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都会站

“你的意思是?”

“恐怖的事实真相都藏在了对开的古书里……古书中用金色的字写明了这些真相,煤黑色的书页并没有腐烂。”此时,波旁雾蒙蒙般阴霾的脸面无表情地逼近,出现在阿尔乔姆的眼前,阿尔乔姆想起了他的这一番话,说了出来。

婆罗门惊奇地紧盯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一个启示。并不是只有一本书……其他的书上写了什么呢?”阿尔乔姆看着那仿佛充满魔力的图书馆的画像问道。

“只有一本书被保存了下来。这本书有三对开,”丹尼尔终于屈服了,“有关过去的,有关现在的,和有关未来的。有关过去和现在的部分在儿个世纪之前就无可挽回地消失了。只有有关未来的也是最重要的那部分保留了下来。”

“那么这本在哪儿呢?”

“遗失在主档案室的某个地方了。有超过四千万字的内容。其中一本——一本看上去很平常的按标准捆好了的书——就是它。为了认出这本书,你必须打开书去浏览。据说,这本对开书的书页是黑色的。但是如果要浏览完遗失在主档案室的这整本书,你得不睡觉也不休息地花上整整七十年的时间。然而,人们无法在那里待上哪怕一天的时间,其次,没有人会让你安静地站在那儿来浏览保存在那儿的整本书。我想我讲明白了吧。”

他把床在地板上伸展开,在桌子上点嫩一根蜡烛,然后关上了灯。阿尔乔姆不情愿地躺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但他根本不想睡觉。

“我想知道,当你上去到图书馆的时候,你能看到克里姆林宫吗?”他仰面问道,因为丹尼尔刚刚打算睡觉。

“当然可以看到。只是,你不能去看。它会把你也吸引进去。”他喃喃道。

“你说‘它会把你也吸引进去’是什么意思呢?”

丹尼尔用胳膊肘撑着坐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满脸的不悦之色。

“潜行者们说,当你在外面的时候,你是不能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尤其是在有星星的夜晚。只要去看,你就无法移开你的目光了。而且,如果你的目光徘徊了一小会,克里姆林官就可以将你吸引进去了。这也就是所有大门都是一直敞开着的一个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潜行者们从来不独自上去进人大图书馆的原因。如果某个人碰巧看了一眼克里姆林宫,另外的人就会马上拉着他走开。”

“克里姆林宫里面有什么?”阿尔乔姆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地问。

“没有人知道。因为进去的人从来都没有再出来过。如果你想看看,书架上有本有关星星和纳粹历史的书,里面就有克里姆林宫塔的一些故事。”他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摸出了那本书,翻开讲这个故事的那一页,然后回到毯子里。

丹尼尔不一会就睡着了,阿尔乔姆靠到蜡烛旁边开始读这本书。

“俄国第一次革命后,作为争取政治权力和影响力的最小和最不发达的政治团体,布尔什维克党并没有被任何敌对势力当作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这是一群在瑞士的秘密学校里研究化学和精神援助的人,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农民阶级的支持,只在工人阶级和列宁第六海军中有少数的支持者,他们也可以从世界的另一端找到同盟者。正是这一时期,五角星作为共产主义运动的象征,在红军中第一次出现。”……“众所周知,对于新人而言,五角星是最为广泛流行和最让人接受的门槛,它可以让魔鬼进人我们的现实世界。同时,如果它的创造者巧妙地运用它,那么被召唤到我们这个世界的魔鬼就会得到控制,而且这些魔鬼也必须服从五角星的创造者。通常,为了更好地控制被召唤的生物,五角星周围会画上一个保护圈,以防恶魔逃脱。”……“人们无法确切地了解,共产主义运动的领导者们是如何达到各个年龄段的最强大的黑衣魔术师的要求的:他们被要求与指挥着成群的手下弟兄的恶魔领主们建立联系。专家们确信,预见到即将发生的战争和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流血事件的领主们,走近两个世界的边界处,并召唤那些允许他们收集人类生命的人。作为交换,他们承诺给予支持和保护。”……“有关布尔什维克领导层受到德国智者们资助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但是,如果只是觉得‘多亏这个外国伙伴的帮忙’就是很愚蠢和肤浅的了,列宁第六海军和列宁的护卫者们也为他们放宽了限度。甚至,未来的共产主义领导者还有保卫者,是一群比凯撤大帝统治时期的德国军事情报员更加强大和聪明的保卫者。”……“通常来说,现代的研究者们是无法了解到与黑暗势力的契约细节的。然而,结果很明显:一段时间以后,五角星出现在了横幅上、红军士兵的帽子上,还有少数军队用的恺甲上。他们每个人都为进人我们世界的恶魔守护者敞开了大门,这些守护者守卫着来自外部暴力势力的五角星穿戴者。恶魔自然而然会出了他们血的代价。根据最保守的估计,仅仅在二十世纪,大约有三千万的国民惨遭杀害。”

