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都会站

只剩下一条隧道了。亨特交给他的目标,也是阿尔乔姆曾经固执而鲁莽地坚持要实现的目标,再走完一条隧道就实现了。穿过大概两三公里长的既干燥又安静的一段隧道后,他将抵达那个站。隧道里一种回音映衬出来的寂静笼罩着阿尔乔姆,几乎就像是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但此时他不再问自己什么了。再过四十分钟,他将到达大都会站。四十分钟以后,他的长途跋涉就结束了。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刚才是行走在无法穿越的黑暗中。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前进,就像是忘记了所有威胁着他的危险:赤手空拳,没有身份证件,没有手电筒,没有任何武器,只穿着看上去很奇怪的宽松的工装裤,而且他既不了解这条隧道,又对穿越这条隧道可能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他坚信,只要顺着自己心里的路一直走下去,就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他。隧道中那些让人似乎无法逃避的恐俱跑到哪里去了呢?他的疲劳和丢失了的信心又怎样了呢?

回声把一切都弄糟了。

由于这条隧道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就在身边回响着。从隧道壁上反射后传来的脚步声隆隆地响着,逐渐褪去,变成了沙沙声,然后慢慢地回响着,以至于好像根本不是阿尔乔姆独自一人在隧道里行走。过了一会儿,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以至于阿尔乔姆很想停下来仔细听听,看看他脚步的回音是否有了自己的生命。

他继续同自己停下来的欲望做了一会儿斗争。他的步伐变得缓慢而安静,然后他仔细去听这是否会使回声变得不那么响。最后,阿尔乔姆完全停了下来,他在无法穿越的黑暗中站定,等待着,连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空气进人他肺部的那个声音影响他对远处轻微的咕哝声的感知和判断。

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他停下来不再走动,他对现实空间的感知也就再一次地消失了。当他走路的时候,他仿佛可以用自己的靴底来捕捉那个现实。而当他停在黑暗如墨的隧道中间时,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

而且,对他来说,当他再次开始行进的时候,好像在他迈出脚步踏上混凝土地面之前,就可以听到之前几乎察觉不到的自己脚步的回声。

他的心跳开始变得更加急促。但是很快,他就能说服自己,对隧道中的每一声沙沙声都这么在惫是很愚蠢的也是没有意义的。有段时间,阿尔乔姆尝试不去听那些回声,然后,当他感觉到刚刚褪去的回声变得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继续向前走去。但即便如此,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过了一会儿,他把捂住耳朵的手掌拿开继续往前走,他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在他面前越来越响,这可把他吓坏了,好像这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了。但他能做的也只是站住,这样,他面前的这种声音就会在几秒钟之后停止……这条隧道考验着阿尔乔姆和他承受恐惧的能力。但是他没有放弃。他已经承受了太多黑暗和回声带给他的恐惧了。

那真的是回声吗?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毫无疑问。当可以听到面前20米处的幽灵般的脚步声时,阿尔乔姆又一次停了下来。这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费解和怪异,简直让他无法忍受。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用近乎撕裂空气的声音对着空荡的隧道大喊:“有人在吗?”

回声近得让人感到恐怖,阿尔乔姆几乎无法认出他自己的声音。滚滚回声缠绕着深人到隧道的深处,散碎得不成句子了:“有人在吗……人在吗……在吗……”但是,没人应答。突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声音回来了,一遍遍重复着他的问话,脱落的音节按相反的顺序重新组成了这句问话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三十步开外有人用一种恐怖的声音在重复着他的问话。

阿尔乔姆感到无法忍受。他转身向后走去,一开始试着慢慢走,然后他开始跑,完全忘记了去抑制那种恐惧,他跌跌撞撞。但是过了一会,他感到在二十米之外回荡的脚步声仍然可以听到。看来这个看不见的追随者是不想放过他了。他喘着粗气一直跑着,也不管什么方向了,最终在隧道中的一个十字路口摔倒了。

