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标志

"家,在科洛姆纳,去地面路途并不遥远——整整56个阶梯,但帕微列茨站在地下的位置也不深。"萨莎沿着咯吱响的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的扶梯向上爬去,她并没有看到这条扶梯的尽头。她手持的手电筒的光线并不十分强,仅够照亮黑暗中扶梯上散落的灯罩的碎玻璃,和歪斜了的广吿牌,上面的人像模糊灰暗,还有一些字母拼出的毫无意义的话。

她为什么要到上面去?她为什么要去死?

但在下面谁又需要她呢?下面是有人确确实实需要她呢,还是只需要一个还未完成的书里面的角色?

还需不需要再继续骗自己下去?

在萨莎丢下父亲的尸体,离开空无一人的科洛姆纳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正在实现她与父亲很久以前制定的逃亡计划,带上他的一部分一起上路,至少能帮助父亲早日解脱。但迄今为止,萨莎从未在梦中看到过他,当她在梦中想要唤来父亲,与之分享她的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事情的时候,父亲的形象总是稍纵即逝。父亲无法原谅她,也不想接受她的救赎。

父女两个曾搜集了一些图书,在它们还没有被拿去换食品和弹药之前,萨莎翻阅过几本,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古老的植物手册。上面的插图并不生动,只有因时间久远而褪了色的黑白照片和一些铅笔素描,但其他书里干脆就没有任何插图,所以这本手册成了萨莎的最爱。而在所有植物中,萨莎最爱的是牵牛花,更确切地说她是同情牵牛的,她在牵牛花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要知道她也如此需要一个支柱,想要向上生想要碰触到太阳的光芒。

现在人的本能驱使她去找寻一个强大的支柱,她能够依偎着他,可以拥抱他,可以缠绕在他的身上。牵牛花的本能也并不是要它靠汲取别人的汁液而活,也不是让它去占有别人的光和热,只是若没有这根支柱,如此软弱柔韧没有脊骨的它,就站立不起来。如果缺少支柱,那么它只能永远贴服在地面上生长。

父亲曾对萨莎说,她不应该做一朵攀沿的牵牛花,她是她自己,不应依附任何人而存在,也不应把全部的精力、也血都用在他人身上。问题在于在他们生活的偏远荒站并没有"其他人"可以让萨莎去投入全部精力,但父亲知道这样的生活对萨莎来说只是暂时的。父亲不希望她成长为常春藤,甚至不顾她女性的天性,希望她成长为一棵高耸的松树。

没有了父亲,萨莎能活下来;没有荷马,萨莎也能活下去:但与另外一个人的结合,对萨莎来说是唯一活下去的原因。在疾驰的轨道车上,她用双手紧紧地环抱着他,她的人生从此以后好像获得了全新的支柱。她并没有忘记父亲的教诲——轻信他人是危险的,依附他人是不体面的,但她还是突破了自己,向猎人袒露了心声。

萨莎想要依偎在猎人身旁,而猎人却以为她抓住了他的靴子。她孑然一身,向地面进发,不打算再低声下气地找寻下去。是他把她赶了上去,上去就上去。如果在地面上她遭遇不测,那么完完全全都是他的错,只有他有能力制止这一切。

终于她爬到了扶梯最上面的一层台阶。她已经处于宽敞的大理石厅的尽头,大厅铁质网纹天花板的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阳光明亮至极,灰白色的光束穿过远处的孔洞照射进来,光线甚至都飞溅到萨莎所在的暗室。萨莎媳灭了手电筒,深深吸一口气,悄悄地向前移去。无数的弹孔、扶梯口的碎片证明人们曾经来过这里。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己经是另一种生物的地盘了。

一块快风干的大粪、到处散落的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还有兽皮碎片都证明了一点一萨莎来到了野兽巢穴的核心地带。

为了避免眼睛被强光灼伤,萨莎眯着眼睛走向出口。

萨莎越向前,她所穿越的大厅的僻静角落就越黑暗。萨莎适应了明亮的光,便失去了感知黑暗的能力。

下—个大厅又被岗哨亭的钢筋、一堆堆无法想象的破烂和各种机器的残骸堆得满满当当。显而易见,人们把帕微列茨的地上陈列室变成了货运中转站,在强大的野兽还没有把他们自那里赶走之前,把周围的全部好东西都拖了过去。

在黑暗中,萨莎偶尔会感受到什么在抖动,但她把该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越来越黑,越来越暗,萨莎已渐渐无法分辨出与垃圾山融为一体的正在瞌睡的怪兽的丑陋剪影。

