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个故事

"太棒了!我正好也要离开。我要去杜布雷宁站。"乐手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们不顺路吗?"

"顺路。"萨莎自己都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回答,她尽量不去看荷马,

只盯着列昂尼德看。

他有一股子轻浮劲儿,还带有善意的嘲弄的意味。

好像他是一个用树枝习武弄剑的小男孩,老是给别人轻轻地、不痛不痒地来上一剑,你不能跟他生气,也不能较真。就连荷马也是,但他给了萨莎暗示,希望她把这些都当成消遣,千万不可当真……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萨莎当真喜欢这位乐手,又有什么不对呢?

再说在她爱上乐手本人之前,她已经爱上了他那美妙的音乐。她竟然同意带他一起上路,可见这美妙的音乐对萨莎多有诱惑力。

★★★

一切都是因音乐而起,别无他因。这个魔鬼一样的男孩像一个捕鼠器,用自己精巧的长笛将无辜的心灵一一俘获,利用自己的天赋把他还未征服的女孩一一毁掉。他企图俘获亚历山德拉,荷马甚至知道他会怎么做!

要呑下他那些粗野的笑话对荷马来说困难十足,不一会儿它们又会横在他的喉咙处。让荷马深受刺激的事情还有,他竟然能让固执的汉莎领导同意他们三个人在没有任何文件的情况下沿着环线的隧道前往杜布雷宁!那个站长是一个衣着讲究、带有一撇蟑螂须般的胡子的人,乐手带着满满一盒子的子弹走进他的办公室,不出一会儿就微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荷马不得不承认,他十分具有外交方面的才华一一他们来帕微列茨时乘坐的轨道车在沉淀槽连同猎人一起失踪了,要是绕远路过去的话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荷马无论如何仍保持着一份警惕,一个卖艺的人放弃了对自己来说绝好的挣钱地点,仅仅为了萨莎,就带着自己全部的积蓄告别了帕微列茨,钻进了隧道,这是多么冲动的一个决定。对年轻人来说送样的冲动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爱情,但在荷马看来,这却是一连串不认真的意图,和快速征服别人的惯性。

荷马似乎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怨妇,但他有保持警惕性的根据,也有吃醋的理由。他十分担心自己奇迹般失而复得的缪斯会跟着一个流浪乐手一起走了!在自己的小说中,乐手完全是个多余的角色,他没有准备他的位置,而他却拖来了自己的凳子,野蛮无礼地坐在了正中间。

"难道偌大的地球表面上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吗?"

在三个卫兵的陪同下,三个人已经离杜布雷宁站不远了。那一盒子子弹使用得再恰当不过,让最大胆的幻想变成了现实。

刚才还兴高采烈地讲述自己的地面征程的女孩一下子停止了叽叽喳喳,变得忧郁起来。荷马与乐手交换了一下眼神:谁先去安慰她?

"莫斯科环形公路以外还有人活着吗?"荷马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年轻的一代也要面临回答这个问题吗?"

"当然有人。"列昂尼德自信地宣称,"只是因为通信断了,所以无法联络!"

"我听说,在纳加迁诺站外的什么地方,有人正秘密地进入一条众人都十分好奇的隧道。"老头开始说,"那隧道似乎十分寻常,直径6米,特别之处便是里面没有钢轨。这条隧道开凿在地下深达40米至50米的地方,延伸向东方……"

"这是不是就是那条通向乌拉尔山地下掩体的隧道?"列昂尼德打断了他,"这是一个人的亲身经历,据说他偶然间发现了这条隧道,回来的时候带了满满的食物和……"

"一个星期里他马不停蹄,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终于他的食品吃完了,他不得不掉头返回。隧道看上去还是没有尽头,没有结束的迹象。"荷马用一种壮士歌的叙事腔调结束了自己的讲述,"是,听说是通往乌拉尔山掩体的。那里可能还有人活了下来。"

"未必。"乐手打了个哈欠。

"在波利斯大都会有一个熟人曾经对我讲过,有一个当地的无线电兵无意间与坦克上的人联系上了,坦克兵们把坦克关闭,自己走进了密林深处,坦克甚至还一炮未开。"老头继续讲述着,故意只对着萨莎。

"嗯,是。"列昂尼德点点头,"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在他们的索拉油用完的时候,他们把坦克埋到了土丘里,在土丘周围,他们建起了一个小村庄。在后来的几年时间里,每天晩上这些人都会通过无线电波与波利斯进行通话。"