回声突然减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鼓起勇气,然后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没错,是正确的方向。每前进一米,从混凝土地板反射回来的回声就向他逼近一些。耳中响起的鲜血的冲击声略微盖过了那不祥的沙沙声。每当阿尔乔姆停下来,他的追随者也就在黑暗中停下来,因此阿尔乔姆现在可以十分肯定,事实上那根本不是回声。

就这样一直走着,直到脚步声很近了,近得犹如自己伸出的手臂。于是,阿尔乔姆大吼着,漫无目标地挥动着拳头,向他认为这声音发出的地方揍过去。

他的双拳穿透这片虚空,发出哩唆的响声。没人想对抗他挥舞的双拳的攻击。他徒劳地击打着空气,大吼着,向后跳着,左右勾拳想要抓住黑暗中看不见的敌人。然而隧道里空荡荡的,身边根本就没有人。可是,只要他屏住呼吸向大都会站的方向走一步,他就能听到一种拖沓的脚步声,而且似乎就在他面前。他再次挥动胳膊,却再次发现身边什么也没有。阿尔乔姆觉得他正在一步步丧失理智。他努力瞪大双眼,想试着去发现什么,直到它们疼痛起来,他也试着竖起耳朵去倾听周围是否有其他生物的呼吸声。但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之后,阿尔乔姆意识到不管如何解释这诡异的事儿,它对自己来说都没有什么危险。很可能这就是声响学的缘故。回家以后去问问我的继父——他这样想着,但是,当他又一次迈步朝着目标走去的时候,有人轻轻的耳语直人他的耳朵:“站住。你现在不能再往前走了。”

“是谁?谁在这儿说话?”阿尔乔姆喘着粗气大喊道。但是没有人应答。他又一次被这深深的空荡包围了。然后,他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珠,赶紧向着博洛维特站的方向快步跑去。他往回跑,那幽灵一般的追随者也跟着他的脚步往回跑,直到他向博洛维特站的方向跑了很远,这回声才逐渐消失,直至无影无踪。此刻阿尔乔姆才停了下来。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夜里坐在火炉旁给他讲故事的继父,都从没有跟他说过类似的事情。但是,对他耳语并且命令他停下来的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发出的,现在,阿尔乔姆已经不再那么恐惧,也有时间来好好琢磨这件事了——它听起来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坐在铁轨上,就像喝醉了似的左右摇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回想着那个诡异的似乎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那个命令他停下来的声音。直到他觉得自己不再发抖了,脑海里那可怕的耳语声也融进了此时隧道安静的空气中的时候,他才继续前进。

从现在开始,他索性一直走,试着不去想任何事情,有时也会被铺在地上的电缆绊倒,但再也没有发生更可怕的事情。对他来说时间好像并没有过去很久,虽然他也说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因为过去的每分每秒都像是消失进了这黑暗中。然后,他看到了隧道尽头的一束光。

大都会站到了。

那就是大都会站!

就在这时,站台那里传来伴随着枪声的粗兽的呼喊声,阿尔乔姆敏捷地退到隧道墙壁的凹处躲了起来。他听到远处传来挥之不去的某人受伤的喊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自动步枪的一声枪响,这声音在隧道里蔓延着。

就这么等着……足足过了有一刻钟,一切都归于平静之后,阿尔乔姆才壮起胆从他躲着的地方走了出来。他举起手,慢慢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去。

事实上,这是一个站台的人口。很明显,由于大都会站的不可侵犯性,连博洛维特站都没有执勤的看守。在离隧道圆拱形的尽头处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混凝土砖砌成的人口,旁边就是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当阿尔乔姆进入了穿着绿色制服戴着军帽的边防军们的视线时,他们命令他走过去,然后让他面对墙站着。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他立刻无条件服从命令。

他被迅速搜了身,检查了护照,双臂被拧在背后,带到了站上。光。就是那样的光。他们说的是实话,他们说的总是实话,传说是不会说谎的。光线太亮了,阿尔乔姆不得不眯着眼以防眼睛瞎掉。但是光线甚至透过眼皮进人了他的瞳孔,他的眼睛瞎掉了似的,直到边防军蒙住了他的眼睛才制止了这种灼痛。看来若要一下子回到前几代人的那种地上生活,其痛苦将完全超越阿尔乔姆的想象。

直到进了一间破瓦搭起来的小办公室那么大的看守棚,蒙眼的布才被拿掉。这里是暗的。一个赌石色的木制桌子上放着的铝碗中,有一束烛光摇曳着。卫兵司令是一个穿着绿色军装卷着衣袖胡子拉碴身形魁梧的男人。他系了一条可调松紧的领带,一边观察着手指上的液体蜡是如何冷却的,一边看着阿尔乔姆,许久之后,他问:“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的护照呢?你的眼睛怎么了?”

