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她的手臂,帮助她站起来,拉她到自己身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松开了手。他的双眼上戴着灰色的玻璃,萨莎看不到他的眼睛。
"别落下!很快天就黑了,快点离开这里。"他的声音通过呼吸器显得有鼻音。
就这样,他再也不多看她一眼,只是闷头向前走。
"猎人!"女孩唤他,她透过蒙上了一层水汽的防毒面具,努力想要看清救她的这个人。
猎人却装作没有听见女孩的话,萨莎此刻除了紧跟在他身后全力逃命,别无他路。当然,他对她仍然是那个态度,但他已经连续三次救了这个蠢姑娘的命。这一次他专门来到地面上,仅仅是为了萨莎,现在萨莎还能有什么可怀疑的……
光头不打算前往被萨莎当作地铁出口的那个巨兽盘踞的巢穴,他知道其他的路。从主路向右转,他钻入一个拱门,经过一些扁平盒子的生了锈的钢筋,它们像是为侏儒准备的小亭子。他开了一枪,吓走那些不明不白的黑影,然后停在一座砖砌的岗哨旁边,上面的窗户被钉上了密集的铁条。他扭转一只笨重的挂锁上的钥匙。这是个掩体?岗哨只是个假象,门后曲曲折折向深处延伸着一条水泥楼梯。
他把锁挂在门内侧,锁上,打开手电筒,向下爬去。墙壁被涂成白绿相间,因为时间久远,不少地方的漆已经脱落,上面还画着一些名字和曰期,写着:"进——出,进——出……"猎人也在上面字迹潦草地划了几下。也许每一个使用这个秘密通道的人,在走上地面以前都要在此作登记,离开和返回的时候都要记录下。只是,在很多名字和日期的下面,并没有记录返回的时间。
没多久他们就停了下来,这个时间比萨莎想象的来得要快。虽然台阶仍继续向下延伸着,但光头在一扇隐蔽的铁门旁停了下来,他攥起拳头敲了敲门。几秒钟后,门的另一边响起拨动门闩的声音。一个蓬头垢面、留着难看
的胡子的人为他们开了口,那人穿着蓝色的裤子,膝盖绷得很直。
"这是谁?"他有些为难地发问。
"在环线上收留的。"猎人用浓重的鼻音说,"刚才差点被那些鸟吃掉,我差一点就冲她开枪了。嘿,伙计,你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
他摘下斗篷,扯掉防毒面具……
在萨莎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淡褐色的板寸头、灰白色的眼睛、塌陷得好似断了的鼻子。而她还一直在说服自己,尽管她觉得对一个伤员来说他移动得有些过于灵活,他走路姿势并不像野兽,他的防护服也不是原先那一套……
她顿时觉得气闷,也扯掉了自己的防毒面具。
一刻钟后,萨莎已经站在了汉莎的边境上。
"请原谅,没有证件我们不能留你。"她的恩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遗憾,"就算等到今天晚上也是一样的结果……那么,去换乘通道可以吗?"
她不做声,点了一下头,微笑着。
"现在去哪儿?"
去找他?来得及!
萨莎不能因为猎人在这一次没救自己便对他心存芥蒂……她现在仍有一件事要去完成,她再也不想拖下去。
穿越人群的喧器、脚步声和商贩的叫卖声,那温柔诱人的音乐回声直抵萨莎的心扉。这也许正是她离开地铁前听到的那段音乐旋律。萨莎似乎又一次走向那个发着奇怪光芒的洞口……它要带她去哪儿?