“与被召集的这股势力签订的契约很快就被自身证明是具有合理性的:布尔什维克人找寻和团结一切势力,虽然列宁一直作为两国的中间人在调解,但他最终也无法忍受,在经历了炼狱之火的侵噬后,于五十四岁生日后去世了,后继者们毫不犹豫地继承了他的事业。不久之后,随着整个国家的妖魔化,学龄儿童在自己的胸口上别上了第一颗五角星。很少有人知道,从一开始,成为小十月党的仪式上就有意用徽章上的别针刺穿孩子的皮肤。这样,十月党的‘五星’这个恶魔就可以舔纸品尝它未来主人的鲜血了,并从此与它的主人一起,永远地成为这个神圣联盟的一员。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们成为少先队员,此时他们又会得到一枚新的五角星,此时他们又在经历这一切的同时了解更多一些共产主义契约的实质:领袖的金色肖像环绕在火焰中间,那是领袖列宁被火化的景象。于是,成长的一代想起了自我牺牲的英雄之举。然后他们成长为共青团员。最后,一切思想都被净化了,他们便被选人这个特殊的阶层——共产党。”

“无数被召集起来的势力保护着苏维埃政权的每个人和每个物:大人和孩子,大楼和设备,而恶魔领主们为了他们日益增长的权力达成了一致,在克里姆林宫上的大五角星里住了下来。正是从这里,无形的力量向整个国家蔓延开来,这股力量保佑着这个国家免于混乱和崩溃,并服从了占领克里姆林宫的那些人的意愿。从某种意义上说,整个苏联变成了一个大五角星,大五角星的保护圈构成了它的疆域。”

阿尔乔姆合上书站了起来并到处看了看。蜡烛已经烧尽并开始冒烟。丹尼尔面朝墙壁睡得很香。阿尔乔姆伸了个懒腰,然后又开始看书。

“苏维埃政权的终极考验,是与国家社会主义德国的冲突。由于有比苏联更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全副武装的日耳曼人一千年来第二次深人了苏联的腹地。这一次,他们的横幅上刻着的标识,象征着太阳、光明和繁荣的倒转。为了这一天,也就是革命胜利五十周年,在博物馆里、在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废纸上,到处都是炮塔刻有五角星的坦克和刻有纳粹党徽的坦克战斗的图像。”

蜡烛烧到了最后,熄灭了。该去睡觉了。……如果你背对着纪念碑,你就可以看到高墙的一小段,还有在半毁的房屋裂缝中尖锐塔尖的轮廓。但是,就像丹尼尔对阿尔乔姆解释过的那样,你不能转过身来看这些。而且,离开而不看守着门也是被禁止的,因为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必须立即报警。但是如果你只是盯着看、好了,你就完蛋了,其他人也会跟着遭殃。因此,阿尔乔姆傻站在那儿,虽然转身去看的欲望一直折磨着他。同时,他观察了下纪念碑,那儿的底部已经长满了青苔。纪念碑描绘了一个暮年的老人,一只胳膊撑着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一些厚厚的东西慢慢地从他凹陷的青铜学生那儿滴人他的胸膛,给人的感觉就是纪念碑在哭泣。

长久地盯着这个景象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所以,阿尔乔姆一边绕着雕像走一边认真地观察着门。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悄无声息,只有风在建筑物间来回地上升穿梭着,发出轻微的声音。那支小分队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但是并没有带上阿尔乔姆。他们命令他待在这儿并且站着守在这儿,如果出现什么情况,就去地铁站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情。

时间过得很慢,他绕着纪念碑,迈着步子一秒一秒地数着:一,二,三……当他数到五百的时候,吮当一声,身后他无法看到的地方传来一声嘶吼。某个东西靠近了,它足以在任何时候把阿尔乔姆推倒。他站住了,竖着耳朵听着,然后马上趴到了地上,压在纪念碑的底座上,并掏出了枪。

