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从地铁站出来了,他疯狂地到处张望。他刚刚跟别人签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奇怪的契约,他的雇员拒绝明确地告诉他他需要去主档案室寻找什么,只是答应他在他上去到了外面之后再告诉他具体的细节。虽然他们谈论的那本书就是昨天晚上丹尼尔告诉过他的那本,他刚刚还是不敢去问婆罗门有关这本书的事情。后来他和丹尼尔都喝得大醉,所以当丹尼尔这个好客的主人告诉他这个秘密时,他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他不能独自一人到外面去。婆罗门打算把整个分队都装备起来。阿尔乔姆被安排与至少两名追猎者和一名种姓同行,他需要把他找到的东西立刻交给这些人,这次探寻之旅才算是取得成功。那个人也同样会把能够帮助全俄展览馆站解除威胁的信息告诉他。
现在,他从昏暗的房间来到了站台上。对他来说,那个契约的条款好像十分荒谬。就像在古老的童话故事中,他被派去他不知道的地方,去寻找他根本不知道的东西,而且作为交换,他将得到不知道什么样的奇迹般的救赎。但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就这样空手而回?那是追猎者希望他做的吗?
当阿尔乔姆问这些神奇的雇员他该怎样在这么大的图书馆主档案室里找到他们一直要寻找的东西时,他被告知他将会在适当的时候弄明白所有的一切。他会听到的,他没有再问什么问题,生怕婆罗门会对他的特异功能失去信心,虽然他自己并不相信自己有什么特异功能。最终,他被严重警告说,不能让士兵们知道任何消息,否则那个契约不再具有任何效力。
阿尔乔姆在大厅中央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并开始思考。这是个绝好的去外面的机会,可以做他之前做过的事情,可以不被惩罚,也不用管后果。去到外面,还是和真正的追猎者一起上去,为种姓守卫完成一个秘密的任务……他甚至都没有问问他们为什么如此厌恶“图书管理员”这个词。梅尔尼克躺在旁边的一张长椅上。他看上去很疲惫,也有点紧张。
“你为什么说‘是’呢?”他看都不看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阿尔乔姆惊讶地问。他和婆罗门的谈话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我必须跟你一起去,”梅尔尼克低声地说,完全忽略了阿尔乔姆的问题,“我现在为你回答亨特,无论他出了什么事儿,而且和婆罗门的契约是没有任何保障的,从来没有人履行过。最重要的是,不要去想那多嘴的军队。”他站起来,摇着头,补充地说,“如果你只知道你现在卷人的这件事……我要去睡觉了。我们今天晚上就要起来。”
“但是,你不是就在军队里吗?”阿尔乔姆追上他问道,“我听到过,他们喊你‘上校’。”
“是的,我是一个上校,只是我不在他们的指挥系统里。”梅尔尼克勉强地回答说,之后就离开了。
阿尔乔姆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了解大都会站,漫无目的地走在无尽的楼道和通道上,审视着雄伟的柱廊,赞叹着这个地下城市居然可以容纳这么多人。他研究着印在棕色包装纸上的全部“地铁新闻”,听着流浪歌手的歌声,翻阅着书摊上的图书,与待售的小狗一起玩耍,听着最新的八卦消息。但是这些都无法改变他一直被跟踪和被监视的感觉。有几次,他突然转身,希望能引起某人的注意,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了,而且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一条通道那儿找到了一家宾馆,睡了几个小时,然后晚上十点钟他来到了博洛维特站的出口处。梅尔尼克过了一会也跑了过来,但是哨兵们显然是得到了指示,给了阿尔乔姆一杯茶让他慢慢等候。那个年老的哨兵在他的搪瓷杯里倒满了沸水之后,又继续讲着他的故事:“所以,我被要求去监听收音机,每个人都希望听到乌拉尔那边的政府传来的消息。但是听收音机根本没用,因为他们最先打击的就是战略目标。这就是莫斯科拉门奇地区遭到污蔑的原因,也是城外所有三十米深的地下室的夏季住宅遭到污蔑的原因。他们很可能错过了莫斯科拉门奇地区……他们尽量不去打击和平的百姓……没有人知道其实那时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他们可能绕过了莫斯科拉门奇地区,但是莫斯科拉门奇地区旁边有个指挥点,所以他们攻击它。