骗耍弄的姑娘就这样调落了,可姑娘怎么忘了,流浪的艺人想骗到她?

那为什么还放她走?

那是因为底气不足,那是因为荷马不敢和猎人争论,哪怕是提出那些让他忧虑的疑惑,也是因为陷入爱河的萨莎变得胆怯而且不再有理智。不知道队长是否也会这么宽容地对待这个有些愚蠢的老头?!

荷马私下里还称他为队长,部分是因为习惯,部分是因为这样可以安慰队长!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不寻常的,他还是塞瓦斯多波尔北方巡逻队的指挥官。不,更确切地说,现在和荷马并肩前进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冷漠的、心中只有胜利的士兵。老头开始明白,他的同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肯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过,试图去否认这一点是不明智的,也没有理由去逼迫自己……

这一次猎人又把他带上了,难道只是为了让他看看整个事件的悲惨谢幕?现在他准备摧毁的不仅仅是图拉站,还有潜藏在隧道里的那些异教徒,顺便也消灭谢尔普霍夫站的居民,以及被派驻该站的汉莎警备队,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人们怀疑他们会感染别人。同样,如果猎人认为病毒在塞瓦斯多波尔站出现了,那么等待它的将是同样的命运。

猎人杀人不需要理由,他只需要借口。

荷马吃力地追随着猎人,仿佛着了魔一样,仿佛一切都是噩梦,荷马就这样站在一旁见证猎人的每一次罪行。然而同时,他却在不断说服自己,试图让自己相信:他们是在拯救,与此相比,他们所犯下的罪行是可以被饶恕的。队长冷漠无情,就像残暴之神莫洛赫的化身,而荷马刚一直顺从命运的安排。

在这一点上萨莎与他不一样。事实上,老头也里已经接受了图拉站和谢尔普霍夫站将被摧毁这一事实,但萨莎却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荷马已经绝望,认为不可能在猎人进行大规模杀戮之前找到药丸、疫苗和血清,可萨莎却打算坚持到最后一秒。

荷马没做过军人,也没做过医生。主要的是,他已经老了,这般年纪的人已经不再相信奇迹会发生,但其实他的心底还对奇迹的发生抱有一丝希望——从这点来说,他和萨莎一样。

荷马所做的只不过是把自己没勇气做的事托付给了女孩。

那样的话,在失败时,就可以给自己寻求一些慰藉。

一天后一切都会结束,那时候老头就离开猎人找个小屋,把自己的书写完。现在他已经想好要写什么了:机灵的小野兽找到闪亮的神奇陨星,吞下陨星变成了人,然后从神那里偷来火种,但他不知道如何使用火,最后烧掉了整个世界。作为惩罚,过了整整100个世纪后,小野兽的人性被收回,但他也没有变回小野兽,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恐怖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

小组长把递过来的一把子弹装进兜里,然后用力和乐手击了下掌,表示成交了。

"这就算是冲抵了车费,你们上车吧!"小组长说。

"让我们来一次浪漫的旅行吧!"列昂尼德响应道。

"瞧,我不能让你们两个人一起过我们的隧道。。小组长试图说服他,"要知道你们是和警卫队一起走,而且她没有证件,所以你须要乘特快列车去,那样的话就只有你们俩单独到那儿。"他压低声音补充说。

"我们不用单独两个人在一起!"萨莎坚决反对。

"我们可以这么想,这是一次光荣的护送,我们是出游的摩纳哥王子和王妃。"乐手作鞠躬邀请状。

"什么王妃?"萨莎没忍住,不禁问道。

"摩纳哥国。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王国,就在蓝色海岸边……"

"听见没?"小组长打断列昂厄德,"如果你们不想步行过去的话,就赶快准备好。军号响了,士兵们须要在晚上前赶到基地。嘿,拐杖!"他把一个捶号叫"拐杖"的士兵叫到跟前,"护送这两个人到基辅站,告诉巡逻队,就说他俩是被驱逐出境的。让他们在蓝线的基辅站下车,办完事情后一起回来。这样没问题吧?"他转过身问列昂尼德。

