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美如果离开了人就是不存在的?"萨莎在最后困惑地提出
了自己的问题。
"不,也许不。"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如果没有人看到某件美的事物……要知道动物是没有审美能力的……"
"若是野兽与人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它们无法区分美丽和丑陋,"萨莎沉思着,"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美,人类也是无法存在的?"
"或许是,"老头点了点头,"但很多人在生活中也完全不需要美。"女孩把手伸入自己的口袋,从中拽出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块被画占满了的正方形,聚乙烯材料的,或是其他塑料的。女孩有点腼腆,又带着一股子骄傲,好像在展示一件伟大的瑰宝,她把那东西递给荷马。
"这是什么?"荷马问。
"你说是什么?"女孩狡黠地笑。
"嗯,"他小心翼翼地把正方形拿在手里,读着上面的字,问女孩,"这是一个装茶叶的塑料袋?上面印着一张小画。"
"是一幅面作,"女孩纠正道,"一幅美丽的画作。"她略带挑衅地补充,"如果没有它,我就……变成野兽了。"
荷马望着她,同时感到自己的双眼胀得发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呼吸也变得困难。一个感伤主义的傻瓜,他骂自己。他清了清噪子,叹了一口气。
"你从没去过地面,到过城里吧,除了这一次?"
"那又怎么样?"萨莎重新将塑料袋藏好,"你是想告诉我那里并不像画中所画的那样?是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画面?我自己也知道,我知道城市是什么样子的——楼房、桥梁、河流,可怕而空旷。"
"恰恰相反。"老头说,"我从没见过比这个城市更美丽的地方。而你……你根据一根枕木就能评判整个地铁。我,也许没有资格向你描述城市是什么样的:楼房比任何山岩都要高,街道比瀑布还要鼎沸,天空永不熄灭,雾霭也发着光……城市是虚荣的,瞬息万变的,就像它成千上万居民中的每一个一样;城市也是疯狂的,混乱的,它可以结合任何互不相容的元素,建得毫无规划。城市里没有永恒,因为永恒是太过冰冷和停滞的概念。但城市是活生生的!"他握着拳头,然后又挥了挥手,"你不会明白的。你应该自己去看……"
在那个瞬间老头认为,如果萨莎到地面上去,她也能体会到城市的风情,体验到城市的故事。他完全忘记了,一个人若想有这样的体会,就必须用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他的城市。
★★★
老头跟别人达成了协议,萨莎被押送着过了汉莎的警戒线,那情景就像被押送赴刑场一般。她在别人的护送下穿过了整个车站,来到了办公区,那里有一个浴室。
两个帕微列茨站的共同之处只在于它们的名字,它们像一对自出生起就已经失散的姐妹,一个成长于富裕的家庭,而另一个在饱受饥饿的小站家庭或是在隧道中长大。辐射状线路上的那一个肮脏,放肆,但不羁又高大;环线上的矮小,敦实,有礼貌,有修养且一尘不染,第一眼看去,她就能展现出自己的个性——有经济头脑且吝啬。这个时段人很少,也许除了地铁工作人员,每个人都会喜欢辐射线上的帕微列茨多过环线上阴阳怪气、十分严苛的这一个。更衣室是这样的:墙面贴满了整洁的黄色瓷砖,地板上铺着防滑的多楞砖,装鞋子和衣服的铁柜全部喷上了漆,蜿蜒的通道被电灯照亮,还有两个被蹭掉了皮的包皮长凳……里面的一切都让人欣喜若狂。
瘦骨嶙峋、口髭浓重的澡堂服务员给了她一块毛巾——那毛巾令她难以置信的白,一小块灰色肥皂,并允许她把淋浴隔间的门闩锁上。
毛巾上的小格子也好,有点让人恶心的肥皂气味也好,都是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的事物,那时的萨莎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指挥官的女儿,如今她早已认定这些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萨莎解开工作服,十分迅速地从中摆脱出来,这件衣服因为太脏了以至于变得很硬。脱下t恤衫,扔掉裤子,她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生满了锈的带有自制喷头的水管,打开了发烫的铁制阀门,热水倾泻而下……那是开水!萨莎连忙贴在墙上,避免被飞溅的开水烫伤,然后赶忙去拧另一个水龙头,终于把凉水和热水调配到温度适中,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让自己在水中融化。淋浴隔间连同带气泡的热水一起将萨莎和其他人的灰尘、煤烟、机油和血痕冲掉了,连同这些东西一起被洗刷的还有疲惫、绝望、罪孽和忧心。水使她重新明亮起来,当然,这用去不少时间。