至于有关平民的伤亡,他们说,到处都是附带的破坏、你肯定不愿看到那惨烈的景象。但是当时都没有人相信,所以我坐在阿尔巴特站旁边的一块黄铜上听着收音机。而最初,我听到了很多奇怪的消息……西伯利亚非常安静。虽然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仍在广播着,战略核潜艇也整装待命。他们会询问是否实施打击……人民并不相信莫斯科将不复存在。所有的船长在收音机旁像孩子一样大哭。你知道,这很奇怪,一辈子都不曾说过什么坏话的咸海海军军官,也哭着让大家到处查看,看看他们的妻子或者女儿是否还幸存着……‘快去找他们。’他们说……之后,就各自行动去了。”
“那些人说:‘这就对了!地狱在呼唤它,这是以牙还牙!’他们已经靠近了湖岸而且对着城市疯狂射击。相反,其他人却认为既然一切注定要下地狱了,那么再继续打仗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为什么要杀更多的人?这没有多大的作用,很多人都想着为家人报仇雪恨。船一直是必需品,他们可以在地铁站的水下面生活上半年。他们找到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当然,他们不能把他们全部找到。嗯,这是一段耳熟能详的历史。每当我想起这一天的时候,我都感到震撼,对此并不重要。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在战斗中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坦克手,他们从据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运送着坦克……新一代的盔甲技术可以保护他们免受辐射的侵害。在坦克里有三位士兵,他们从莫斯科向东全速行驶着。他们穿过一些正在被烧毁的村庄、还有湖区,然后一直行驶,在一些稻草顶处停了下来,然后重新上路。当燃料用完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穷乡僻壤,不过,这里已被炸成了一片空地。这里的辐射非常厉害,但仍然没有半点迹象表明这里已经靠近市区了。他们建立了一个训练营,开始挖船体式坦克,最终完成了有序的设防。他们在附近搭起了帐篷,最终建成了泥屋,并建立了一台人工发电机。在坦克周围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两年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与他们交流,了解他们这样生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起初,一切都很平静,他们建立了一个农庄,其中两人还有了孩子,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活。他们有足够的弹药。他们在那儿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和我们聊天的中尉甚至都无法准确描述那些从森林中跑出来的动物的样子。然后他们就悄悄地离开了。我花了半年时间去寻找他们,但是却没有找到。也许他们的发电机或者发射机出现了故障,或者也可能是他们弹药用完了……”
“你说的是有关莫斯科拉门奇地区的事情,”他的伙伴回忆说,“有关它是如何被炸毁的,而我觉得,只要我还在这里服役,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有关克里姆林宫的事情。”
“它是怎样保持完整的?它为什么没有被攻击?我是说,想想这两个问题,你就能找到那个地堡……”
“谁告诉你它没有被攻击?哦,它确实被攻击了!”哨兵肯定地说,“他们只是不想拆除它,因为它是一座纪念性建筑,也是因为他们正在测试新的武器。那就是我们看到的……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它从地球上抹去会好得多。”他吐了口口水后陷入沉默。