乐手身边聚集起一圈听众,足有几十人。在被拥挤的人群挤出去之前,萨莎不得不在里面推揉着。音乐让人们靠近,又同他们保持距离,好像他们同样害怕离光源太近会灼伤自己一样。
萨莎并不怕。
他年轻,身材匀称,样貌一流。就算显得有些纤细,他那保养得很好的脸的线条也并不柔和,他的绿色眼睛看上去并不幼稚天真。黑色的头发,虽然很长时间未修剪,但仍十分平整。他朴素的衣裳在人群中十分扎眼,那是不属于柏微列茨的干净。
他手中的乐器一部分像儿童的木笛,由塑料绝缘管制成,还有一部分是大型的、带铜制键盘的,十分高档,看样子价值不菲。乐手用乐器演奏出的音乐,的的确确属于另一个世界,属于另一个时代。乐器也是,乐器的主人也是。
在最初的一瞬间他己经捕捉到了萨莎的目光,他微微低下头,又立刻迎着萨莎的目光看过去。女孩害羞起来,但并不是因为他的目光让她感到不愉快,她来这儿是冲着他的音乐。
"多谢上帝!我总算把你找着了……"
荷马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向她挤过来。
"他好吗?"萨莎一上来就问。
"难道……"老头欲言又止,"他失踪了。"
"怎么?去哪儿了?!"像是有人攥着拳头在敲打她的心脏。
"他走了。收拾好所有的东西,走了。可能是去了杜布雷宁站……""什么都没有留下?"萨莎怯怯地追问,她心中其实早有答案。
"一干二净。"老头点头。
其他人不满地朝他俩发出嘘声,荷马不再说话,聆听着音乐旋律,疑心重重地一会儿看看乐手,一会儿看看女孩。女孩心中所想的又是另一件事。
猎人把她赶走后,自己也急匆匆地跑了。他所遵循的规则让萨莎感到痛苦不堪。如果光头真的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所有的……这就意味着他希望她坚持下去,不会半途而返,他希望她去寻找他。当然,她会该样做,反正都会这样做。如果只是……
"那么刀呢?"她悄悄问老头,"他带上我的刀了吗,黑色的那一把?""病房里没有。"老头耸耸肩。
"那么就是他拿走了!"
得到这样一个讯息对萨莎来说已经足够了。
★★★
演奏长笛的乐手,毫无疑问,是才华横溢的,在自己擅长的这门表演艺术领域水平已经登峰造极,好像就在昨天他还在音乐学院接受指导。他那接收施舍的乐器盒里的子弹,足够养活一个小站里的所有人,或者是杀光一个小站的所有人。荷马面带苦涩的微笑,心中思绪万千。
这样的旋律对荷马来说似曾相识,但为了回忆起究竟在何处听到过它,他着实苦思了一番——在老电影里?广播音乐会中?——但一无所获。这样的音乐旋律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让人能与旋律的高低起伏产生共鸣,不自由自主地停留在那里,想要听完整首乐曲。一曲作罢,掌声如雷。如果他不继续演奏下一曲,人们会一直鼓掌下去。
普罗科菲耶夫[1]?肖斯坦科维奇[2]?荷马对音乐的认识和了解少得可怜,他根本猜不出这首乐曲的作者。但无论是谁写下了这样动听的旋律,眼前的乐手所做的也不仅仅只有演奏了它这么简单,他向这首乐曲中加入了新鲜的声音、新鲜的内涵,让它获得了第二重生命。天才,天才。为了这天才般的演奏,荷马准备原谅乐手在演奏间隙像抛给小猫纸蝴蝶一样抛给萨莎挑逗的眼神儿。
是时候把女孩从这儿带走了。
等到一曲完毕,乐手向经久不息的掌声妥协,打算演奏下一首的空当,老头抓起萨莎潮湿的、散发着漂白粉气味儿的防护服,把她拉出了人群。"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我去取行李。"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去。"女孩马上说。
"你知道你正参与一件什么事情吗?"荷马小声地问。
"我全部都知道。我偷听了你们的对话。"她挑衅地看着荷马,"瘟疫,对吗?他打算焚烧一切,死人也好,活人也好,整个站都烧掉。"萨莎认真地盯着他说。
"你为什么会对那样的人产生好感?"老头的确对此颇为好奇。
萨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们还没有走出大厅的这个无人角落之前,
她沉默着与荷马并排走着。
"我的父亲死了。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能让他再活过来,人死不能复生。那里有人,有人还活着,有人还能救过来,我应该去尝试一下。他需要我。"她慢慢地不自在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从谁手里救出来?怎么救?这个病是不治之症,你也听到了这一点。"老头痛苦地回应。
"从你朋友的手中把他们救出来。他比任何瘟疫都更可怕,更迅猛。"
女孩叹了一口气,"疾病不会夺走人全部的希望,总有人有一天会痊愈。一千个人里总会有一个人的。"
"怎么救?为什么你认为你救得了?"荷马认真地看着她。
"我救过啊。"女孩回答得并不十分肯定。
女孩是不是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了些?她是不是在欺骗自己,以为冷酷无情的猎人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荷马并不想浇萨莎一盆冷水,但他认为他有必要给女孩打个预防针。
"你猜我在他的病房找到了什么?"老头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掏出那个残破的粉念,把它递给了萨莎,"是你把它弄成这样的?"