"没问题。"列昂尼德回答。

"下次有需要再来找我!"小组长暗地里给他使了个眼色。

汉莎与其他地铁站有很大的不同,萨莎留意到,在帕微列茨站到十月广场站的区间里到处灯火通明,墙壁上每隔50步就安装有电灯,两个相邻的电灯之间没有不被照到的地方,就连备用隐秘隧道的隧道口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隧道里没有任何让人感觉恐怖的东西。

要是萨莎说了算的话,她会在前面快跑,要知道时间多宝贵啊,但列昂尼德却劝她不要着急。他们过了杜布雷宁站后,他还是断然拒绝作任何解释,只是不慌不忙地踱来踱去,一副令人讨厌的神态。很显然,那些对普通人关闭的环形线上的地铁站对他来说也不是陌生的。

"我很高兴,你的朋友看待所有问题都有自己的一套。"他开始说。

"你什么意思?"萨莎蹙紧双眉。

"如果他和你一样非常渴望拯救全体市民,那就应该跟我们在一起。可现在呢?你在这儿,他在那儿,各干各的。他杀人,而你救人……"

"他不想杀任何人!"她有些激动地大声反驳道。

"也是,他的工作使然……"他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是呀,我是谁?怎么有资格说他?"

"那你将来打算做些什么?"萨莎挖苦地反问,"玩吗?"

"我要和你在一起。"列昂尼德笑了笑,"幸福还需要什么?这就足够了。"

"你就是说说而已。"萨莎摇摇头,"你根本不了解我,又怎么知道我会让你幸福?"

"实现幸福的办法是有的。每天看看漂亮姑娘就足够了,心情会变好,要知道……"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是美?"她瞥了他一眼,不屑道。

"我这一辈子最懂的就是美。"他认真地回答。

"那我什么地方美呢?"萨莎蹙紧的双眉舒展开。

"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光芒!"

他的话听起来不像开玩笑,但乐手突然走近一步,双眼直盯着她。

"只可惜你喜欢穿这种粗制滥造、一点也不精致的衣服。"他补充。

"这种衣服怎么就粗制滥造了?"她慢声说,一边试图避开列昂尼德那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不透光,我永远像只扑火的飞蛾。"他搞怪地舞动双手。

"是怕黑吗?"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拨弄着琴弦。

"我是害怕孤独!"他一脸忧伤,把手放在胸前。

依旧徒劳。在调琴弦时,列昂尼德调得过紧,眼看就能弹了,但是最纤细、声音最温柔的那根琴弦"嘣"一声断了。

隧道里吹来一股轻盈的风,让萨莎暂时放开了那些严肃的思绪,也让她抽出心思应付列昂尼德那些颇具挑逗性的暗示。突然的安静让她一下子晃过神来,也里责备自己竟然差点让他蛊惑。难不成就是因为受他欺骗,自己才离开了猎人,留下了老头?

"装得倒是挺像!"萨莎打断他,转过身去。

★★★

不断蔓延的恐惧让谢尔普霍夫站显得有些阴森幽怨。

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从两边切断车站到隧道的入口,封锁通向环行地铁线的道路。整个地铁站仿佛预感到灾难即将降临,痛苦地呻吟着。警卫队像护送高级长官似地护送猎人和荷马穿过大厅,每一个谢尔普霍夫站的居民都努力地想看他俩一眼。居民们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想到这些,荷马一直看着地面——他不想记住这些人的面孔。

队长不会向他说明下一站将会去哪儿,老头已经猜到了,下一个目标是波利斯大都会——由4个车站姐成,连接许多隧道,是一个拥有数千居民的真正的城市,是整个地铁系统的首都——尽管地铁系统现在已经分裂成数十个互相敌对的封建王国,波利斯仍是科学基地和文化避难所,是没有人敢亵渎的圣地。