阿尔乔姆静静地坐着,想着不要打断这位老兵的回忆。他听到了很多事情的细节,而这在过去都很罕见。但这位年老的哨兵依然沉默不语,迷失在某种属于个人的世界里。阿尔乔姆最后还是抓住了机会,决定问一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其他城市也有地下铁系统的,对不对?至少,我听说过。每个地方都没有人存活下来,这种说法真实可信吗?你在做无线电话务员的时候,难道没有听到有关这方面的讨论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你是对的。比如说,住在彼得堡的人本来应该能够得救的。他们的地铁站挖得很深,有些站比我们这里的还要深,配备的设施都一样。我记得,小的时候去那儿玩过。
“其中一条线路,他们没修通往铁轨的出口,而是修了那种厚重的铁门。当火车到的时候,这些铁门会和火车的车厢门一起开启。我记得,当我看到这个情景的时候,感觉很惊讶。我问过每个人,但没人可以告诉我具体的答案,到底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有人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洪涝,也有人说,这么设计可以为整个工程节省一大笔钱。之后,我认识了其中一位修建地铁的工人,并和他成为了朋友。他告诉我,有些东西毁灭了一个施工队一半的人,然后,其他的施工队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他们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被啃咬过的骨头和修路工具了。当然,人们从未被告知任何情况,只是沿线安装了那些铁门。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安全。那是什么时候呢?让我想想……不管怎么说,究竟是什么吞噬了那里,真的很难想象。”
谈话随着梅尔尼克和另一个人来到大门前而中断。那个人身材短小而又粗壮,眼睛深陷,宽宽的下巴上蓄着短胡须。两人都已穿上防护服,背上悬挂着巨大的干粮袋。梅尔尼克默默地审视着阿尔乔姆,然后把一个大的黑包放在阿尔乔姆的双脚旁边,接着走向军队搭的帐篷。
阿尔乔姆拉开包上的拉链,手伸了进去,取出一套跟梅尔尼克及他的伙伴身上穿着的一样的黑色工作裤。还有一个特别的防毒面具,上面有一个能够遮上整张脸的面罩,旁边是两个过滤嘴,以及一双高帮靴子.最重要的,是一把新的、带激光瞄准器及可折叠金属枪托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这是一把特殊的武器。阿尔乔姆只见过一次与这类似的武器。汉莎精英部队坐在轨道摩托车里巡逻线路时,身上带着的就是这种武器。包裹的底部放着一把长柄手电筒和一个表面是织物的头盔。
他没有时间把这些东西都穿戴整齐,因为这时候帐篷的帘布掀了起来,婆罗门身份的丹尼尔走了进去。他的手里提着一件带有拉链的、可伸缩的包。他们呆若木鸡似的看着对方。阿尔乔姆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明白情况的人。
“你来了?你是我们的监督人?你是过来帮助我们找到我所不知道的东西的?”他嘲弄地问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丹尼尔咆哮着,“我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去找到它。”
“我也不知道,”阿尔乔姆承认,“我被告知稍后会得到解释……所以,我在这里,等着。”
"而我所得到的信息是,一名‘千里眼’正被派往地面,期待他能探查到前进的方向。
“那我就是那个千里眼唆?”阿尔乔姆哼声道。
“长老们相信你天赋异察,你的命很特别。圣约中提到一个预言,有一个命中注定的年轻人,将找到大图书馆隐藏着的各个秘密。他将找到我们努力找了10年都没找到的种姓。长老们确信,这个人就是你。”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本书吗?”阿尔乔姆问道。
丹尼尔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期待你能感知到它,这本书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到。如果你就是那个‘命定的年轻人’,你根本不用围绕着成堆的文件乱跑,那本书就会找到你,”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阿尔乔姆,然后补充道,“那么,你从他们那里交换到了什么信息?”
