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片刻,他试着捕捉黑暗族令人心惊胆战的嗥叫。植物园就在不远处,阿尔乔姆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怪兽现在还没有出现。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只有从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野狗悲惨的吼叫声,阿尔乔姆可不想遇到它们。如果说这些年来,这些野狗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那他们一定具有超越居民家狗的本领。从入口处向站台走了不远,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粗糙的浅沟环绕着一座座亭子,沟里静静的暗流似乎是一条细小的护域河。阿尔乔姆走进其中一座亭子,朝里面看了看,除了地板上残留着一些碎玻璃外,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端详了其他几个亭子,最后在一个看上去更有趣的亭子里摔倒了。从外面看,它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堡垒。这是一座有着铁片和平板玻璃制成的小窗户的立方体城堡,窗户上写着货币兑换,门上锁着一把与众不同的锁,这扇门不用钥匙打开,密码是一组数字。阿尔乔姆靠近小窗,试图打开它,但没有成功。他注意到窗台上有些褪色的笔迹。阿尔乔姆毫无畏惧,打开了手电筒。这些字迹看起来好像是左手写的,可阿尔乔姆仍能读懂这些不规则的单词。上面写道:“以埋葬人的方式埋葬我,代码767。”等他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头顶上传来愤怒的唧唧声。阿尔乔姆辨别出声音的来源之处,卡林斯基上空会飞的怪物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他匆忙关掉手电筒,可是太晚了,叫声在他头顶上再次响起。
阿尔乔姆四处张望,拼命地想寻找躲藏的地方。他决定试试窗台上留下的号码,将数字以必要的顺序排列,拨动按钮,并将把手向里拉,这样做是对的,只听见里面的锁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生锈的门轴吱吱作响,门终于打开了。阿尔乔姆缩成一团,将自己锁在里面,打开了手电筒,在一个角落里,一具女性木乃伊背靠着墙壁,一只手里捏着一支笔,另一只手上是一个塑料瓶,墙壁上从上到下整齐地布满了这个女性的笔迹,地上散落着一个空药瓶,一些透明的巧克力包装纸和苏打罐。阿尔乔姆并不害怕尸体,只是为这个不知名的女孩感到惋惜,他确信这是一个女孩的尸体。会飞的怪物的叫声再次响起,以强大的冲击力拍打着屋顶,震晃着亭子,阿尔乔姆倒在地上,等待着它安静下来。
袭击没再继续,动物的尖叫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他决定站起来,当危险再次来到时,只要他愿意待在这个避风港,他就能够躲进这里。尽管有许多捕食者在外面游荡,女孩的尸体仍完好无损。当然,他也能够杀死那怪物,要是这样,他就得出去,要是他失手了或怪兽带有盔甲,那他将必死无疑,如果厄尔曼还活着,那么等待厄尔曼到来再做决定无疑是个明智之举。