单调的过堂风吹过的声音掩盖了它们粗重的呼吸声,萨莎在离张牙舞爪的巨怪仅几步之遥的地方才发现了它们的存在。

萨莎警惕地仔细辨听,突然僵在了那里。她的视线停在翻倒了的报亭处,却从中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驼背……她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埋着报亭的小山丘正在呼吸着。呼吸着的还有其他所有的废物堆,萨莎正处于它们的包围中。为了看得更仔细一些,萨莎按下了手电筒的按钮,将灯光对准了小丘中的一个。

手电筒的白光照射在白色兽皮的褶子里,然后又沿着不明躯体扫了一圈.光束就散了,无论如何也照不到这具躯体的边缘。这是一头在帕微列茨袭击过萨莎的巨兽的同类,只是与那一头相比,这一头更为壮大。

这怪物好像正在发呆,因此它并没有察觉到萨莎的存在。突然间,有一头距离萨莎很近的巨兽咆哮了一声,通过歪斜的鼻孔哼哧哼哧地吸着空气,张牙舞爪着……萨莎这才想起来她应当把手电筒藏好,然后迅速向外移动。但在龙盘虎踞的地方,她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困难:离地铁扶梯越远,巨兽聚集的密度越高,在它们庞大的身躯之间越来越难找到落脚地。

想整回头已经晚了。现在萨莎已经完全不再去想自己返回地铁的可能性了。她可以悄无声息地通过这里,不去惊扰任何一头巨兽,到地面上去。凝神屏气,四面的情形都要顾到,搏一把……它们千万不要从休眠中苏醒,一定要让她平安穿越这里,她并不需要为自己留一条回程的路。

萨莎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尽量不去思考——万一它们突然能听见她大脑转动的声音怎么办?她慢慢地向出口方向挪动。如果靴子底下有碎掉的砖块有意让她暴露地响了一下,如果走错了一步,发出了意外的声响,它们全部都会醒来,然后在一瞬间就能把她撕得粉碎。

萨莎的脑中全是自己昨天甚至还有今天在两头熟睡着的巨怪之间穿行的场景……这样可怕的场景对萨莎来说不知为何竟是那样似曾相识。

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萨莎知道,有时候人是可以感知到背后的人投来的目光的。但这些巨怪不用眼睛,它们用以感知空间的工具比任何眼睛都要可靠、牢固得多。

萨莎不想转身去看,她知道她要面对的一定是对牢她的巨兽,尽管她已经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它们还是被吵醒了。但她还是转过身去。

★★★

女孩不知到哪里去了,但荷马并没有立刻去寻找女孩的想法。

如果那本通信员手记能给荷马什么希望——传染病与他擦身而过,那么猎人就是冷酷无情的。在与刚刚苏醒的队长进行了一次他早有预谋的谈话之后,老头想要对自己获得的死刑判决进行上诉。猎人却不想赦免他,他也没有能力这样做。荷马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自食其果。

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10页。还有很多应当精简地记录到胶皮本上的事情。除却个人意愿,荷马还有义务去做这件事,有时他不得不停下来,似乎他已经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他摊开纸,打算从上次被医生的叫声打断的地方重新开始叙事,但他的手在纸上写下的却是:"我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

图拉站中那些不幸的被封锁了的人们会留下什么?他想,也许他们早已绝望,也许他们仍等待救援,但他们注定难逃一劫,注定要被无情地屠杀?留下的是记忆?但能被人记住的逝者实在少之又少。

当然还有回忆,这是十分不牢固的坟墓。老头不久于人世,他知道所有人都会与他一起消失,他的莫斯科也会一起沉没。

他现在身在何方,在帕微列茨?花园环形路现如今是光秃秃的一片,死气沉沉一一不久前环形路被军用装备包围,被清扫了一遍,从而为救援工作提供条件,同时让带信号闪光灯的护送队通过。小巷街道满是腐烂的垃圾,半数以上的独栋住宅残破不堪……老头毫不费力就能想象出此时此地此景,虽然他从未从地铁爬上去看过。

其实战争发生以前,他零星来过这里几次一一与自己未来的妻子在地铁站旁边的咖啡馆约会,然后去赶晚场的电影,在考取驾驶执照的时候,曾在附近的医疗委员会进行过敷衍的付费查体!还在这里的火车站乘坐过电火车,与同事们说好去夏日的森林吃烧烤……

他盯着笔记本的方格页,仿佛在上面看到了秋雾中的火车站广场,看到了两座在夜雾中渐渐消解的塔楼,那是环形路上标新立异的翻新建筑,他的一个好朋友在那里工作。更远一些,那是豪华音乐厅旁价格不菲的酒店的尖顶。他还曾经打听过音乐厅的票价,一张票抵尼古拉两个星期的工资。