隐瞒真相没有用,阿尔乔姆唯一不爽的是,丹尼尔理应带给他信息,并借其抵御食尸鬼的入侵,从而拯救全俄展览馆站。但他却对这样的危险或他与委员会成员之间的协议内容,居然一无所知。他简单地向丹尼尔介绍了这个协议,并解释了他正在努力阻止发生的这场灾祸。丹尼尔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把话说完,然后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在阿尔乔姆离开帐篷时还若有所思。
梅尔尼克和蓄着胡子的潜行者正全副武装准备出发,他们手里提着防毒面具和头盔。他的搭档现在提着轻机关枪,而梅尔尼克手握一把跟阿尔乔姆曾经得到过的一模一样的冲锋枪,脖子上挂着一副夜视设备。
丹尼尔走出帐篷时,和阿尔乔姆趾高气扬地彼此看了一眼,接着丹尼尔眨了眨眼,两人开始大笑起来。他们现在看起来都像是真正的潜行者。
“我们真是幸运……新手们在执行重要任务之前,要花两年的时间接受潜行英雄的培训,从地面上取柴火。但你和我,我们的日子真是太舒服了!”丹尼尔向阿尔乔姆小声地说。
梅尔尼克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们,但什么都没说。他向他们打手势,要他们跟上。他们走向通道圆拱那里,接着上楼梯,停在下一个水泥砖墙前。那里有一扇门,细节处加固过以增强防御能力。潜行者跟哨兵们打招呼,示意他们打开大门。其中一名士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并用力拉开门门。厚重的钢门朝旁边平稳地滑开。梅尔尼克让另外三人先过,他向哨兵敬礼后才跟着走出去。
门后是大约三米长的短短的缓冲区,连接着墙和增压舱门。那里站着两名装配重型武器的士兵及一名军官,正在警戒。在下令升起铁铸障碍之前,梅尔尼克决定向新手们简单交代了一下。
“听好了,接下来的路途中不许说话。你们中没有人上过地面,对吧?没关系……给我张地图,”他对军官说:“到达前厅之前,请紧跟我的脚步,不要到处晃,不要四处张望,不要说话。离开前厅之后,直接通过旋转门,要不然你们的腿就没了。一定要紧紧跟着我,我可不想看到你们擅自单独行动。接着我会走到外面,泰恩在那里,”他指着留胡子的潜行者说,“将待在那里不动,并警戒基地的前厅。没有危险之后,我们要快速来到大街上,然后迅速左转。现在天还不是很晚,所以,你们在那儿不要用手电筒。我们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你明白克里姆林宫在哪里吗?他就在右面,但你们一走出地铁就会发现建筑物上有一个堡垒。不要看克里姆林宫,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要看!谁要敢不听,我就爆他的头。”
这是真的,有关克里姆林宫,有关潜行者不管在哪种情况都不许看它的规定,看来是真的。阿尔乔姆吃惊地这样想着。突然,他的心中涌动起某种东西,一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和图像……不安地浮现,之后又归于平静。
“我们要前往大图书馆,一直走到大门和台阶那里,我打前锋。如果楼梯安全,泰恩将做好那里的警戒工作,我们接着上去。然后我们帮泰恩警戒,让他上去。不要站在楼梯上聊天,如果你们发现危险,就用手电筒示瞥。除非真的很有必要,否则尽量不要开枪,枪声会惊动它们。”
“它们是谁?”阿尔乔姆忍不住出声问道。
“‘谁’?你什么意思?”梅尔尼克回答道,“你以为在大图书馆里会碰到谁?当然是图书管理员。”
丹尼尔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脸色变得苍白。阿尔乔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尔尼克,觉得没有时间再假装他无所不知了。
“那,那是谁?”
梅尔尼克惊讶地抬起眉毛,他留着胡子的搭档则把一只手挡在双眼上。丹尼尔看着地板。梅尔尼克长时间地整眉凝视着阿尔乔姆,最后终于确定阿尔乔姆没在开玩笑。他冷冷地回答道:“你自己要见机行事,重点要记住的是:如果你直视他们的双眼,就能阻止他们攻击你。直视双眼,明白吗?不要让他们绕到你的身后……就这些了。行动!”他依次戴上防毒面具、头盔,然后竖起拇指向哨兵们示意。