阿尔乔姆觉得歪曲事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他决定实话实说,护照丢在了法西斯侵略者那儿,他的眼睛也差点儿一并留在那儿。司令听到这个,表现出出人意料的慈悲的表情。

“是的。我们知道。隧道的那边出去就是契诃夫站,我们已经在那里建了一个完整的要塞。现在没有战争,但是一些友好的乡亲们告诉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就像他们说的,能让天下太平的只有战争。”他向阿尔乔姆眨了眨眼。

阿尔乔姆并没有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想去问。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司令员弯曲的肘部上的文身。那文身是一只因辐射而变形的鸟——它勾着爪子,张着翅膀,而且有两个头。这让他依稀想起了些什么,但他也不知道到底想起了什么。一会,当司令员转向一个士兵时,阿尔乔姆在司令员的左太阳穴看到了一个稍小一点的同样的文身。

“那么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司令员继续问道。

“我在找人……他的名字叫梅尔尼克,可能这是他的昵称。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司令员突然间脸色大变。原本仁慈的微笑从他的嘴唇上消失了,烛光闪闪中他惊奇地瞪着眼睛。

“你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向他道歉,并开始解释他之所以不能这么做,是因为这个消息是严格保密的,除梅尔尼克本人之外不能告诉任何人。

司令员又一次打量了他一下,示意一个士兵递过来一个黑色塑料电话听筒,听筒上整齐缠绕着足够长的橡皮电话线。司令员拨了一个号码后,对着接电话的人说:“我是南部岗哨的伊瓦绍夫,请让梅尔尼克上校听电话。”

当司令员在等对方回应的时候,阿尔乔姆注意到屋子里另外两个士兵的太阳穴上也有那个小鸟的文身。

“我该怎么问呢?”司令员问阿尔乔姆,把听筒的一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就说是亨特。有一条重要的消息。”

司令员点了点头并说了这两句话,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人在听电话。然后就挂掉了。

“明天上午九点到阿尔巴特站的管理员办公室,那时你就自由了,”司令员对站在门边的士兵交代了一下,士兵马上离开了,然后他又转过身来对阿尔乔姆说道,“等一下……好像你是第一次来到我们这儿。所以,戴上这个吧,不过不要忘了归还!”他给了阿尔乔姆一副破旧的金属框架的墨镜。

直到明天才能自由?阿尔乔姆感到无尽的失望和不满。这就是他不顾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危险来这里的原因?这就是他苦苦追寻,强迫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来到这里的原因?他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报告给这个叫什么梅尔尼克的家伙,结果这家伙却根本没时间搭理他,这算什么紧急的事情呢?还是说,阿尔乔姆来晚了,梅尔尼克己经知道了一切?还是梅尔尼克可能知道了一些阿尔乔姆并不知道的事情?也许因为他迟到了,他的整个行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要等到明天?”他大喊了出来。

“上校今天有任务在身。他明天早晨才能回来,”伊瓦绍夫解释说,“走吧,到外面休息下吧。”他说,然后看着阿尔乔姆走出了看守棚。

冷静下来之后,阿尔乔姆仍然满腹怨气,他戴上墨镜,心想他们看上去并不坏。他们让他觉得仿佛看到了光明。镜片上有划痕,而且让远处的物体看上去变得扭曲,但是当他跑到外面的站台上对边防警卫致以感谢的时候,他意识到他需要他们的帮助。除此之外,也并不是只有他阿尔乔姆一个人无法睁开眼睛,这个站上很多人都戴着墨镜。他想,他们也很可能互相并不认识。