萨莎审视着自己那变得陌生的双脚——它们被水泡皱了,变成了粉红色,还有令她很不习惯的白皙的手掌,心中暗想:这样一来荷马应该不会再挖苦她了吧?这样男人们应该看得见她的美丽了吧?也许荷马是对的,在她还没有将自己梳妆干净之前,前往猎人病房的做法是愚蠢的?是的,这些东西是值得她去学习的。
他会不会察觉到萨莎身上发生的巨大改变?她挣上阀门,走到更衣室,打开荷马送给她的梳妆镜……她已经无法从中移开自己的视线。
热水让她变得松弛,并且停止怀疑自己。光头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并不是想要推开她,只是他还没有完全苏醒,那句话其实也不是对她说的,他只是继续在噩梦中与什么人残酷争论。
她要做的只是等待他醒过来,在那一刻她要在他身边守候着,为了……为了让猎人能立刻见到她,能立刻明白她的心意。那么然后呢?再想以后的事情是没意义的。他是个很老到的人,她可以全身心地信任他。
萨莎想到光头癫狂的呓语,姑且把它们解释为——猎人在寻找她,因为只有她能让他平静下来,能缓解他的灼烧感,帮他找到平衡。但她越想这件事,越觉得识热。
她那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已经被拿去清洗了,有人给她带来了可供她换洗的浅蓝色薄裤子和带洞的高领毛衣。换上新衣服的萨莎觉得新衣有些窄,并不十分舒服。此外,在她被押送回警戒线以外的军医院的过程中,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紧贴在她的裤子和毛衣上。当她终于走到自己的单人床的位置时,她已经又想要淋浴了。
老头并不在房间里,但她也不觉得一个人无聊。几分钟以后房间门被打开,医生探进头来。
"恭喜您,您可以去探视了。他醒过来了。"
★★★
"今天几号?"
队长躺在垫高的床头上,吃力地支撑着头部,用双眼盯着荷马。荷马不知为何还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戴过表了,然后他摊开双手。
"2号,11月2号。"卫生兵答道。
"三天三夜。"猎人滑到枕头上,"躺了三天三夜了。我们已经迟到了,该上路了。"
"你走不远的,"卫生兵企图说服他,"你的血几乎全流光了。"
"该走了。"猎人并没有留意卫生兵的话,重复着自己的话,"时间不多了……匪徒……"他突然打住话头,"你为什么戴着口罩?"
老头思量着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他拥有整整三天的时间来建立防线计划反攻。猎人的不省人事让荷马免于不必要的坦白,现在他需要用一些提前想好的谎言来代替这些坦白。
"没有任何匪徒。"他弯腰对伤者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重复这些话。所以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猎人一把揪住他。
"关于图拉站的癌疫……一切正常。"荷马挥着手央求着,另一只手抓着旁边的卫生兵,他几欲将荷马从队长身边拉开,"我能搞定。我们得谈一谈,我请求您……"
卫生兵并不想撒开手,他将注射器的针头盖上,走出了病房,留下他们两个人。
"关于图拉站……"猎人发了疯似的用通红的双眼盯着荷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还有什么?"
"只有这件事。图拉站被一种不知名的病菌感染,这种病菌通过空气传播……我们的人在那儿隔离了起来,他们在等待救援。"
"这样,是这样"队长放开他,"嗯,瘟疫。你担心被感染吗?"
"吉人自有天相。"荷马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是。没什么……我没有走到很靠近的地方,穿堂风在另一个方向……应该不会。"
"为什么这件事与匪徒有关?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老头壮起胆子。
"先去杜布雷宁,跟他们达成协议。然后再去图拉大清洗。我需要喷火器,否则就……"
"把站上的所有人活活烧死,包括我们的人?"老头还寄希望于猎人所有的关于喷火器的论调无外乎是一种骗人的战术,就像他曾向塞瓦斯多波尔站的领导们说的那些话一样。
"怎么会是活活烧死……一些尸体而己。没别的办法。所有被感染了的,所有的接触者,全部的空气,全部都要烧。我听说过这种疾病……"猎人闭上眼睛,舔了一下龟裂的嘴唇,"没有药,两年前曾爆发过一次……留下了2000具遗体。"
"也就是说病菌留了下来?"
"封锁,喷火器。"猎人把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转向荷马,"没有其他方法。哪怕是只有一个人漏网……所有人都完了。是,我编出了关于匪徒的谎言。要不然伊斯托明是不会允许我杀死所有感染者的,他太仁慈了。我只带从不多问的人上路。"
"会不会有人已经获得了免疫?"荷马胆怯地说,"如果那里还有健康人,我……你说……要是他们还能救得过来怎么办?"
