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来自胜利公园知道关于食人族的事情?”
“确实,”司机有些激动,“他们发现人们脖子上有针,但没有人能说出这是谁干的。说什么大大虫全是无稽之谈!可是,这正是黑暗族的来源所在……”
“我见过它。”阿尔乔姆打断了他的话。
“大大虫?”帕维尔问,不敢相信他的话。
“嗯,差不多是那样,也许是火车,庞然大物吼叫时你必须捂上耳朵。我没能看见发生了什么,它嘶叫着从我旁边经过。”
“不,不可能是火车……什么力量驱动它呢?蘑菇?列车是由电力驱动的。你知道它让我想起什么了吗?钻机。”
“为什么?”阿尔乔姆大吃一晾。他听说过钻机。
他从来没有想过曾经有人跟他说过的新通道里面的大虫可能是这样一台机器,不过他也没法完全相信那是大虫而不是机器。
“不要对厄尔曼说有关钻机的事,对上校也不要说:他们都认为我是在胡说,”帕维尔说,“实际上,早在大都会站时我就一直在收集资料,我追查每一个便衣侦探。总而言之,我参与了破坏内部的威胁活动。有一天,一个老家伙撞了我,他深信,在波若维兹卡雅塔旁边隧道的一次休整时,不断听到一种噪音,仿佛是一个钻孔机在墙后运作。当然,我会立即认为他是疯了,但他以前曾是个建筑工,也知道很多这些事。”
“是谁要挖呢?”
“不知道。这位老人对那些想挖条隧道通向河流,让所有大都会站淹没在水中的犯罪分子大喊,他也不知怎的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我立即发出警告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我跑去找这位老人想让他成为我的目击证人。恰巧,他也消失了。可能是个密探,”帕维尔小心地看着厄尔曼,压低了声音。“他真的听见军队在挖秘密通道,而且他们把那位老人也埋了。从那时起,我就有了钻机的想法,他们把我看作是白痴,几乎不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嘲笑我关于钻机的事。”
他不说话了,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阿尔乔姆,看他对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样的态度。
阿尔乔姆微微地耸了耸肩。
“听到个屁,什么都没有!”靠近的厄尔曼气愤地骂道,“这也没有信号,王八蛋!我们要爬得更高一些,梅尔尼克很可能是离得太远了。”阿尔乔姆和帕维尔立即开始向上爬,没有人愿意去想为什么和追踪者的团队还没有取得联系。厄尔曼将天线折叠成段,将收音机放入背包,把机枪放在肩膀上,朝隐蔽在电视塔的强大支柱后面的玻璃门厅走去,帕维尔交给阿尔乔姆一个箱子,自己带上背包和步枪,将车门打开很小,下了车,跟在厄尔曼后面。
里面很安静,但很肮脏,而且空荡荡的。显然,有人曾从这里仓皇逃走,没回来过。月光出奇地透过破碎的、布满灰尘的玻璃,洒在倾倒的长凳和破损的售票柜台、安全台,还有在匆忙中遗忘的军帽残片,以及入口处损坏的转门上,使游客们能够看清去往电视塔的指示及注意事项。他们关闭了手电筒,环顾四周,静硼了楼梯的出口一讨夫不到一分钟就能够把人送卜去的电梯如今停在一楼,已毫无用处,门无力地敞开着。现在这一组人正在向最难走的地段靠近。厄尔曼解释说,他们必须爬到三百多米的高度。阿尔乔姆从容地走完了开始的200个台阶。一周的跋涉使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等走到250个台阶时已经疲惫不堪了。
蜿蜒的楼梯向上延伸,地板之间也没有感觉到差异。塔内既潮湿也寒冷,通过偶然打开的门看去,除了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壁外,所见的全是被遗弃的设备。厄尔曼决定走完500个台阶之后先休息一下,但他只休息了5分钟。他害怕因为休息而失去了追踪者发出的信号。
