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巨兽会追上她,然后把她撕成碎片,但这位追捕者不知为何却放过了她。漫长的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她的周围静寂一片。
萨莎在背包中摸索着从守卫那儿买来的自制眼镜,那是两个镶在铁环里靠绳子固定的深色玻璃瓶底,在此之前她一直没有睁开双眼。萨莎把眼镜固定在防毒面具上,让绿色透明圆圈与橡胶面具上的窟窿正好对齐。
现在她能睁开眼睛了。她慢慢地抬起眼脸,一开始是犹疑地,后来就敢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奇怪的地方了。
她的头顶就是天空,真正的天空,它明亮,无边无际。天空发出的光线比任何探照灯能射出的都明亮,被适度地晕染成绿色,有的地方,它们冲破低矮的云,又在某地延伸至无底的深渊。
太阳!她透过薄薄的云层看到了它:那是一个子弹壳直径大小的圆圈,边缘十分整齐,明亮万分,甚至能在萨莎眼睛之中烙一个洞。她害怕了,将视线移开,停了一会儿,又偷偷地再一次看它。
它同时也具有什么让人失望的地方:它只是挂在天空中的一个刺眼的洞。但它仍独具魅力,迷人,激动人心。对常年在黑暗中生活的人来说,野兽巢穴的出口是那么的明亮,萨莎脑中闪现出一个想法——太阳也是一个那样的出口,它指引人们去一个永远没有黑暗的地方……
如果能飞向太阳,那能不能离开地球,就像刚才她离开野兽的巢穴一样?太阳还散发出柔和的、刚刚能被感受到的温暖,好像它是有生命的。
萨莎站在荒原中间,她的四周都是半坍塌半废墟的古老建筑,黑色窗户的残骸摞得像楼房一样高。建筑物多得数不清,它们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想要一睹萨莎的芳容。高层建筑看上去非常高大,它们投射出的剪影更是壮观。
太惊人了,萨莎亲眼见到这一切了!就让它们散发着绿霉的气味——脚下的土地,空气,疯狂的、明亮的、无际的天空——全部铺展在萨莎面前,让她感受无法想象的辽阔。
无论萨莎在黑暗中生活了多长时间,也没有天生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好视力。还在科洛姆纳站的时候,每逢深夜,萨莎在地铁桥的陡坡前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些丑陋的建筑而己,它们在密封阀口外几百米处矗立着。再往远处黑暗就越来越浓,生在地下、长在地下的萨莎也无法用视线穿透那样的黑暗。
以前萨莎从未强迫自己去认真地思考,她所生活的这世界究竟有多大。但在她的想象之中,世界是一个晦暗的茧:每个边都延绵数百米,数百米之后就己经是断崖,世界的尽头,那里也是另一个世界的开端。
其实萨莎也知道事实上这个世界要大得多,但她仍想象不出它真实的面貌。如今她明白,她之所以不能做出正确的想象,是因为她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世界。
奇怪的是,为什么她置身于这荒原之中,却丝毫不感到害怕?以前每当她爬出隧道来到断崖边上的时候,她都感到自己挣脱了一副铁甲;现在隧道对她来说完完全全是一具硬壳,她终于摆脱了这一束缚。在白天的光线里,任何危险在远距离处便能被发现,萨莎有充足的时间寻觅藏身之处,或者准备好自卫。此外,萨莎还有一个羞怯的、不明所以的感受:她似乎回到了家。
在一片荒漠中,过堂风追赶着乱麻一般交织在一起的树枝,沮丧地穿过高楼大厦间的缝隙,拂过萨莎的后背,激励萨莎变得更勇敢,鼓励她去探索这个全新的世界。
她孤注一掷,如果她想回到地铁中,她必须再一次通过野兽盘桓的巢穴,只是在这一次,它们不可能仍在瞌睡着。偶尔会有一两只白皮毛的庞然大物一闪而过——显然,它们不能忍受白天的强光。但当夜晚降临,它们会
有什么行动?目前为止,她若想见到荷马所描述的景色中的任何一样,她就要走得越远越好。
萨莎继续前进。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过。她始终无法相信,这些宏伟的建筑是由人类,个子与她一般的人类建造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最后一次战争前的这一代人已经退化了,他们变得浅薄无知……自然环境把他们改造得能适应艰苦的地下隧道和车站的环境。但这样的建筑都是由这些小个子的人类的祖父辈们建成的,他们骄傲、强化、高大、身材勾称,就像他们所居住的楼房一样。