他不仅看得见,甚至还听见了不太灵巧的白蓝相间的有轨电车叮叮咚咚驶过的声音,上面载满了对这样无关痛痒的拥挤感到不满的乘客。

但花园环形路仍被闪烁的彩灯和转向灯点缀得充满了节日气氛,形成了一个大的封闭的花环。胆怯的雪花在降落到沥青路上之前就已经融化了。还有拥挤的人群——每一个人都兴高采烈,激动万分,你推我搡,似乎都在无序地运动着,事实上他们只是各自按自己的路线在运动而已。

他还看到了高耸的斯大林式高楼,花园环形路懒洋洋地从它们之间延伸出来,通向广场。路两旁的玻璃橱窗在燃烧过后碎了一地。还有商铺招牌五彩续纷的霓虹灯、巨大的广告牌,还有未建完的建筑,羞涩地半张着伤口,但很快就会被植入新的多层假肢……

楼房一直在建,但永远都盖不好。

他看着,思考着,突然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将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表达出来。难道这样的景色,这样的城市风光能留给后人的只是附着在商务中心和一流酒店的墓碑上面的一片片青苔?

一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也过去了,她仍没有出现。

荷马开始担心了,他在附近走了一圈,询问小商贩、乐手,与汉莎的卫兵小分队交谈,但没有获得萨莎的下落。萨莎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老头毫无所获,又一次来到猎人的房门前。猎人是现如今唯一一个荷马能与之交换关于对女孩失踪一事的意见的人。难道荷马现在还有其他人可说吗?他咳嗽了一下,向屋里看去。

猎人躺在那里,沉重地呼吸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他的右手并未受伤,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紧握的拳头刚刚松开。不深的伤口流着脓,弄脏了被褥,但猎人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什么时候走?"他问荷马,但并未看他。

"我现在就想走。"老头蹲蹲着,"有一件事……我找不着那个小女孩了。你怎么上路?你现在伤……"

"我死不了。"猎人回答,"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你去准备准备吧,我一个半小时以后就起来,我们前往杜布雷宁。"

"一个小时够了,但我须要找到她,我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走……我必须找到她,你能理解吗?"荷马有些急。

"一个小时以后我就上路。"猎人打断他,"你走不走随你……她也随便。"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她能跑到哪里去!"荷马沮丧地叹口气,"知不知道……"

"我知道。"队长非常冷漠地说,"但你不能把她带回来。你去准备吧。"荷马眨了眨眼睛,慢慢向后退。他已经习惯了依赖猎人超自然的第六感,但这一次他拒绝相信他。他是不是又在撒谎——他想甩掉这个沉重的负担?

"她对我说,你需要她……"

"我需要的是你,"猎人差一点就对他鞠躬了,"而你也需要我。"

"为什么?"荷马自己对自己嘟嚷了一下,但队长却听到了。

"你能决定很多事情。"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但荷马觉得猎人在对他使眼色,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病床咯吱咯吱响起来:猎人咬紧牙关坐了起来。

"出去。"他命令老头,"去作准备,如果你想准时上路的话。"

荷马在出去之前又停留了一秒钟——抓起了角落里孤苦怜仃的塑料粉饼盒。盒盖上全是裂痕,搭钩也散开了。

镜子碎得很彻底。

老头猛地转身看着队长。

"要是不带她,我也不走。"

★★★

巨怪比两个萨莎还要高,它的头部直抵天花板,利爪耷拉到地板上。萨莎曾亲眼看见,这些巨怪移动得如闪电一般迅猛,攻击人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的快。要想拿下女孩,一个动作结束她的生命,这些怪物只需随便动一动四肢中的任意一个,但眼前的这一头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出手。

朝它开枪是毫无意义的,何况萨莎也没有端起冲锋枪的时间。萨莎犹疑着向后退了一步,尝试向通道移动。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朝女孩的方向踉跄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巨怪还停留在原地,但没有把它那专注的盲眼从萨莎身上移开。

她鼓足勇气又迈了一步,又一步。她没有转身,也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恐惧,她渐渐移向出口处。巨怪却像被施了咒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萨莎身后,像是要把她送到门口。

在距离门洞还有10步的地方,萨莎终于坚持不住了,她快跑起来。怪兽咆哮了一声,同样猛蹿起来。萨莎飞奔到了地面上,她眯起眼睛,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在还没有被绊倒,像陀螺一样在坚硬的地面上打转之前,萨莎向前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