那名军官走向主控制开关,打开增压舱,钢铸的障碍墙缓缓向上升起,开始行动了。
梅尔尼克挥手示意可以了,阿尔乔姆推开透明的门,提起冲锋枪,跳到大街上。虽然潜行者要求他紧跟步伐不要到处乱逛,但这不可能遵守的嘛……从阿尔乔姆还是小孩开始,天空就已经完全变了。天空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天蓝色,而是乌云密布。秋天第一滴水已从灰色的天空落了下来。冷风阵阵吹过,渗透到阿尔乔姆穿着的布制防护服里。
这里的空间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令人目瞪口呆,左右和前面一片空旷。这种无边无际的空间既引人入胜却又令人有奇怪的压抑感。
转瞬间,阿尔乔姆就想回到博洛维特站地底下的前厅,感受近在咫尺的墙壁带来的安全感,将自己陷入到与世隔绝的有限空间里,舒适地待着。不过,他用研究最近建筑物的方式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以对抗这种压抑的感觉。
太阳已经下山,这个城市正渐渐被夜幕降临前的昏暗所笼罩。低层公寓建筑的支柱,几十年来不断遭到酸雨的侵蚀,表面变得凹凸不平。破败的窗户只剩下空空的窗框,瞪着经过的他们这些人。
这个城市……虽然凄凉,但还是给人宏伟的景象。阿尔乔姆没有听到任何呼唤,就那么静止地站立不动,着迷似的东张西望,他终于有机会将现实与梦想,与相当模糊的儿时记忆进行对照。
丹尼尔可能同样从未到过地面,也站立在阿尔乔姆旁边。最后一个走出基地前厅的是泰恩。潜行者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以引起他的注意,指着远处亚立在天空下的大教堂圆屋顶的轮廓。
“看那个十字架。”泰恩的声音从防毒面罩的过滤器里闷闷地传出来。
起初,阿尔乔姆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也确实没看到十字架,只看到一个巨大的带着翅膀的阴影,拖着一声令人毛骨惊然的哀叹从门门后面飞出。此时,他才意识到泰恩在说什么。拍了几下翅膀后,这个怪物就飞到高空去了,转一大圈之后就向下滑翔去寻找食物了。
“那就是它筑巢的地方。”泰恩挥着手说。
他们靠着墙,朝图书馆的入口处移动。梅尔尼克带队,领先几步,而泰恩落后几步,半转身,垫后。正是因为两名潜行者都心烦意乱,阿尔乔姆才能够在他们还没靠近坐在扶手椅的老男人铜像之前,瞥了克里姆林宫一眼。
阿尔乔姆是无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但当他看到纪念碑时,不由得被感动了,记忆中的什么东西变得清晰起来,昨天梦境中的东西突然完整地浮现出来。但现在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梦境了,因为他曾见过的全景和图书馆的柱廊,现在就这么呈现在他的眼前。这是否意味着,克里姆林宫就是他之前想象的那个克里姆林宫?
没有人关注阿尔乔姆,就连丹尼尔也不在身边,跟泰恩一起落在后面。阿尔乔姆对自己说,就是现在,或永远都不。
他的嘴唇变干了,血液开始在太阳穴那里横冲直撞。
堡垒上的星星真的是灿烂闪耀。
“喂!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呼唤着。
麻木的意识艰难地苏醒了,一道明亮的灯光照进他的眼睛。
阿尔乔姆开始使劲眨着双眼,并用手遮住它们。他正坐在地上,背靠着纪念碑花岗岩的底座上。丹尼尔和梅尔尼克正朝他的方向弯着腰,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在收缩,”梅尔尼克说道,“你是怎么把他弄丢的?”他恼怒地问泰恩。泰恩站在不远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街上。
“那后面有东西发出声音,我不能背对着它。”潜行者解释道。