"没有免疫,没有抗体。所有接触者都会被感染,那里没有健康的人,只有生命力更顽强的人,他们活得越久,受到的折磨越多。相信我……他们需要我来……需要我来帮助他们结束生命。"
"你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老头为以防万一,离病床远了一些。
猎人疲惫地合上眼睛——荷马再一次发现他有一只眼睛,在变了形的那半边脸上的眼睛,是无法完全闭上的。荷马等着猎人的回答,他要是迟迟没有动静,荷马就要出去叫医生。
然后,他听到了猎人那从牙缝中挤出的缓慢、零散的句子,好像是催眠师在无限遥远的过去寻找到的被遗失的记忆!
"我应该该么做。我要保护人们,排除所有的危险。我只是为了这个。"
★★★
他发现刀没有?他能不能猜到这刀是她放在那儿的?她能不能从他那儿得到承诺?她在走廊里飞奔,驱赶着挥之不去的思绪,她并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多么遗憾,他在她不在身边的时刻醒了过来!
萨莎在门槛处听到了猎人与荷马的全部对话——她值在那里,当他们谈到纵火杀人的时候,她吓得躲闪开来。当然,她不能完全明白他们的谈话,也不需要明白。最重要的内容她已经听到了,她不想再在门口等下去,于是她用力敲了敲门。
老头抬头看向他,脸上笼罩的是无尽的绝望。荷马微微移动了一下,好像他也被注射了安定针,他瞳孔里的灯捻已被人捻灭。他无意识地朝萨莎点了点头,好像上了绞刑架的人被猛地拉进了绳子。
女孩坐在被坐热了的板凳边缘,半咬着嘴唇,像即将踏入一条未知的隧道一样屏住呼吸。
"你喜欢我的刀吗?"
"刀?"光头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那把黑色的刀,他没有碰,只是戒备地看着萨莎,"这又是什么?"
"这是送给你的。"她的脸像是正在被蒸着一样,"你的折断了,在你……的时候……谢谢……"
"奇怪的礼物。我还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在一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后,猎人说。
在他的话中,她感受到了含糊不清的暗示,还有意味深长的意犹未尽。她开始游戏,但却不知道这个游戏全部的规则,只好摸索着去听他说的话。她思得十分笨拙,语言完全无法表达她内心所想。
"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就是在我这儿有你的一块什么东西?这一块东西是从你身上遗失的……你一直在寻找它。我可以把这块东西还给你吗?"
"你拿了什么东西?"他给她泼了一桶凉水。
"不,你感受一下。"萨莎很固执,"你感受到没有,只有与我在一起你才是完整的。我应该与你在一起,要不然你为什么带我上路?"
"这是向我的伙伴做出的让步。"他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十分空洞。
"那为什么为了保护我杀死了轨道车上的人?"
"我本来就应当杀死他们,无论如何。"
"那你为什么把我从巨怪手下救出来?!"
"我的职责就是把它们全部消灭干净。"
"你应该让它们把我撕碎的!"
"你对你还活着感到不满意?"猎人不解地追问她,"那你可以沿着扶梯爬上去,地面上巨怪还有很多。"
"我……你想,让我……"
"我对你毫无所求。"
"我能制止住你!"
"除非你能抓住我的靴子。"
"你感觉不到……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他的话像带锈的水。
就连那头可怕的白色巨兽都没有伤她如此之深。她跳起来冲出了病房。幸运的是她的房间是空的。她躲进一个角落,缩成一团,在口袋里摸索着镜子——想要丢掉它——却没有找到,可能是掉在了光头的病床上。
当眼泪已经风干的时候,萨莎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收拾行囊没用多长时间,她偷了荷马的冲锋枪,老头不会为此记恨她的——无论她做什么事,老头都会原谅她的。防护服已经被清洗干净,并且进行过消毒,挂在挂钩上,随时待命,好像一个巫师剖开了一个胖子的尸体,并对他施了咒,强迫他在死后必须紧跟着萨莎,替她完成她的意愿。
她穿上防护服,挪到走廊里,穿过通道,爬上了站台。
在路上,她又沉浸在了那股神奇音乐的清流之中,上一次她怎么也没有找到音乐的来源,这一次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寻找。她稍稍停了一下,抵抗住了诱惑,继续向目标前进。
白天扶梯旁边的岗哨上只有一个人在值勤:天亮着的时候地面上的怪兽从不侵扰地下车站。
她对值勤人员费了不超过5分钟的口舌就被放行:通往地面的出口永远是打开着的,被禁用的只有由上到下的入口。她给了这个好说话的守卫半弹厘子弹,抬腿迈上了扶梯,好像这个梯子能直接通到天上去。
她拽了拽向下掉的裤子,不断向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