她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这里楼距十分宽,地面上覆盖着像石头一样布满灰色裂纹的硬壳。峰回路转,呈现在她面前的世界更为广阔了。视线能到达如此之远的远方,萨莎的心脏开始发紧,头开始发昏。
萨莎倚靠着一座古堡满是青苔的墙壁坐下,它的钟楼不尖但也高耸入云。萨莎尝试着想象,在这座城市还未失去生命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
路上行走的——毫无疑问,这里曾是一条路——往来的都是高挑、漂亮的人们,他们穿着色彩鲜艳明亮的衣服,帕微列茨站最盛装的居民们要是站在他们身边,会顿时黯然失色,像乞丐一样。
汽车穿梭在色彩鲜艳的人群之间,与地铁列车的车厢相差无几,只是尺寸要小得多,里面只坐得进4名乘客。
那时房间里也不那么昏暗,窗洞并不是一个个黑洞,而是镶嵌着干净的、闪闪发光的玻璃。萨莎还看到了一种奇怪的、轻便的桥梁,它们能在不同的高度连接起矗立在完全不同方向的楼房。
那时的天空不会这样的空旷,那里会有让人无法形容的飞机时不时地飞过,它们的腹部差一点就能碰到高楼的楼顶……父亲曾向萨莎解释过,飞机在飞行过程中并不用扇动它们的翅膀,但萨莎还是把它们描绘成带有蜡挺翅膀的庞然大物——那翅膀忽闪着,在微带绿色的阳光下泛着晶光。
还有曾经飘落的雨。
事实上就是从天而降的水,但却给人另一种感受。它能将泥土灰尘冲刷干净,还能洗去人的疲惫。除了雨以外,有此功能的也只有淋浴间里生锈的水龙头里流下的涓涓热流。从天而降的水能由内到外净化人,洗刷他们的罪孽。神奇的雨能洗去心灵中的苦涩,为心灵注入新的活力,让它变得年轻,给人继续活下去的意愿、动力。这些话都是老头曾经说过的……
萨莎相信,尽管她童年被施了魔咒,但终这个世界会出现在她的周围。这不,她似乎已经听到了来自高空的透明翅膀的嗡嗡声、人群之中愉快的叽叽喳喳声、车轮发出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和雨闷声滴落的声音。萨莎自顾自地回忆着,还将自己在离开地铁前听到的乐曲交织在其中……突然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刺痛了她的胸口。
她跳起来,开始在道路的最中央逆着人流奔跑起来,穿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仰起脸来感受雨滴落下的一瞬。老头是对的:这里的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惊人的美好。要做的只有刮去时间的铜锈和绿霉,美好的过去就会开始闪光——就像荒废了的地铁站中的彩色马赛克拼图和青铜浮雕一样。
她停在一条绿色河流的河岸上,河上的桥早就坍塌了,她已经没有可能到河的对岸去看一看了。那幅在几秒钟前还真实鲜艳的画突然间就褪了色,它所散发出的光芒也熄灭了。空空如也的房屋因年久失修变得干瘪,路面上的水泥和沥青布满裂痕,路边的荒草达两米高,漆黑的原始森林呑噬着所剩无几的河岸——一秒钟以前还美好无比的世界,一秒钟以后便变了样。
萨莎突然生起气来,她从未亲眼见过城市,为了一睹它的芳容她不得不在死亡和回到地铁之间做出选择,但地面上却没有一个身材面容姣好、衣着光鲜的活人……还有,这么自地平线延伸而来的宽广的马路上,除了她以外,再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天气晴空万里。无雨。
萨莎连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如果能死去就再好不过了。
上苍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一个巨大的黑影扇动着双翼逼近她的头顶。
★★★
他该怎么选择?放猎人自己上路,忘掉自己的书,留在这里,直到找到失踪的女孩?或者把女孩抛到脑后,跟着猎人走,把萨莎从自己的小说中彻底抹去,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他的下一个女主人公?