“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快……看,几乎在一分钟之内,他差点被弄到马奈兹站去了……他应该坚持下去。好在我们的婆罗门的脑袋仍然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他边说边用手拍着丹尼尔的背。
“它在发光,”阿尔乔姆用微弱的声音对梅尔尼克说,“它在发光。”他看着丹尼尔。
“它在发光,好,它在发光,”丹尼尔安抚地重复着。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看那边嘛,笨蛋!”梅尔尼克生气地对阿尔乔姆说道。
他现在确定危险已经过去,“你会遵守长官的命令吗?”他边问边用手拍着阿尔乔姆的后脑勺。
头盔减轻了这个带有教训意味的巴掌的力度,阿尔乔姆继续坐在地上,两眼直打架。潜行者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抓住他的肩膀猛摇起来,并将他放在他的脚上。
阿尔乔姆渐渐地恢复了意识,他为没能抵挡住诱惑而感到羞愧。他站起来看着靴子里的脚趾,犹豫着要不要看梅尔尼克。幸运的是,梅尔尼克没有时间去讲些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被泰恩吸引过去了。泰恩正站在十字路口。他己向搭档发出一起过去的信号,并将他的手指放在防毒面罩的一个过滤嘴上,意思是请大家保持安静。阿尔乔姆决定暂时不掺和进去,而是到哪里都跟着梅尔尼克,而且,不再面对那神秘的堡垒。
梅尔尼克朝着泰恩走去。胡子男正指向远方,离克里姆林宫很远的地方,那里顺着加里宁大街,有长长的、破碎的高楼大厦,看起来像露在外面的烂牙。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靠近它们,从潜行者宽宽的后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接着,他很快摸清楚情况了。
就在大街的正中央,离他们大约60米的地方,他看到三个人影动也不动地站立在苍茫的暮色中。是人类吗?在这样远的地方,阿尔乔姆从未想过他们真的是人,但他们中等身材,用两条腿站着。这个景象令人振奋。
“那是什么?”阿尔乔姆嘶哑着声音问,低语着,又试图从戴着的防毒面具上模糊的窗口里辨认出远处的影子。那些是人类,还是他们曾谈论过的某类啮齿类的动物?
梅尔尼克悄无声息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他知道的跟阿尔乔姆一样有限。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静止不动的生物,又转了三个圆周。接着他关掉了手电筒。作为回应,远处射过来一束亮光,转了三个圆圈,然后消失了。
紧张的情绪马上放松了下来,沉闷的气氛变得正常。在梅尔尼克解除警报之前,阿尔乔姆就已经感觉到这点。“潜行者,”梅尔尼克解释道,“记住,下次我们的识别信号是用手电筒画三个圆圈,如果得到同样的回应,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你不会受到伤害的。如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或回应的信号不同,那就赶快跑,一刻也不要停留。”
“但如果他们有手电筒,也就是说他们是人类,不是地面上的某种怪物。”阿尔乔姆表示异议。
“我不知道更糟糕的是什么情况,”梅尔尼克打断阿尔乔姆的话,没做进一步解释就走向通往图书馆人口的楼梯。
厚重的橡木地板几乎有两人高,给人迟缓的,近乎不情愿的感觉。大门生锈的合页歇斯底里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梅尔尼克双眼戴上夜视设备,一只手拿着冲锋枪,侧身进到里面。一秒钟后,他向队友们发信号,让他们跟上。
他们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放着扭纹的铁皮衣架。这里曾经是一间衣帽间。远处,从街上透过来白天渐渐暗下来的微弱光线,照出向上延伸的、宽广的大理石楼梯。天花板大约有15米高,抬头看过去,二楼走廊上精细的扶手在墙壁大约一半高的地方清晰可见。大厅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他们每走出去一步都会发出重重的回声。