"这是在接收设备还能正常运转的时候。"荷马激动地说。

"那么,听过潜水艇的事吗?"他的对手拖着长音,"关于一艘核潜艇,那次在十分遥远的海域执行任务,在开始交火的时刻,潜水艇并未做好战斗的准备。当潜艇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完了。于是海军支队把它永远下碇在了离符拉迪沃斯托克不远的地方……"

"现在那里还活着一个小村庄的人。"老头插嘴,"半年前我曾遇到一个人,他是那艘潜艇的船长助手,他十分确定这一点。他说自己骑自行车穿过了大半个国家,终于到了莫斯科。一共骑了三年。"

"您是一个人与他交谈的?"列扉尼德连表达吃惊都彬彬有礼。

"一个人。"荷马没好气地回答。

讲故事一直是他的强项,他实在无法忍受这个放肆的年轻人在这方面超越他。他只剩下一个故事还没有讲过了,一个十分神秘的故事。他本打算在一个特定的场合才把这个故事拿出来讲,并不想在一场毫无意义的竞赛中把这个压箱底的故事浪费掉,但他看到萨莎被这个流氓的一些老掉牙的笑话道得乐不可支,立刻决定把这个故事拿出来。

"听过关于极光的故事吗?"

"什么光?"乐手转向他。

"怎么向你们解释呢?"老头含蓄地微笑着,"在地球的最北方有一个科拉半岛,那里有一个极光城。那是一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距离莫斯科有1500千米,距离圣彼得堡,不少于1000千米。离它最近的就是摩尔曼斯克和它的海军基地,但距离这个城市仍有相当可观的一段距离。"

"总之就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列昂尼德打断了荷马。

"那个地方距离大城市有十万八千里,距离那些机密工厂和军事基地也十分遥远,距离主要导弹打击目标同样十分遥远。凡是我们的反导弹系统无法覆盖的城市,都已化成了灰烬。那些居住在防御系统保护下的人们,还来得及去造截击机,"老头抬头向上看,"你们也知道。究竟还存不存在什么地方没有被瞄准,因为它们没有为自己引来任何的威胁?极光城就属于这样的地方。"

"到现在为止那个地方也与世无争啊。"乐手回应。

"没有用。"荷马打断他,"离极光城不远有科拉核电站。这是我们国家功率最强的核电站,它几乎能保障整个北部地区的电力供应,供应百万人口、成千上万的公司企业。我出生于那个地方,在阿尔罕格尔斯克,我知道我在讲什么。在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我还去核电站参观过。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堡垒,国中之国,拥有自己的规模不大的军队,有自己专属的土地,还拥有附属农业。核电站是自治的。就算有一天发生核战,也不会改变核电站居民的生活。"荷马苦笑了一下。

"您想说什么……"

"彼得堡不再存在,摩尔曼斯克也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阿尔罕格尔斯克。成千上万的人失踪,那些公司企业与城市一起被毁灭……化为灰烬。但极光城留了下来,科拉核电站也没有消亡。在核电站以外方圆1000千米——白皑皑的雪,雪和冰原,狼和白熊,与中央没有任何迅信联系。他们发的电不够一个大城市运转一年两年,却够他们自己用100年,连同极光城一起。挺下去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这是真正的方舟……"列昂尼德喃喃地说,"大洪水会消退,所有的水都会消失,从亚拉腊山[3]山顶……"

"这话不错。"老头向他点点头。

"您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乐手的嘲弄和烦闷一扫而光。

"我有一段时间曾被迫当过无线电兵。"荷马含糊地回答,"在我的故乡哪怕还能找到一个活人该有多好。"

"他们在那儿坚持了很久,在北方的那些人?"

"相信是这样。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两年前。但你们想象一下,这意味着什么——未来的一个世紀他们都有电?供暖充足?有医疗仪器?我们不得而知……地铁里电脑总共还剩下两台,如今只是个摆设。还有这个首都。"荷马苦涩地笑了,"如果在某个地方还有活人,我不是指一个人两个人,我指的是一个村庄的人,一个城市居民点的人……他们早就回到了17世纪。这还是客气地说,其实已经完全回到了石器时代,劈柴、牲畜、巫术,三分之一的人生下来就立刻死了,用账簿和桦皮文献。除了附近的两个农庄,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密林深处,人迹罕至。狼、熊、突变体,以及整个人类现代文明,"老头咳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是建立在电被发明的基础上。能源枯竭,一个一个的站台便开始腐烂,一切都开始腐烂。几百年以来,百万人一砖一瓦缔造的高楼大厦,全都化成了尘埃。人类总是做了再说,看最后收获了什么?而这只是百年间的沧海一粟!你们说得对,那是诺亚方舟。那里有几乎不会枯竭的能源储备!石油尚且还要去开采然后再加工,天然气——要钻井并且通过管道运输上万千米!怎么办,我们要倒退回蒸汽机的时代吗?或者再向后退一些?我说,"老头抓起了萨莎的手,"人类总是肆无忌样,无所畏惧。人类活着,像蟑螂一样生存着。这就是文明……它能传承下去吧。"

"难道他们创造了自己的文明?"