没有任何人,除了苍老的荷马——这个有点疯癫的瘟疫使者。

但前一天他感觉稍微有些轻松了,不再有恶心的感觉——一天就去了两次厕所;之前由于结核病,他会咳嗽不止,防毒面具上常会染上咳血,不得不经常摘下来用凉水清洗,而现在结核病症状减轻了。也许,是身体战胜了疾病?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被感染?虽然知道自己有多疑的毛病,可是荷马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过了谢尔普霍夫站,隧道阴暗无光,死气沉沉,这段隧道臭名昭著。荷马明白,在到达波利斯之前他们不可能见到任何人。有人居住的谢尔普霍夫和博洛维特之间的小站总会让朝圣者们感到毛骨悚然。地铁里流传着很多关于林地站[1]的传说,在这个车站很少发生谋害路人的事情,但人在这里会失去理性。老头以前曾有机会来过几次,但从没遇见什么诡异的事。荷马知道,关于这些诡异事件也有说法,现在他只祈祷这一次车站也像往常那样被人遗忘,不会发生任何事。

距车站还有100米的时候,老头突然觉得不自在。大理石墙壁上的白灯远远地反射过来第一束灯光,断断续续的"哎呀"声从前方车站飘过来,老头有种不样的预感。他清楚地听到了人的声音……不应该有的。更糟糕的是,在车站100米外的猎人没觉察到任何异样,还是完全冷漠无声。

他也没理会老头担忧的眼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好像一点没发现荷马觉察到的问题——这个小站竟然有人居住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荷马以前常常想,为什么生活在拥挤的波利斯的居民不把荒芜的林地小站合并过来,他认为这可能是因为迷信的束缚。但现在看来,这些迷信已皆不足以妨碍人们去打破这个小站的宁静了。

在还没有克服对它的恐惧并搬迁进来之前,先安装好照明设备……上帝,真是浪费电!从地铁隧道登上站台之前,老头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地铁站天花板上的水银灯发出的光实在是太刺眼了。

真奇怪,即使是帕微列茨站也没这样整洁而肃穆——墙壁一尘不染,没有任何烟灰的痕迹,大理石板闪闪发光,天花板也好像是昨天才粉刷的。荷马看到,隧道拱形门后面一个帐篷都没有——是还没来得及搭建,还是人们根本就不打算住在车站?如果是这样那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要把这儿变成博物馆?统治波利斯的那些怪人们……

站台上人越来越多,他们不须要做任何事情,不用担心端着武器、头戴钢盔的悍匪,也不用去关心步履蹒跚、衣着破烂的老人们。就这样看着看着,荷马感觉自己一步也挪不动了——他的腿软了……

每个登上站台的人穿着都十分光鲜,像是有人正在林地小站拍电影:大衣、雨衣、鲜艳的上衣、天蓝的牛仔裤……可是棉背心、破的猪皮外套,以及地铁里那种能抹杀一切颜色的刺眼的照明灯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这里显得那么富饶?!

这是一些怎样的面孔……它们属于那些不会突然失去亲人的人,属于那些今天早些时候还看过太阳、冲过澡的人们。老头对此深信不疑。还有,荷马感觉,有些人竟然莫名其妙的非常熟悉……

这些怪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挤在站台边上但没有走下站台。很快,整个车站就挤满了衣着盛装的人们。仍然没人留意荷马,他们都随便打量着什么——墙壁、报纸,抑或偶尔对视,不管是因为熟悉还是因为好奇,不管神情是厌恶还是关心。但就是没有人注意老头,好像他是个幽灵。他们为什么聚在这儿?在等什么?

荷马回过神来,队长去了哪里?他怎么解释这奇怪的现象?为什么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猎人站在稍远的地方,他对挤满车站的、多年以前的照片上才有的人们根本不感兴趣。他凝重地望着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的视线,好像他几步之外同一高度的地方悬空挂着什么东西。老头走近队长,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队长的面具……

忽然猎人开始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