前厅的墙壁上覆盖着苔醉,轻轻地摇曳着,好像正在呼吸着。一些奇怪的蔓藤一样的植物,跟人的手臂一样粗,从天花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它们的茎秆在手电筒光照耀下闪着脂肪光泽,表面覆盖着巨大难看的花,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让人头晕眼花。它们摇动的幅度同样几乎不可见,阿尔乔姆不想去探索究竟是从二楼破掉的窗户那里吹过来的风让它们微微地摆动,还是它们自己在动。
“这是什么?”阿尔乔姆一边问泰恩,一边用手触碰藤蔓。
“是一种绿色植物,”远处传来的声音回答道,“被辐射过后的室内植物,就是这种,这是牵牛花,那些植物学家有用正确的方法去栽培它们吗……”
他们跟在梅尔尼克后面来到楼梯前,靠在墙壁的左侧往上走,而泰恩掩护他们。带头的潜行者一直紧盯着往前走时看见的那些其他房间人口处的黑色方块。另一些人则用他们的手电筒照着大理石,还有凹坑里长满铁锈色苔鲜的天花板。他们站在宽阔的大理石楼梯上,这些台阶通往二楼的前厅。这里没有天花板,所以,两个前厅的地板连成一片,形成巨大的空间。前厅的第二层形成矩形的三条边。中间的地方是向上的楼梯,并独自形成一个空间。矩形的三条边上陈列着木头柜子,其中大多数要么烧掉了要么烂掉了。但有些看起来,好像有人刚在前一天用过。
每个区域都有数百个小抽屉。
“卡片目录,”丹尼尔悄悄说道,诚惶诚恐地环顾四周,“这些抽屉可以预测未来,创始人知道怎样预言。举行仪式后,你们随便抽出这些柜子中的一个,然后随机打开一个抽屉,拿出里面的卡片。如果仪式做得正确,那书的名字将预言你的未来,或警告不祥或预测成功。”
片刻之后,阿尔乔姆希望走到最近的橱柜那里,去找出预示着自己命运的那张卡片。但他的目光被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所吸引,这个蜘蛛网拉伸好几米,一直穿过远处角落一扇破败的窗户。一只体型巨大的鸟,被困在看起来特别强韧的细细蜘蛛丝里。它还活着,并且微弱地抽搐着。令他欣慰的是,阿尔乔姆没有看到如此超乎寻常的蜘蛛网的“主人”。在他们的旁边,广阔的前厅里,没有任何生灵。
梅尔尼克发出信号,让他们全体停了下来。
“现在听着,”他对阿尔乔姆说,“不要去听外部的任何声音……努力倾听你内心的声音,你脑海里的声音,那本书将会召唤你。婆罗门的长老们认为,它很可能就在主档案室某个地方。但页码却不可捉摸,可能在某个阅览室里、一个被人遗忘的图书馆推车里、某个大厅、或是保姆的桌子上……所以,在我们开始寻找进人档案室的方法之前,请在这里感觉一下它的声音,闭上你的双眼,放松。”
阿尔乔姆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开始专心地倾听。在一片黑暗中,寂静被分割成许多细小的噪音:木架子发出的嘎吱嘎吱声、草稿箱的声音传下走廊、模糊不清的私语声、大街上传来的嚎哭声,还有阅览室里传来像是老人的咳嗽声……但阿尔乔姆没办法听到任何类似于呼唤或人的声音。他就那样站着,动也不动,站了五分钟,又是五分钟,无力地屏住呼吸。呼吸会妨碍他将活书的声音从一堆死书的声音中分辨出来。
“不,”他内疚地摇了摇头,然后睁开眼睛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梅尔尼克一语不发,丹尼尔也什么都没说,但阿尔乔姆捕捉到了他失望的表情,他们的失望是不言而喻的。
“也许它真的不在这儿。所以,我们将去文件堆里找。更准确地说,是我们将尝试到那儿。”一分钟后,这位潜行者下了决定,并打手势让其他同志跟上。
他朝宽宽的门口走去,并穿过了门,这些合页上原来的两扇门板现在只剩下一扇。门板的边缘被烧焦了,表面上看起来很怪异。另一面有一间小型的圆屋,天花板有6米高,有四个入口。泰恩跟在梅尔尼克和丹尼尔的后面,趁着他们看不见,他朝最近的那个幸存的橱柜迈了一步,抽出其中一个抽屉,拿出了一张卡片。快速扫视了一眼之后,他的脸上呈现出迷惑的表情,然后他把这张卡片塞进胸袋里。