看到这样一个完全照明状态下的地铁站让他感到很奇怪。这里绝对没有什么影子。在全俄展览馆站,还有到目前为止他所到过的其他所有的地铁站和变电站,都很少有光源,也不可能照亮所有视线所及之处,而只是照亮一部分。总有光线无法穿透的地方吧。每个人都会投下几个影子:烛光下的影子,干枯而憔悴.应急灯下的影子,电灯笼下的影子,黑色而清晰。这些影子和他人的影子互相覆盖着,有时会顺着地面投出好几米,让你吃惊,让你疑惑,并迫使你去猜测和揣摩。而在大都会站,每个影子最终都会在日光灯无情的光线中被消灭。

阿尔乔姆停止了他的思考,高兴地望着博洛维特站,它仍然处于令人惊讶的良好状态中。白色的大理石墙壁或者天花板上没有一丝明显的烟尘,整个地铁站也非常干净整洁。地铁站的尽头,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女工人站在已被烧焦的铜板上,勤劳地用海绵刮擦和清洗着浅浮雕。

旅馆被安排在了拱门处。那里只有两个拱门开着作为客人进入的通道,其余的都是两边用砖砌成,已经变成真正的公寓了。每个拱门处都有一个门道,有几个甚至还有木门和玻璃窗。从一扇拱门里传来了音乐声。一些门前还铺了垫子,这样人们在进人时可以擦掉脚底的尘土。这是阿尔乔姆第一次感到……这些宿舍看上去十分舒适,十分宁静,一副儿时的景象突然浮现在眼前。但最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一排沿着整个地铁站的墙壁排列的书架。这些书架占据了“公寓”之间的空间,也让整个地铁站看上去棒极了,但又有点奇怪,这让阿尔乔姆想起了他曾经读过的博尔赫斯的一本书中描绘的中世纪图书馆。

自动电梯位于大厅的最尽头,那里有条通道通向阿尔巴特站。压力门是敞开着的,但通道上有个曹卫室。然后,警卫毫无阻拦地让每个人都过去了,甚至都没有检查证件。

另外,站台的另一个尽头处,在青铜浮雕旁边,有一个真正的军营。那里搭了儿个帐篷,上面也有跟边防兵太阳穴上的文身一模一样的图案.那里还停了一辆大卡车,从盖布的一角露出的一杆长筒枪的枪口判断,大卡车里装满了叫不上名的武器。军营旁边有两个穿着深绿色制服戴着头盔并身背防弹衣的士兵在站岗。军营把通向上层轨道的楼梯通道整个包围了起来。闪光箭头显示,这是一个“城市出口”,阿尔乔姆也看清了那里已然存在的预防设施。第二个楼梯通道也在同一个地方,被一个巨大的水泥墙完全阻断了。

地铁站中间摆放着的结实的木桌旁边坐着一群穿着灰色厚布长袍的人。慢慢走近他们后,阿尔乔姆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太阳穴上也有文身,但不是一只鸟,而是一本打开的书,书的背景是几条类似柱廊的垂直线。看到阿尔乔姆专注的目光,坐在桌子旁边的其中一个人亲切地笑着问道:“你是新人吧?第一次来这儿?”

听到“新人”这个词,阿尔乔姆畏缩地倒退了一步,但还是定了定神,点点头。问他活的人并不比他大多少,当他站起来从宽大的长袍袖子中伸出手跟他握手时,他发现他们几乎一样高。只是这人的体魄比他还要健壮一些。

阿尔乔姆新认识的这个朋友叫丹尼尔。这位新朋友并不急于介绍自己,很明显他决定和阿尔乔姆聊一聊,因为他对大都会站发生了什么事儿、莫斯科地铁5号线出了什么新情况还有法西斯和红军有什么新闻等问题感到很好奇……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们来到拱门间那些“公寓”中的一间,来到丹尼尔狭小的房间里,喝着一定是费尽曲折才从全俄展览馆站带过来的热茶,促膝交谈着。房间里,有个堆满书的桌子,有个顶着天花板高的塞满了东西的铁架子,还有一张床。天花板的一根电线上挂着个不是很亮的灯泡,刚好照亮了一幅画作,这幅技巧高超的画工整地描绘着一个巨大的古代寺庙,阿尔乔姆并没有马上认出来,这就是盛立在大都会站某处的图书馆。

等主人的问题都问完了,阿尔乔姆也要开始问了。

“为什么这儿的人脑袋上都有文身呢?”他问。

“什么,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种姓?”丹尼尔惊讶地说,“你从来没听说过大都会理事会吗?”