很明显,现在它已经近在咫尺了,就在纪念碑的另一侧。阿尔乔姆清楚地听到,这是动物沙哑的呼吸声。他来到纪念碑底座的另一侧,慢慢向那个声音靠过去。他努力让自己的手停止倾抖,紧盯着那个玩意儿即将出现的地方。

但是,呼吸声和脚步声突然间开始撤退。但是当阿尔乔姆往纪念碑后面看去,想寻找一个机会对着这个未知敌人的背上开上一枪的时候,他突然忘记了他的这个敌人,也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从这里望去,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星星清晰可见。被云遮住了一部分的月亮投下婆婆的月光,塔楼本身看上去仍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星星却在天空中格外明亮,完全有理由吸引任何一个人的目光。星星一直闪闪地发着光。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掏出了望远镜。

星光放射出炽烈而明亮的红色,照亮了周围数米的空间,当阿尔乔姆走近光亮处的时候,他注意到光线是不正常的。它就好像暴风雨中镶嵌着的巨大红宝石,时断时续地发着亮光,仿佛里面的东西是流动的、沸腾的、燃烧的……这种梦幻般的美丽景象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但它居然就出现在眼前。他必须过去好好看看。

阿尔乔姆把枪扛在肩膀上,跑下楼去,跳到街道的沥青地上,在一个可以看到整个克里姆林宫的城墙和塔楼的角落里停了下来。一颗红色的星星十分耀眼。阿尔乔姆屏住呼吸,再次透过望远镜看去。星星在燃烧着、沸腾着发着不规则的光,他真想永远这样看着它们。

在离它们最近的地方注视着,阿尔乔姆仍然十分赞赏这美妙的流动景象,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看到了晶体表面下在内部流动的那个东西的形状。

为了更好地勾勒出那个奇怪的轮廓,他不得不再靠近一些。所有的危险都已经置于脑后,他在空地的中问停了下来,然后拿出望远镜开始观望,试图弄明白他刚才看到的一切。

恶魔领主们,他最后想起来了。被召集起来保卫苏维埃政权的那些灵魂已不纯洁的元帅们。这个国家,还有整个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了,但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那个五角星却仍然保持原状:与恶魔们签订契约的政府人员已经死了很久了,而且后来也没有人可以释放他们……没有人?那么他呢?

我需要找到那扇门,他想。我需要找到进去的路…………“起来啦!你现在必须走啦。”丹尼尔推了他一把。

阿尔乔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刚才的梦太有趣了,让人难以置信,但是醒来后梦立即就消失了,他已经记不起来梦里看到的东西了。地铁站里所有的灯都亮了,他能听到清洁女工欢快地打扫站台的声音。

他戴上了墨镜,然后洗了洗脸,从肩膀后拿过主人给的干净的毛巾擦干净。洗手间就在青铜板的同一端,排队来上厕所的人可真不少。阿尔乔姆排进队伍里,继续打着哈欠,试着从他的梦里回忆起哪怕一点点录象。

不知什么原因,排队的人也不往前走了,人们开始大声嚷嚷起来。阿尔乔姆到处张望着,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望着铁门门。它现在是开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框里。看到这个男人,阿尔乔姆也忘记了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是潜行英雄。

从他继父讲的故事里,从行商的道听途说里,他曾经想象过他们到底长的什么样。潜行者穿着染色的防护服,有的地方还被烧焦了,还穿了很长的重型防弹背心。他的肩膀很宽,右肩上随意挂着一杆轻机枪,而左肩上的配饰处挂着带油性的闪闪发光的弹药。他穿着粗糙,鞋带系在裤腿挽起的最高处,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

潜行英雄脱下他那特种部队的头盔,脱下他的橡胶防毒面具,满脸通红地流着汗站在那儿,跟哨所指挥官交流着什么。看上去他已不再年轻。阿尔乔姆看到他脸颊和下巴上灰色的胡子,还有他黑色短发里的几根银发。然而,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力量和自信,十分放松,好像在这个安静而快乐的地铁站里,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来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任何危险也不会令他措手不及。