阿尔乔姆开始读墙壁上手写的字迹以打发时间。“我写这些是因为我很无聊,这样也不会发疯,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坐了三天,我不敢出去,我亲眼目睹了那十个人的下场,他们没能跑到地铁,因窒息而死,现在仍然横尸街中。所幸的是我从书中得知怎样用胶带粘住门缝。我会一直等到风吹散云彩。他们曾经说过,过了7月9号这一天就不会再有危险了,我一直努力想要到达地铁站,逃进去。铁墙一直延伸到扶手电梯的那边,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敲打都不能够使电梯升上去,因为没有人打开它。10分钟后我感觉到非常糟糕,所以我就回来了。到处都是尸体,让人毛骨悚然,这些尸体开始肿胀,发出阵阵恶臭。我打破了一家杂货店的玻璃,拿出巧克力和矿泉水。现在我已经非常虚弱,可我不想饿死,我有足够的美元和卢比,却毫无用处,这是很奇怪的事情。事实证明这些钱只是一堆废纸。7月10号。轰炸声仍在继续,整天整夜都能够听到从和平大道站传来的可怕的轰鸣声,我想应该没有人了吧,可昨天一辆坦克疾驰而过,我本来想跑出去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我没有。我很想念我妈妈和列弗。我吐了一整天,后来我睡着了。7月11日。一名严重烧伤的男子经过,我不知道这些天他都躲在什么地方,他一直在哭泣和呻吟,太可怕了。他朝地铁的方向走去,接着我听见了一声巨响,很有可能他也在敲打墙壁。最后一切归于平静,明天我会去看看电梯有没有为他打开。”
怪物仍不放弃它的追捕行动,再一次拍打这个亭子。阿尔乔姆跌跌撞撞差点倒在尸体上,勉强抓住柜台才能站住,他弯下腰等了几分钟,然后继续阅读。
“7月12日,我仍无法离开,而且一直在发抖,我不知道我是睡是醒。今天我和列弗聊了一个小时,他说,他很快就会娶我,后来妈妈来了,眼里闪着泪花。再后来他们离开了,又剩下我独自待在这里。我好孤独!这一切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他们什么时候来救我?这里有几只狗正在啃食尸体,最后,哦不,我一直在吐……7月13日,还有一些罐装的食物、巧克力和矿泉水,可我不想吃。生活恢复正常得需要一年,伟大的卫国战争持续了五年,没有比这更长的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会找到我的。7月14日,我不想这样过了,我不想这样过了,以安葬人的方式埋葬我吧,我不要再待在这个该死的铁盒子里了,太憋闷了。感谢芬纳西泮,晚安。”
旁边还有很多的手迹,但语言已经不连贯而且粗糙。上面写道:“精灵,戴着大帽子,拿着弓的年轻女孩们,人脸。”显然,她希望尚未让她死去的这场噩梦快点结束。阿尔乔姆陷入了沉思:女孩说,一年或两年,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生活又将继续,大家也会忘记所发生的一切。从那时起又过去了多少年呢?在这段时间里,人类只会离他们回到地面的梦想更加遥远,女孩儿想到过只有那些设法进入了地铁站的人才会活下来吗?
阿尔乔姆想到了自己,他一直愿意相信,人们为了像以前那样生活,以为只要走出地铁,他们就能恢复祖先修建的雄伟建筑,并在里面安顿下来,这样他们就不会斜视冉冉升起的太阳,也不需要戴上防毒面具呼吸混合着氧和氮的无味气体。
人们可以满怀喜悦大口呼吸夹杂着植物芳香的空气……他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怎么呼吸这种空气的,但这种感觉一定是美妙极了。他记得母亲曾经回忆过鲜花。阿尔乔姆注视着这具不知名女孩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想到她还没有等到噩梦结束,也还没有看到那美好的一天。他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够看到那一天。如何才能使他想要回到过去的愿望不像这个女孩的一样化成泡沫呢?在地铁生存的这么多年里,人们还没有足够使他们爬到闪着光的自动扶梯台阶上的力量,这里通向他曾经荣耀和光辉的胜利,而他们如今却退缩了,并且他们渐渐适应了黑暗。大多数人已经忘记了人类曾拥有过对这个世界绝对的权力,其他人深深缅怀着曾经的辉煌,还有一些人在诅咒它。