他知道阿尔乔姆看到了一切,所以狡黠地用一只手指压在嘴唇上,然后匆匆跟上两位潜行者。
圆屋的墙上同样到处是图纸和标记,一张沙发,弹簧坏掉了,装着些人造皮革的碎片,立在一个角落。四条走廊中的一条那里,有一本倒扣着的书,旁边是一些漏出来的小册子。
“什么东西都不要碰!”梅尔尼克警告。
泰恩坐到沙发上,把弹簧压出吱吱声。丹尼尔也坐在沙发上。阿尔乔姆就像被下了咒一样,死死盯着散落在地板上的书。
“别动它们……”他含糊地说着,“一定要在我们基地的图书馆里放上老鼠药,否则老鼠们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了……什么?这里没有老鼠?”他问道,又重复了一遍波旁曾说过的。他们不是在看到一个地方爬满老鼠,而是在看到四周都没有老鼠时,会担心。
“什么老鼠?你在开玩笑吗?”梅尔尼克拉下脸来,“在这周围,你要去哪里找老鼠?它们在很久以前就被吃光了。”
“谁?”阿尔乔姆迷惑不解地问道。
“你问‘谁’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图书管理员。”泰恩解释道。
“那么它们是动物还是人类?”阿尔乔姆问。
“不是动物,当然不是。”潜行者焦虑地晃着脑袋说完后,再也不发一言。
一扇巨大的木门盗立在通道很远的地方,发出悠长的嘎吱嘎吱声。两名潜行者迅猛地朝不同的方向冲出去,躲藏在圆拱两端的暗柱后面。丹尼尔从沙发上滑向地板并滚到边上。阿尔乔姆也一样。
“再往上走是主阅览室,”婆罗门向阿尔乔姆低语道,“他们有时会出现在那里……”
“不要说废话!”梅尔尼克猛地打断他们的对话,“难道你们不清楚图书管理员不能容忍噪音吗?对他们来说,发出噪音就像是在一头公牛前面挥舞红布!”他咒骂着并朝泰恩指了指通往阅览室的大门,泰恩点了点头,他们紧挨着墙,开始朝巨大的橡木门板移动。阿尔乔姆和丹尼尔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梅尔尼克率先进人,他背靠着一扇门板,举起手中的冲锋枪,枪管朝上。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接着用肩膀迅速顶开门板,同时将枪管指向主大厅黑漆漆的打开的门。
他们迅速集中在那里,大厅是一间大得出奇的房间,地板上方20米的地方,是一个天花板,跟前厅一样,天花板上悬挂着牵牛花,连着茂密厚重的藤蔓,大厅的墙壁上装饰着同样不自然的牵牛花,每一面墙都有6扇巨大的窗户,只有一部分窗子的玻璃还没掉。
但是,这里的照明很微弱,月光勉强穿过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树叶、洒满发着光的茎秆。
原先从左到右排着一排供读者使用的桌子。但现在,这些家具中的很大部分己撤掉,有一些被烧掉或破掉,但大约有12张桌子。它们立在对面墙那边一扇装饰过的破旧门板附近,这些桌子的正中央突起一个雕塑,与周边半隐半现的环境一样模糊。
塑料纸上写着“请安静”,这样的塑料纸用螺丝钉得到处都是。
这里的寂静与前厅那里的安静截然不同,这里的寂静是如此的沉重,几乎触手可及。寂静完全充满这个古老的毛坯大厅,你都觉得害怕打破它。
他们站在那里,用手里的手电筒搜寻着面前的空间,直到梅尔尼克说道:“也许是风……”
但就在此时,阿尔乔姆注意到他们的前面,两张破旧的桌子之间,出现一个灰色的阴影,消失在书架之间黑色的口子里。梅尔尼克也看到它了,他将夜视设备戴到眼睛上,猛地向上抬起冲锋枪,小心翼翼地踩着长满苔醉的地板,开始朝着神秘的进口走去。
泰恩跟在他后面。虽然前面两人示意阿尔乔姆和丹尼尔待在原地别动,他们还是忍不住跟着潜行者往前走,独自留在人口处太恐惧了。同时,阿尔乔姆忍耐不住地打量着大厅,那里还保留着之前壮丽宏伟的痕迹。这样做不仅拯救了他自己的性命,还挽救了其他每个人的生命。
画廊将几米高的这个房间完全包围起来,这些画廊是很狭窄的走廊,用木制的栅栏围起来的。你可以透过画廊的窗户看到里面,而且,画廊旁边墙壁,还有古老门板两边的墙壁上,都有通往办公地点的大门。可以通过阅读雕刻两边的成对楼梯,或从人口处向上延伸的独立楼梯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