理智不允许荷马离开队长。他踏上长征路的目的何在,在这地铁里所遭受的所有生命威胁又是为了什么?他只是不能轻易拿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去冒险。
但当他在病房中捡起那面被打破了的小镜子以后,他便认为,如果在女孩不知下落、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和猎人离开帕微列茨站,那么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其实老头也好,他的小说也好,难免会背叛女孩,但如今要想把女孩永久地从记忆中抹去,对荷马来说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无论猎人怎么说,荷马都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找到女孩,虽然他心底也有那么一份绝望——女孩已不在人世。荷马不遗余力地寻找着,不停地向路人打听询问着。
环线是被封锁起来了的,没有证件,女孩是不可能进入汉莎的。走廊里的各个病房?老头从头搜寻到尾,见谁问谁,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女孩的下落。终于有一个人不是很肯定地对老头说,他好像看到过女孩,穿着防护服……荷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大致勾勒出萨莎的出走路线,追踪到了扶梯底部的那堆篝火。
"关我什么事?她想走,那就走,还硬塞给她一副上好的目镜。"守卫无精打采地站在岗亭里,"我不能放你上去,领班员提前跟我打好招呼了。上面是入侵者的巢穴,没有一个人。女孩在这儿求我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可笑。"他的瞳孔大得像机枪枪筒一样,视线十分空洞,无论如何也不看老头一眼,"你快回去吧,老爷子。天很快就黑了。"
猎人知道此事!但当他断定老头没能力把女孩找回来的时候,他在暗指什么?难道,女孩还活着?
荷马迅速折返,急急忙忙跑去猎人的病房,因情绪激动,脚步十分踉跄。他钻入一扇秘密的矮门,沿着狭窄的楼梯跌跌撞撞地爬下,没有敲口,猛地撞开了猎人的房门……
房间是空的:猎人不在,他的武器也全都不见了,只有散落一地露出褐色血迹的绷带,还有孤零零掉在地板上的空水壶。
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密封防护服。
队长抛弃了他,就像抛下一只令他生厌的狗,这是对荷马的固执的惩罚。
★★★
她的父亲坚信:人会受到一些符号的指示。人应该学会发现这些符号,学会正确解读这些符号。
萨莎抬头向上看,顿时僵住,她惊呆了。如果有人想在此时给她什么符号的暗示,那么这个符号被设计得简直不能更富有表现力一点了。
那座废桥的不远处,在浓郁阴暗的灌木丛中,一座圆形的带有奇怪尖顶的木塔矗立在那里——与周围的建筑相比,它有些鹤立鸡群。岁月同样没有放过它: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缝,塔楼本身也危险地倾斜着。如果没有奇迹存在,它也许早就倒塌了。为什么她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它?