阿尔乔姆数到800个台阶之后就数不清了。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而且每步都要花比开始多3倍的力气,抬脚都变得很困难。地板像磁铁一样吸附他的腿,汗水淹没了他的眼睛,灰色的墙壁也开始浮动,仿佛在雾里一样,而该死的台阶开始夹他的靴子。他不能停下来休息,在他身后,气喘吁吁的帕维尔携带的东西比阿尔乔姆多两倍。大约过了15分钟,厄尔曼再次让他们休息一下,他自己看上去很累。
他的胸部在不成形的保护服下不断地起伏,手沿着墙壁摸索寻求支撑。战士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水壶,首先递给阿尔乔姆。防毒面具里有一个特殊的阀门可以使得吸管通过,能够通过这个阀门吸水。阿尔乔姆知道别人也想喝水,可他实在不愿意将橡胶管从嘴边拿开,最后水只剩下一半了。随后他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继续吧,不远了!”厄尔曼喊道。他把阿尔乔姆拉起来,从他身上取下箱子放到自己肩膀上,继续向前走。阿尔乔姆不知道还要走多远。黑暗吞没了台阶和墙壁,可视玻璃上灰暗的污渍,造成后面的光柱和亮点看起来像辐射的云,有时他会被这种斑斓色彩所迷惑。
血液在他的头部碰撞,冷空气撕扯着他的肺部,楼梯仍向前延伸。阿尔乔姆几次坐在地板上,但他们把他拉了起来,强迫他向前走。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生命可以继续在地铁上延续?是的。是为了他们将来可以在全俄展览馆站种植蘑菇、养猪,是为了他的继父和振亚一家能够平静地生活。
是为了他不认识的人们能在阿列西耶夫和地铁6号生活,是为了白拉罗斯卡亚地区不稳定的贸易不至于消失。是为了文明人穿着长袍漫步在大都会站上,翻着书页,掌握古代知识并传给后代。是为了法西斯能够建立自己的帝国,抓住种族敌人将他们折磨致死。是为了大虫偷走陌生人的孩子,吃掉成年人。是为了马雅可夫斯卡亚的妇女在未来能够与自己年少的儿子讨价还价,给自己和儿子赚取一些面包。是为了巴甫洛斯卡娅老鼠比赛不会结束。
革命旅的战士可以继续攻击法西斯以及滑稽的辩证观点,也是为了整个地铁内成千上万的人能够呼吸、吃饭、彼此相爱、繁衍、排泄、睡觉,做梦、打架、砍杀、被奸污、背叛、思考和仇恨。是为了每个人都信仰自己的天堂和地狱……是为了使地铁中无聊和无趣的生活变得崇高,充满了光明,有活力,不断地多样化,神奇和美好可以继续。他想到这些,他的背部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发条驱动着他向前走多一步,更向前跨一步。多亏了这点,他能够继续抬起他的脚,突然间这一切结束了。他们跌进一个宽敞的地方,宽敞的,圆形的走廊,一个封闭的环形隧道。内壁面对着大理石,阿尔乔姆立刻感觉好像在家中,并有一堵外墙……天空立刻出现在完全透明的外墙后面,远处的下方散落着些小小的房屋,被道路和一处处公园融入附近社区,并有巨大的黑色陨石坑和幸存下来呈矩形的高楼大厦……就整体而言,从这里可以看到无边的城市,像灰色的庞然大物移向黑暗的地平线。阿尔乔姆走到地面,靠在墙上,他望着莫斯科城,看了很长的时间,看着天空慢慢地变成了粉红色。
“阿尔乔姆!起来,坐够了吧!来,帮帮我。”厄尔曼摇了摇他的肩膀。战士递给他一大捆电线,阿尔乔姆茫然地盯着它。“这该死的天线什么都收不到,”厄尔曼指着散落在地上长达6米,呈扭曲状的探测器说:
“我们试一下这根线,那边有一扇从我们下面的地板通向工程阳台的门,出口正好在植物园那边,我带着电台留在这里,你和帕什卡到外面去,他会解开天线,你负责保护,振作点,很快就会通上电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他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了,他来了精神,像是有人紧了紧他背上的无形的发条,内心的春天再次出现。他拿着线轴朝阳台走去,门打不开,厄尔曼不得不在玻璃前朝里射了一通,玻璃被子弹打得满是洞孔,碎片掉了下来,一阵强风几乎将他们吹倒。阿尔乔姆走进与人同样高的炉子的封闭阳台。
“哇,快看!”