"不是。"她摇了摇头。
"这样说来,是猎人……"
女孩慢慢地打开盒子,从一片镜子的碎片中看到了自己。她陷入了沉思,回忆着她去给猎人送刀的时候与他的最后一次对话,回忆着光头最后在昏暗中说的一字一句,她还记起了当他浑身是血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她,将攻击她的巨兽吸引到自己身上时,他的样子,他的脸……
"不是因为这是我的镜子他才那样做,只是因为这是镜子。"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又是为什么?"老头杨起眉毛。
"你自己也说了,"萨莎啪地合上盖子,"有时候看清自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能让自己更了解自己。"她模仿老头好为人师的声调。
"你觉得猎人不知道他自己是谁吗?或者一直到现在他对自己的外表都感到不满?为什么要打破镜子?"荷马宽容地哼了一声。
"不是因为他的外表。"女孩倚靠在站台立柱上。
"猎人对他长什么样子再清楚不过了,但看样子他只是不喜欢有人提醒他这一点。"老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也许他忘了自己的相貌?"她提出异议,"我有时觉得,他总是努力回忆起什么。或者……他只是试图把铁链钉在一部在黑暗中不断沿着斜坡下滑的手推车上,没有人能让它停住。我说不清楚,只是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这一点。"萨莎眉头紧蹙,"没有人看得到,我看到了。因此我对你说,猎人需要我。"
"但他抛下了你。"荷马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我弃他而去的。"女孩固执地皱着眉,"我们该去追了,还不晚。他们还活着,救人还来得及。"萨莎像被上了发条,不断重复着,"我们也来得及救他。"
"为什么他需要被拯救,为什么要你去救?"荷马抬起下巴。
她不信任地看着他——难道任凭她怎么解释这个老头都无法明白?她用一种严肃的腔调回答他:
"将他从镜中的那个人手里拯救出来。"
★★★
"这儿有人吗?"
萨莎正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戳着热腾腾的蘑菇,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绿眼睛的乐手端着盘子站在她的旁边。老头不知去哪儿了,因此他的座位空了下来。
"有。"
"总有解决方法!"他放下了自己的盘子,在萨莎表示抗议之前,调皮地抓过旁边空桌子下的凳子,在萨莎的左边坐了下来。
"如果那人回来,我可没邀请您过来坐。"她先警告他。
"爷爷会骂你?"乐手自以为是地朝她眨眨眼睛,"先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列昂旧德。"
"他不是我爷爷。"萨莎感到所有的血都涌上了脸颊。
"不是你爷爷?"列昂尼德把嘴塞得满满的,眉毛因吃惊扭成一团。
"你十分厚颜无耻。"她指出。
"我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把叉子举起来,用教训的口吻说。
"你太自信了。"萨莎微笑着。
"我不相信任何人,但有一点点相信自己。"他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老头回来了,站在不请自来的小伙子背后,不满地做了个鬼脸,默默坐在了自己的凳子上面。
"萨莎,你不觉得挤吗?"他有些醋意地问萨莎,看都不看乐手一眼。
"萨莎!"乐手夸张地重复她的名字,并不中断与盘子的互动,"很离兴认识你,我叫列昂尼德。"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荷马皱着眉看着他,"您今天演奏的是什么曲子?听上去很熟悉……"
"这并不奇怪,我已经在这儿演奏三天了。"他加快了最后几个词的语速回答他,"这是我自己的创作。"
"你自己写的?"萨莎把餐盘推向一边,"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叫什么。"列昂尼德耸耸肩,"我没有考虑过给它起什么名字。再说,怎么能用字母来概括一段旋律?有什么意义?"
"十分动听,"女孩赞叹,"非同寻常的美。"
"我能以你命名,"乐手不慌不忙地说,"你完全配得上。"
"不用。"她摇了摇头,"就让它没有名字吧。没名字也很有意义。"
"如果把这首曲子献给你,就具有特殊的意义。"他笑了,然后突然噎住了,不住地咳嗽起来。
"准备好了吗?"老头拿起萨莎的餐盘,站了起来,"该走了。请您原谅,年轻人……"
"没事儿!我也吃饱了。请允许我送这位姑娘一程。"
"我们要离开这儿。"荷马尖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