阿尔乔姆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不,他怎么会忘记呢?是那个老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那个被法西斯杀害的老人)曾经告诉过他大都会站的权力被分给了士兵和图书管理员,因为从前的时候,图书馆大楼和一些跟军队有关系的组织曾经在那里存在过。

“我听说过!”他点了点头,“是勇士们和图书馆员们。那么,这么说,你是一名图书管理员?”

丹尼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色变得苍白,并开始咳嗽。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说:“你说的‘图书管理员’是什么意思?见到一个活着的图书管理员至于这么激动吗?我不能接受你这样做。图书管理员就在上面坐着呢……你看到我们的防御工事了吧?天堂不让他们下来……不要把这些事情弄混了。我不是图书管理员,我是个护卫者。我们都叫婆罗门。”

“那个奇怪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阿尔乔姆皱着眉头问道。

“你瞧,我们这儿是有等级制度的。就像古印度。一个种姓……就像一个族群一样……难道红军没向你解释过?没关系。这里有祭祀种姓,有监护人种姓,他们收集并管理着书籍。”他解释道,而阿尔乔姆却仍然惊讶于他是如何刻意地回避了“图书管理员”这个词的。

"还有一个负责防御和保卫的勇士种姓。这个种姓和印度的很像,印度也有商人种姓和仆人种姓。我们也都有。我们之间也用印度教名给他们命名。祭司是婆罗门,士兵是刹帝利,商人是吠舍,仆人是首陀罗。人们一旦成为种姓的一员就一辈子都是其中一员了。而且有特殊的加人仪式,尤其是加人刹帝利和婆罗门。在印度,这是有关部族的事儿,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但在我们这儿,你满18岁之后可以选择是否加人。在博洛维特站的婆罗门更多,事实上,几乎每个人都是婆罗门。我们的学校、图书馆,还有牢房,都在这里。图书馆的条件很特殊,因为红色地铁线在那有交汇处,图书馆必须得到保护,而且战争爆发之前那儿有很多我们的人。现在他们都转移到了亚历山大花园。同时,在阿尔巴特站,由于总参谋部的缘故那儿也几乎都是刹帝利了。

又听了一个古印度词语后,阿尔乔姆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是不太可能记得住这些难记的头衔。然而,丹尼尔却不管这些,他继续叙述着:“显然,只有两个种姓进入了议会,我们的和刹帝利的,虽然事实上,我们只是把它们称作‘战争小狗’。”他眨了下眼,对阿尔乔姆说道。

“那么,他们为什么都有双头鸟的文身?”阿尔乔姆问,“至少你纹的是书。还算有意义。但是,鸟有什么意义呢?”

“那是他们的图腾,”婆罗门丹尼尔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这是以前一个带有放射性的防御力量的守护神。我认为那是只鹰。毕竟,他们信任一些他们认为很奇怪的事物。一般来说,种姓在这里不太好相处。有段时间他们甚至遭到了冲击。”

透过窗帘,他们可以看到地铁站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夜幕降临。阿尔乔姆开始收拾东西。

"有没有旅馆能让我过个夜?我明天上午九点在阿尔巴特站有个会,我没地方过夜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住这里吧,”丹尼尔耸了耸肩说,“我睡地板,我习惯睡地板。该准备下晚饭了。待这儿吧,也好给我讲讲你一路上还看到了些什么。因为,你也知道,我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看守们发誓绝不让我们离开这里半步。”

阿尔乔姆考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这间房间很舒服也很暖和,而且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主人人不错。他们有共同语言。十五分钟后他洗好了蘑菇,而丹尼尔也把鲜猪肉切成了小片。