帕维尔朝他拉长双筒望远镜,对着正确的方向挥手。
阿尔乔姆把望远镜放到他的眼睛上,看着城市,直到帕维尔给他指出正确的方向。植物园和全俄展览馆站合成一个不可逾越的漆黑的灌木丛,白色圆顶和展区的屋顶显现出来。这座茂密的森林里只有两个缝隙,主建筑物和它之间有条狭窄的小径。花园中间有一大片森林,似乎这些树木是从看不见的恶魔手里夺回来的。这是一个奇怪且令人反感的景象,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生殖器,跳动着和颤抖着,延伸至好几平方公里。天空渐渐被涂上早上的颜色,这个可怕的肿瘤愈加清晰可见。活细胞膜与血管缠绕在一起,细小的黑色水流从污水池出口淌出来,有模有样地跑着,像蚂蚁那样……尤其像蚂蚁,他们的宗主城市让阿尔乔姆想起了巨大的蚁穴。他看见正对面矗立的白色圆形建筑,就像全俄展览馆站的复制品,黑色的水流流淌着靠近了大门,最后却消失了。阿尔乔姆非常清楚所有的路线,确实在门附近,并不是来自偏远的地方。而且将有可能真会毁了他们,只是摧毁他们。现在主要是梅尔尼克没有失败,阿尔乔姆松了一口气。由于某些原因,他想到了他梦里出现的黑色隧道,但他摇了摇头,开始安装松开的电缆。阳台围绕着塔,40米长的电线不够绕一圈,他们把末端捆在壁炉上,回到屋里。“有信号了!”厄尔曼朝他们兴奋地叫了起来。“我们能交流了!”上校的话让沉闷的气氛活跃了起来。
“他问我们刚才在哪儿?”他把耳机戴在头上,听了一会,补充道,“他说一切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他们发现了四个装置,所有的状态都良好,把它们保存在……在油,在油布下面。他说安东是个英雄,他熟悉一切。他们很快就会准备就绪,我们必须报告坐标,他向你问好,阿尔乔姆!”
帕维尔展开已被分成四部分的大地图,通过望远镜看的,开始口述那些坐标。厄尔曼多次向收音机的麦克风重复。
“无论怎样,我们将封上这个站台。”战士查看地图,喊出几个数字。“就这些了,他们已经得到了坐标,现在开始瞄准这些坐标。”厄尔曼摘下耳机,揉了揉额头。“还需要一些时间,只有一个导弹员知道如何做。但是这没什么,我们会等的。”
阿尔乔姆拿起望远镜,再次走上阳台。这个恶心的蚁穴总是让他放心不下,感觉有些压抑,一种说不出的无形的痛苦,像个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部,使他不能够深呼吸。只要黑色的隧道出现在他眼前,立刻就变得清晰独特。因为即使在他一直挥之不去的噩梦中,阿尔乔姆也没见过那东西。现在有可能不用再害怕了,这些吸血鬼不会久久地停留在他的梦里了。
“就这样了!不存在了!上校说,等待问候!现在,我们将把这些王八蛋消灭!”厄尔曼大喊。
就在那一刻,他们脚下的城市消失了,天空消失在黑暗的深渊里,身后幸福的呼声变弱了,剩下一条空荡的黑色隧道。这是阿尔乔姆多次漫步的隧道……为什么?时间停止了。他从el袋里掏出塑料火柴,在打火石上摩擦,快乐的小火焰闪烁起来,开始在灯芯上跳舞,照亮了周围的空间。阿尔乔姆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明白现在一定不要害怕,因此他抬起头,看着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巨大的黑眼睛。他听到:“你被选中了!”
世界已被颠覆了。在那些深邃的眼睛里,在一刹那间,他突然获得了所有对他来说难以理解和无法明白的事件的答案。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犹豫和研究。答案原来并不像阿尔乔姆此前预期的那样。
他已经淹没在这个遍布黑暗族的视野里了,突然他看见了宇宙的眼睛。
新的生活正在重生,成百上千的个体思想被融合成一个整体……有弹性的黑皮肤使黑暗族能够忍受烈日和寒月的霜冻,柔软的感应触角使它能够爱抚任何创造也能痛苦地刺伤敌人,它完全感觉不到痛苦…………黑暗族已损坏了宇宙真正的继承人,一只从人类灰烬中飞出的凤凰。他们的思想充满好奇,有活力,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思想。
但是,不知何故,这与他,也就是阿尔乔姆联系在一起。他看到人们有着和黑暗族一样的眼睛,痛苦地生活在地下,破坏的杂音连同和平之歌一起,送给了他们那些打着停战旗帜的人,新物种夺取他们的白旗,用尖锐的武器刺向他们的喉咙。阿尔乔姆明白人们正是因为无法建立联系,不能够互相谅解而愈加绝望。因为在地球的深处,在更深的隧道里,如果没有人能重新教育这些不理智、暴躁且破坏了自己世界的生物,他们会继续互相争吵并将会很快消失。
黑暗中的人伸出了援助之手。
人民会再次用仇恨还击。他看到他们想摆脱痛苦的愿望,可这些人却总是自作聪明。他也知道想要改变现状最终只能陷入绝望。他可以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可以向人民解释没什么可怕的,以及谁可以帮助黑暗族和他们沟通。