"别激动。原子能工程师、技术智囊,他们那里的条件肯定强于你和我的生活。20年内,极光城发展十分迅速。他们的电台无休止地重复着'致所有活下来的人……'还有坐标。据说到现在为止那里的人仍聚集在一起……"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乐手嘟嚷着。

"很少有人能听到。从那里发出的电波很难被捕捉到,但你们可以尝试一下,如果你们有一两年的空闲时间。"老头微笑,"呼号是'最后的港湾'。"

"我好像知道。"乐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在搜集这样的故事……

难道那里一直都风平浪静吗?"

"怎么说呢……在密林周围如果还留有村庄和城镇,它们会迅速地变荒芜,急剧地退化。也许野蛮人己经入侵,或者是野兽,当然,如果可以这样称呼它们的话。但弹药是够用的,360度防卫,全方位防护措施,带刺的金属网被拉紧,瞭望高台被筑起。我要说,这是真正的要塞。在最混乱的前10年间,他们竖起了一面墙,用原木围成栅栏,侦察过四周的一切……他们也去过摩尔曼斯克,200千米。但摩尔曼斯克城却被一座喷发了的火山所取代。他们甚至打算向南进发前往莫斯科……我说服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为什么要切断这条脐带?交流声会消失,它会去征服全新的土地——当……当在该里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时候,这里除了墓地还是墓地。"荷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会十分有趣。"列昂尼德突然说,"如果人类被原子弹毁灭,那么人类无法被拯救。"

"没什么有趣的。"老头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就像被普罗朱修斯盗走的火种一样。"年轻的乐手解释,"诸神禁止他把火种传向人间,但他想把人类从肮脏、黑暗和混浊中拯救出来……"

"我读过,"荷马刻薄地打断他,"是古希腊的神话。"

"先知神话。"列昂尼德指出,"诸神的反对是有原因的,他们也里清楚普罗米修斯一意孤行的后果。"

"正是有了火,人才能被称之为人。"老头反驳。

"难道您认为如果没有了电,人就会退化成动物?"乐手问。

"我认为如果没有电,整个人类社会会倒退200年。考虑到近500年内只有千分之一的人活了下来,一切都须要重建,须要重新去征服,重新去学习。也许,逝去的永远也得不到弥补。您不同意吗?"

"同意。"列昂尼德回答,"难道一切的一切都仅仅因为电?"

"那依您看呢?"荷马激动地拍了一下手。

乐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向他妥协,与他达成一致。

一阵沉默。这次谈话突冗的结尾可以被看成是荷马的胜利:女孩终于不再贪婪地盯着那个放肆的年轻人,开始若有所思起来。但当他们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列昂巧德出乎意料地说:

"这样吧,我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老头已无法描述自己内也的疲惫,但他仍也平气和地点了点头。

"据说,自体育场站到坍塌了的索科尔尼基桥的主隧道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死胡同。这条分支的尽头被栅栏堵死——栅栏以外是紧闭着的密封门。这扇门从来没有开启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曾有不少旅人单独走进了该条隧道,但没有一个人回来,他们的尸体都是在地铁的其他偏远地区被发现的。"

"绿宝石城?"荷马撇了撇嘴。

"众所周知,"列昂尼德没有理他,继续着自己的故事,"索科尔尼基地铁桥早就塌了,自那个站起延伸向郊区的部分都与大地铁分隔了。因此,没有人有可能到另一边去,虽然谁也不能证明这一点。"

"绿宝石城。"荷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众所周知,莫斯科大学建在一片松动的土壤上。这片土地之所抖能支撑起这样巨大的建筑,是因为在建筑的地下室里有大型的制冷机器在运转,将沼泽地冻结。如果没有这些机器,莫斯科大学早就被水冲走了。"

"老生常谈。"荷马知道列昂尼德下面想讲些什么,他立刻插了一句。

"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知为何,这座遭遗弃的建筑仍然蠢立在原地……"

"这是个谣言,这就是原因!"