外面响起了喇叭声,阿尔乔姆扑向窗户。一个非常奇特的汽车停在亭子前面的一块地面上。他之前见过汽车,在遥远的童年,书本上的图片和照片都见过,那是在他爬上地面以前的事了。但是没有哪一辆车看上去像这样。巨大的六轮卡车油漆成了红色。车后有两排座位,金属车身侧面有一条白线。
车顶上堆着一些管子,还有两个旋转着的蓝色的灯闪烁着。但阿尔乔姆没有办法跑出去。透过玻璃,他用手电筒发出信号,然后等待应答的信号。卡车的前灯忽明忽灭,闪了几次,让阿尔乔姆过去,可现在阿尔乔姆无法离开亭子,因为两个巨大的阴影依次向下俯冲,第一个怪兽用爪子抓起卡车的顶棚,想要将车提起来,可是车子太重了,怪兽将车身提离地面约半米高,扯下两根管子,带着愤怒的尖叫又将管子扔在地上了。第二只怪兽一边尖叫,一边拍打着汽车,想要把车子推翻,车门摇摆着打开了。一名身穿防护服的男子跳到沥青上,手上握着一把笨重的机枪。他举着枪筒等待了几秒钟,显然是想让怪物靠近一些,然后射击。讨厌的唧唧声再次从头顶传来。阿尔乔姆匆忙打开锁,跑到外面。一只带着翅膀的怪兽在他头顶约30米的地方盘旋,准备再次发动袭击,另一只怪兽却不见了踪影。“上车!”拿着机枪的男子大喊道。阿尔乔姆朝车飞奔过去,迅速爬上驾驶室,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机枪手对着天空中的怪兽放了几枪,然后跳上踏板,钻进驾驶室,砰地关上身后的门。开着车子绝尘而去。
“你养鸽子吗?”厄尔曼透过防毒面具看着阿尔乔姆嘲笑道。阿尔乔姆以为那些会飞的怪兽会继续追赶他们,结果是车子已经将他们甩下100多米,那些怪兽转身飞向全俄展览馆站。“我们曾经听说过,他们在守卫巢穴。”战士说,“他们一般不会袭击那样的车辆,他们不够大,那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我很纳闷。”
阿尔乔姆突然明白了怪物巢穴在哪了,还有为什么全俄展览馆站出口处一个活物都没有,就连黑暗族也没有。
“在站台大厅里,自动扶梯上方!”他说。
“是吗?真奇怪,通常他们住得较高,在大楼上筑巢,”伙伴儿回答说。“很可能,这是另一个品种的东西。对……很抱歉,我们迟到了。”车厢内变得很拥挤,汽车驾驶室放着一些笨重的武器。后排座位上堆着一些背包和箱子。厄尔曼坐在外面的座位上,阿尔乔姆坐在他左边的中间座位上,方向盘后面坐的是厄尔曼的朋友帕维尔,来自和平大道站。
“有什么可辩解的?又不是故意的,”司机说道,“上校也没有提醒过我们这些事,我们曾经见过一辆来自和平大道站途径此地开往地铁6号的压路机,我也不知道那座桥为什么没有倒塌,人们无处可藏,我们几乎都躲不开那些狗。”
“你难道没看见那些狗吗?”厄尔曼问。
“我只听到了狗叫声。”阿尔乔姆回答说。
“好吧,我们把它们看清楚了。”帕维尔边说边转动着车轮。
“那又怎么样昵?”阿尔乔姆兴致勃勃。
“这不是什么好事,它们撕下咱们车上的保险杠,几乎要咬穿方向盘,甚至从我们现在行动的方向穿过,只有拿出狙击枪它们才会停止袭击。”他朝厄尔曼点了点头。
真不好走:地面上布满了战壕和缺口。沥青也裂开了,他们只能小心前行,但车子还是在一个地方被卡住了,最后他们花了将近5分钟,才穿越倒塌的废墟桥碎石堆积而成的小山。阿尔乔姆望着窗外,按着手中的机枪。
“会好的,”帕维尔指的是这辆车。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阿尔乔姆问。
“在仓库,一堆碎片里,他们没能装好它,所以它没有在莫斯科火灾中被烧毁。现在,我们经常使用这辆车。当然,这辆车原本不是做这个用途的。”
“明白。”阿尔乔姆再次转向窗户。
“我们很幸运,今天天气不错。”帕维尔想要说的是,天上没有云彩,这很好。如果我们能够最终到达目标,将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宁愿到那也不愿从这家搬到那家。”厄尔曼点头表示赞同。