塔楼上缠绕着硕大的牵牛花藤蔓,它的喇叭口当然要比塔楼纤细好多倍,但它的厚度和力量足以支撑住渐渐坍塌的建筑。这惊人的植物用藤蔓缠绕着高塔,那些藤蔓虽然纤细,却织起了一张大网,支撑着这座建筑,使它不至于倒塌。
是呀,曾几何时,牵牛花是何等纤弱,就像现在的它所拥有的最年轻的枝蔓一样;曾几何时,它不得不挂住塔楼的突起和阳台向上生长,因为对它来说塔楼永远不会倒。如果塔楼没有那样高,那牵牛花就不会长成如今的面貌。
萨莎痴迷地看着牵牛花,看着被它拯救的整栋建筑。这一切对她来说具有与众不同的意义,她重新拥有了斗争的勇气。奇怪的是,她的生活并未发生任何改变,只是透过绝望的灰色硬壳,小小的牵牛花的枝蔓末梢直戳进她的心底,点燃了她的希望。
就算有些错误再也无法得到修正,做过的事永远不能抹去,说出去的话再也无法收回,但她仍有改变很多事情的权利和机会,虽然她还不知道如何去改变。重要的是,现在的她获得了全新的力量。
为什么巨怪默许她毫发无损地穿越它们的巢穴?萨莎现在似乎猜到了原因;有一个隐形人牵制住了它们,为的是给女孩一个机会。
她感激这一切,她做好了原谅一切的准备,做好了证明自己的准备,做好了前去斗争的准备。而从猎人那儿,她只渴望得到一个小小的暗示,还有一个符号。
正在落山的太阳渐渐熄灭了光芒,但这里却重新被照亮。萨莎仰起下己,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动作迅猛的黑影,那黑影正渐渐逼近她。她迅速媳灭手电,黑影便隐形了。
空气突然被刺耳的啸声刺破,天空中一个庞然大物像石头一样重重地砸了下来,差一点就砸到萨莎头上。出于本能,女孩立刻趴到了地上,这救了她一命。那看不见的猛兽摊开硬翅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大力划了一下又重新到达了一定的高度,在空中画了-个半圈,觊觎着另一次攻击。
萨莎手捏冲锋枪,摒弃心中的杂念。但就算再密集的连发子弹也无法伤到这庞然大物,她已经不抱打死它的希望了。但会有下一次攻击!萨莎折返向荒原扑过去,她就是从那儿开始了自己的旅行,完全没有考虑该如何再回到地铁中去。
飞行的怪物发出狩猎的呼号,又一次向萨莎扑去。穿着别人的裤子的萨莎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一下子脸朝下被绊倒在地,但萨莎灵巧地翻过身来,又是一阵扫射。那怪物被子弹弄得不知所措,但仍旧毫发无损。就这一会儿,萨莎已经争取到时间,站起来朝附近的房子奔去,但反应仍慢了一步,她没能在猛兽眼皮底下躲藏起来。
现在,天空中己经盘旋着两个黑影了,它们靠扇动沉重的膜状翅膀停留在空中。萨莎的盘算十分简单:紧贴任何一栋建筑的外墙。飞行的猛兽身躯巨大,行动不灵敏,萨莎如果站在那里,它们就抓不到她。至于其他……她反正逃不到哪里去。
这次来得及!她冲向墙面,心中暗暗祈祷怪兽能就此放过她。但事实相反,它们比她想象中更聪明,更有办法。一开始只有一只,后来连同第二只一起扑到距萨莎10步远的地面上,翅膀拖在身后,不慌不忙地向萨莎进发。
冲锋枪的子弹没有打退它们,只是惹火了它们——子弹进入了它们那浓密的毛发,却无法深入它们的血肉之躯。靠近萨莎的那一只恶狠狠地龇着牙,扭曲的嘴脸下,翘起的黑色嘴唇中,萨莎看到了歪斜的、如钉子一样锋利的牙齿。
"趴下!"
萨莎甚至没有去想,这个遥远的声音自何处而来,她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趴在了地上。咫尺之遥的地方发出了爆炸的巨响,她被巨大的气流波及。很快又响起了第二次,紧接着响起了野兽狂暴的呼号,传来了翅膀拍打的声音。
她不敢抬起头来,咳嗽着,透过扬起的灰尘看过去。不远处的地面上新出现了一个漏斗形的小坑,地面被油亮的血液淋湿,血肉模糊的硬翅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几块烧焦了的不明物体。
一个身材高大、强壮有力的人穿着沉重的防护服从容不迫、昂首挺胸地向萨莎走来。
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