"人们说,在莫斯科大学建筑的下面,不是地下室,而是具有很大战略意义的防空洞,还有大学自己的核反应堆,还有供人生活起居的房间,它们与相近的地铁站是连通的,甚至连通平行地铁——地铁2。"列昂尼德给了萨莎一个惊恐的眼神,把萨莎逗笑了。

"我一点新鲜内容都还没听到。"荷马鄙夷地说。

"人们都说,那里才是真正的地下王国。"乐手满怀憧憬,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这是一个地下城市,它的居民都还活着,这些居民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搜集一点一滴遗失了的知识,献给了伟大的事业。他们毫不吝啬资金,派探险队去保存下来的画廊、博物馆和图书馆,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没有丧失人类审美特性的人。那里处处笼罩着和平与和谐,那里除了开化教育,再没有其他意识形态,除了艺术再没有其他信仰。那里没有残垣断壁,那里的墙壁全部绘满了壁画。在他们的扬声器里没有指挥官的狗吠,没有警报声,取而代之的却是柏辽兹[4]、海顿和柴可夫斯基。每一个人都会背诵诗人但丁的诗句。正是这样,这些人像从前一样,甚至像古希腊罗马时代的人一样,而不是跟21世纪的人一样……你们读过《神话和传说》吗?"乐手微笑着看着荷马,像看着一个弱智,"他们自由、勇敢、智慧而美丽,此外他们公正而高尚。"

"从没听过类似的传闻!"荷马只希望这个狡猎的小恶魔千万不要博得女孩的好感。

"在地铁里,"列昂尼德认真地看着荷马,"这个地方被称为绿宝石城。但它的居民,据说,不希望自己的家园叫这个名字。"

"那希望叫什么?!"荷马兴奋起来。

"方舟。"

"荒唐!一派胡言!"老头噗地笑出来,扭过脸去。

"毫无疑问,这是胡言。"乐手满不在乎地回应"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

杜布雷宁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荷马惊惶胆怯地看着四周:他是不是看错了?眼前的一切怎么可能发生在一向风平浪静的环线车站?他有一个主观感受,那就是有人刚刚向汉莎宣了战。

一辆货运轨道车出现在平行隧道中,上面堆着尸体。戴着围裙的卫生兵忙着把这些尸体拖到站台上,把它们放到防水布上——这一具尸体没有头部,那一具的脸部血肉模糊,第三具的肠子已流滴出来……

荷马捂住萨莎的眼睛。列昂尼德大口喘着气也扭过脸去。

"发生了什么事?"荷马惊惶地问一个卫生兵。

"我们巡逻到大枢纽,从主要的ccp回来。那里无人幸免于难,谁也没能逃走。还不清楚是谁干的。"卫生兵用围裙擦了擦手,"兄弟,帮我点根烟吧,我的手直哆嗦……"

主要的ccp,那是从绿线上的帕微列茨站向外延伸的一条线,连接了4条线——环线、灰线、橘线和绿线。荷马猜测,猎人选择的就是这条路,这条路最近,但却被强大的汉莎军事武装队伍守卫着。

这一场流血事件又是为了什么?!是他们先向猎人开火的吗,还是在昏暗的隧道他们没来得及辨认出猎人?猎人现在在哪儿?天啊,还有一个头颅……他是怎么做到的?

荷马回忆着被打碎的镜子,回忆着萨莎的话。难道萨莎是对的?也许猎人厌恶的是他自己,他努力通过对他人的杀戮来控制自己,却无法真正克制住自己?他打破了镜子,他想杀死所有丑陋可怕的人,因为他自己正渐渐变得可怕骇人……

猎人在镜中人身上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它吞噬着他。但他打破了镜子,镜中的影像便分裂成了10个。

或许……老头的视线跟随着卫生兵从轨道车移到站台……第八具,最后一具……是不是镜子中有一个人忧郁地看着猎人?从前的猎人?

那么……另一个荷马呢……已经在外表上了吗?

[1]普罗科菲耶夫(1891-1953),苏联作曲家、钢琴家和指挥家,俄罗斯联邦人民艺术家。

[2]肖斯坦科维奇(1906-1975),苏联作曲家,苏联人民艺术家。

[3]又译亚拉拉特山,坐落在土耳其厄德尔省的东北边界附近,海拔5000多米,为土耳其的最高峰。圣经《创世纪》第一篇中记栽,诺亚方舟在大洪水后,最后停泊的地方就在亚拉腊山上。

[4]柏辽兹(1803-1869),法国作曲家、指挥家,浪漫主义标题音乐的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