“没错,上校说过,塔里几乎没有人住,我不喜欢‘几乎’这个词。”
车辆左转,沿着一条笔直宽阔的街道行驶,这条街道被一片草地一分为二。左边是一排几乎完好无损的砖屋;右侧延伸出一片阴郁、漆黑的森林。有几处强大的根系覆盖的巷道,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但阿尔乔姆只能在经过时匆匆看一眼这一切。
“你看,多美啊!”帕维尔赞叹不已。森林正前方的奥斯坦金诺塔直冲云霄,耸立着,像很久以前袭击敌人的一个巨大的铁棒,这是一个完美的梦幻般的建筑。即使在书籍和杂志里,阿尔乔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当然,他的继父曾经为他描述过位于距离站台仅2公里外的一些巨大的建筑,但阿尔乔姆也无法想象那些建筑会让他如此的惊讶。一路上,他张着嘴十分惊奇地盯着塔身宏伟的轮廓,贪婪地看着,见到人类杰作的喜悦与最终艰辛的领悟交织在一起,他觉得这样的杰作不会再有了。
“已经非常接近了吧?真美!我却从来不知道。”他试图表达他的感受。
“如果你不到地面上来,有许多事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帕维尔回答说,“你至少知道了为什么你的站被命名为全俄展览馆站吧,意思就是全俄建设的伟大成就的展示。那里有个巨大的公园,拥有各式各样的动物和植物。我要告诉你的是,幸运的是那些‘天堂鸟’正好将它们的巢筑在你站台的入el处。因为,这些建筑物有的已经被x射线软化了许多,甚至不能承受手榴弹直接射击。”
“但它们尊重你带羽毛的朋友。”厄尔曼说。
“这么说吧,那是你养鸟儿专用的屋顶。”两人开始大笑。
阿尔乔姆没有去纠正帕维尔所说的站名,他再次注视着塔。他发现这个巨大建筑物有点倾斜,可它似乎达到了微妙的平衡,没有倒塌。天知道几十年前放在这儿的家伙为什么仍然挺立着。附近的房屋都已被冲走了,可这座塔却在这堆废墟中傲然挺立,似乎奇迹般躲过了过去敌人的炸弹和导弹。
“真有趣,它是怎样幸存下来的呢?”阿尔乔姆喃喃自语。
“很有可能他们不希望拆除它,”帕维尔说,“无论如何,这是一栋非常有价值的建筑物。你看这座塔高出其他最高的建筑约四分之一,上面还有尖顶。可现在,你看,几乎都坏在这个嘹望台上了。
“可是,为什么又废弃了昵?难道他们真的不在乎吗?嗯,我想,它可能与克里姆林官不协调。”厄尔曼很疑惑。
车辆穿过钢棒栅栏后门,靠近电视塔脚停下。厄尔曼带上夜间探视器和机枪,跳到地面。一分钟后,他下令前进,一切都很安静。
帕维尔也爬出汽车,打开后门,拖出装着设备的背包。
“二十分钟内应该有信号了,”他说,“我们要尽量从这里捕捉到信号。”
厄尔曼发现了装着无线电发射机的背包,开始用多个节组装一根长长的地面天线。很快无线电天线达到了6米高,在微风中随意地来回摇摆。战士坐在发射机上,将耳机和麦克风戴在头上,开始侦听传输信息。等待了几分钟,翼龙一般的空中怪兽的影子笼罩了他们片刻,怪兽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几圈之后消失在房屋的后面,显然,武装过的怪兽也能够清楚地认出危险的敌人。
“这些黑暗族究竟是什么样的呀?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请问?”帕维尔问阿尔乔姆。
“他们看起来非常可怕,像……从里面翻过来的人,”厄尔曼试图描述他们,“与人完全相反。顾名思义,黑暗族——他们是黑色的。”
“你别说……那他们从哪儿来?甚至没有人听说过,他们说了些什么?”
“你在地铁里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吗?不过这并不重要。”阿尔乔姆赶紧转换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