“你曾经亲眼看到过那个图书馆吗?”阿尔乔姆大口吃着,问道。他们从铝碗里夹着猪肉炖蘑菇。

“你是说大图书馆?”婆罗门严肃地问。

“我就是说上面那座……它还在那儿吧?”阿尔乔姆用叉子指着天花板说。

"只有我们的前辈进去过那座大图书馆。还有为婆罗门工作的潜行英雄们也进去过。

“这么说,是他们把书都从上面带了下来?从图书馆带回来的?我的意思是说,从大图书馆带回来的。”看到主人又一次皱着眉头,阿尔乔姆急忙改口说。

“是他们,但他们是奉了长者种姓之命。我们自己是没有权力这么做的,所以我们必须差遣雇佣军,”婆罗门勉强解释说.“根据遗嘱,我们本来是有权那么做的,保存知识,传授给求知者。但是为了传授知识,就要先学会知识。然而,我们的人谁敢去呢?”他叹了口气,睁大眼睛说。

“因为有辐射?”阿尔乔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图书管理员。”丹尼尔柔和地说。

“但是,你不就是图书管理员吗?或者说,你至少也是图书管理员的后代啊?我听说过。”

“你也知道?这样的场合我们不说这些了。事实上,让其他人给你解释吧。我真的不想谈这件事。”

丹尼尔开始擦桌子,然后他想了一会,把架子里的几本书挪到了边上,从露出了的缝隙可以看到放在后排的容器,那是一个闪着微光的圆底的月光瓶。桌用玻璃杯也从餐具中露了出来。

过了一会,阿尔乔姆在兴奋地观察过书架后,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静。

“哇,你真的有这么多书啊,”他说,“在全俄展览馆站这么个地方,我觉得你不可能收藏这么多书。这些书很久之前我都读过。书里几乎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只有我的继父带给我几本值得读的书,行商除了塞在行李箱中的一堆垃圾一样的侦探小说,就什么也没带。有一段时间,你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他们到底怎么了。大图书馆,这是我梦想进人大都会站的另一个原因。我真的无法想象,这么大的一个藏书的地方到底会有多少书。”他朝着桌子上的这幅景象点了点头。

他们两眼放光。被阿尔乔姆如此吹捧,丹尼尔俯身趴在了桌子上用沉重的口吻说:“所有那些书,都不值一提。大图书馆也不是为那些书建的。而且,那里储藏的也并不是书。”

阿尔乔姆惊讶地看着他。婆罗门继续说着,但是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前,把门打开并听着什么。然后,他安静地关上了门.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小声讲着这个故事:“整个大图书馆是为一本独一无二的书而建的。而且这本书被独自藏在了这里。其余的书都是为了帮忙隐藏这本书而存在的。事实上,人们寻找的正是这本书。有人在守护着这本书。”他局促不安地补充说。

“这是本什么书呢?”阿尔乔姆低声问道。

“一本古老的对折书。书从头至尾的每一页都黑得像无烟煤,而整个历史都用金色的文字记录在这书里。”

“那么,为什么人们都在寻找这本书呢?”阿尔乔姆小声地问。

“你真的不知道吗?”婆罗门摇着头说,“‘直到最后’意思就是直到尽头。在尽头之前仍然还有很多路要走……所以,不管了解这些的人是谁……”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百叶窗后面一闪而过,即使一直盯着丹尼尔眼睛的阿尔乔姆也注意到了,并向丹尼尔使了一个眼色,丹尼尔的故事就此打断,他二话没说就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冲到了门口。阿尔乔姆也拴上了门跟上了他。

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从走廊的方向传来了撤退的脚步声。自动电梯两侧椅子上的哨兵们安静地睡着。

当他们回到房间的时候,阿尔乔姆等着婆罗门继续讲这个故事,但丹尼尔刚从刚才一幕回过神来,只是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被禁止涉及这些事的。”他厉声说道。

这时,阿尔乔姆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婆罗门告诉他有关书的事情时他掌心都在出汗。他想起来了。

“但是那儿就没有这样的几本书吗?”他平心静气地问。

丹尼尔小心翼翼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