他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把人们和黑暗族分开。他知道,他们因为生存而互相斗争,他们都是自然创造的,是一起合作的两种生物体,把人类的技术知识与黑暗族的能力结合,才足以克服危险。他们可以使人类达到一个新水平,有理由停止世界现在的混乱,让人们可以继续围绕它的轴心旋转。因为黑暗族也是人类的一部分,是一个新的分支。生在被战争席卷走的特大城市的废墟中,黑暗族是最终战争的结果。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孩子,能更好地适应新的游戏规则。他们不仅用自己惯有的器官,以及意识的触角来感知人类。阿尔乔姆回想起管道里神秘的噪声,回想起野蛮人只需看一眼就能施展魔咒,以及克里姆林宫的中心大规模反抗可能攻击人的理智……人们无法应付它们对思想的影响,但黑暗族仿佛是为此而生。他们只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盟友……一个朋友。有谁能够帮助他与他又聋又盲的老大哥沟通呢?于是他开始长期、耐心地寻找一个中介,带有运气和喜悦地寻找。因为这样一个被选定的翻译已经找到了,但是还没有与他建立联系,他就消失了。布衣的触角到处在寻找他,有时抓住他开始对他说教,可他害怕,挣脱逃跑了。要支持他和拯救他,阻止他,警告他有危险,催促他,并再次将他带回家,与他的沟通将会特别强烈和明确。最后,有可能建立联系,被选的人又将朝领会到他的使命迈出卑微的一步。他的命运,为此他已经有了打算。因为通向地铁、人类,还有黑暗族的大门已经为他开启了。
阿尔乔姆简要地考虑和询问亨特发生的什么事。但是,这种思想开始在不可能的感觉漩涡中旋转起来,在经验的沸腾漩涡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什么也不能使他从他的首要目标中分心,他再次为他们的思想打开了自己的思路。现在,他要开始他的重要的事情。他经历了在一开始的旅行中,就曾有过的这种感觉,那时是在与阿列西耶夫坐在篝火旁边。对这几公里长的隧道和几周的疑惑,能清楚地将他指向这扇秘密的门,明白只要打开这扇门就能够获得关于所有宇宙的秘密,使他超越那些在坚硬的冻土上刨出世界的可怜虫。长途旅行迫使阿尔乔姆将门打开,沐浴在将要涌出的绝对知识的光芒中,让光芒刺瞎他的眼睛。眼睛是笨拙和漫无目的的工具,只合适于那些一生中只看到隧道的煤烟和肮脏的花岗岩的人。阿尔乔姆现在必须向给予他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可怕且坚定的门,就被友好而打开。一切将会有所不同,从未见过的新领域在他面前延伸,美丽壮观。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后悔没有早点明白这一切,他赶走了他的朋友和兄弟。他抓住门的把手,把它扯了下来。在数以千计的黑暗族心中点燃了喜悦和希望。黑暗在他眼前消失了,他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看到远处的地面上有数百名静止不动的黑暗族。在他看来,他们现在都在看着他,不相信期待已久的奇迹出现了,无谓的自相残杀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这时,第一枚导弹以闪电般的速度带着火热的黑烟划过天空,袭击了城市的中心。随后三个同样的导弹流星般划过了红色的天空。阿尔乔姆猛地回过神来,他希望射击可以停止。但他突然明白一切都已结束。一团橙色的火焰席卷了‘蚁穴’,一团漆黑的云直冲天际,新的爆炸在他周围盘旋。城市顷刻倒塌,发出疲惫、垂死的呻吟。燃烧的森林里冒出的滚滚浓烟笼罩着这个城市。更多的导弹从天而降,死亡与疼痛的忧郁在阿尔乔姆的灵魂里回响。他拼命地想要在他的意识里发现哪怕是一丁点曾经存在过,填补和温暖过他的痕迹,并许诺为他和所有的人类提供帮助,也使得他的存在变得有意义。但是,它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的意识就像一条被遗弃的地铁隧道,破败不堪,伤痕累累。阿尔乔姆深深感受到了曾经照亮过他的生命,他明白,指出他道路的光芒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我们真的解决了它们吗?嘿!它们不会打扰我们了!”厄尔曼搓着手说。
“啊,阿尔乔姆?阿尔乔姆!”
整个植物园和全俄展览馆站变成了一个火场。滚滚浓烟慵懒地升向秋天的天空,深红的滔天火焰与初升的太阳光线交织在一起。闷热和浓烟变得让人不可忍受。
阿尔乔姆抓起他的防毒面具,撕毁了它,深深地吸了一口令他感到痛苦的冷空气。然后,他擦了擦流下的眼泪,没有理睬任何人的呼喊,他乘着电梯,开始下降。他要返回地铁去,他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