到现在为止,只有阿尔乔姆仍然在毫不客气地观察着这个男人。他后面的人一开始还催促他往前走,后来干脆直接绕到他前面去了。

“阿尔乔姆!你在磨蹭什么!再磨蹭你就要迟到了!”丹尼尔向他走了过来。听到了他的名字,潜行英雄转向了阿尔乔姆,专注地看着他,然后突然朝他的方向走了一大步。

“你是从全俄展览馆站来的?”他用深厚而洪亮的嗓音问。

阿尔乔姆静静地点了点头,感到自己的膝盖都开始颤抖了。

“你就是在寻找梅尔尼克的那个人?”潜行英雄继续问道。

阿尔乔姆又点了点头。

“我就是梅尔尼克。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啊?”潜行英雄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问道。

潜行英雄脱下皮手套,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从胶囊中摇出某个东西放在掌心。那是一张废纸团。是个便条。

“跟我来吧。我昨天没来得及见你。真对不起。接到电话时我们已经在去表面的路上了。”

匆匆地对丹尼尔表示感谢并道别后,阿尔乔姆马上跟着梅尔尼克上了可以到达阿尔巴特站的自动电梯。

“还有亨特的什么消息吗?”他笨拙地问,勉强跟着大步走着的潜行英雄。

“从来没有听过有关他的消息。要寻找他,恐怕你不得不问问你的黑暗族朋友了,”梅尔尼克回头对身后的阿尔乔姆说,“另一方面,你可以说说一些全俄展览馆站的消息。”

阿尔乔姆感到他的心开始更加有力地跳动了。

“什么消息?”他试着掩饰他的不安,问道。

“不是什么好消息,”潜行英雄毫无生气地回答说。“黑暗族又在进攻了。一个星期前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战斗。五个人牺牲了。而且那里好像出现了更多的黑暗族。人们开始逃离你所在的那个站。他们说,他们无法忍受这种恐惧。所以,亨特是对的,他对我说过那里隐藏着某种阴险邪恶的东西。他能感受到那些。”

“你知道都有谁牺牲了吗?”阿尔乔姆战战兢兢地问,并试着回想,一个星期前是谁在那儿站岗?今天是几号了?是振亚?还是安德里亚?可不要告诉我今天是振亚……“我不知道。没有牺牲的人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爬到这儿,但是在和平大道站隧道周围已经发生了一些魔鬼般的事情。人们失去了记忆,而且有的人死在了轨道上。”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今天有一个理事会会议。婆罗门的长者们将在会上给出说法,但我对他们是否能帮上你的地铁站持怀疑态度。他们仅仅只是守卫大都会站,只是因为没有人敢于做出真正的尝试。”

他们从阿尔巴特站走了出来。这里的汞灯亮着,就像博洛维特站的一样,生活区坐落在砖砌的拱门里。哨兵站在那儿,而且放眼望去,这里的士兵可真够多的。白色的墙壁上,按军队阅兵的标准挂着绣上的金色的鹰,这金鹰好像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到处都在举行活动。穿着长袍的婆罗门在周围来回走动着,清洁女工边清洗着地板边骂着那些试图穿过还未于的地面的人。这儿的人特别多,还有从别的地铁站过来的。这可以从他们戴着的墨镜和他们合手遮住眯着的眼睛的姿势看出来。只有生活和行政区位于站台上,购物商场和卖食品的小贩都在通道上。

梅尔尼克带着阿尔乔姆来到了平台尽头的办公室,让他坐在铺着木料的大理石长椅上,那椅子被很多人坐过,已经磨得不成样子,梅尔尼克让他在这里等着,然后就离开了。

望着错综复杂的粉刷过的天花板,阿尔乔姆在想大都会站是如何辜负了他的期望。这儿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儿的人们并不热烈,并不恼怒,也没有像在其他地铁站那样充满了恐惧。知识,书籍,文化,好像彻底发挥着基础作用。

从博洛维特站到阿尔巴特站的路上他们经过了至少五个书摊,甚至还看到了预告明天晚上上演的莎士比亚戏剧的海报,就像在博洛维特站,某些地方他可以听到这样的音乐。

两个地铁站和中间的通道保护得完好无损。尽管在墙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斑点和渗水的痕迹,所有损坏之处都被四处奔走的维修队立即修复了。出于好奇,阿尔乔姆看了看隧道,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这里很干燥,也很千净,在他视野所及范围内每隔一百米就有一盏亮着的路灯。不时地有装着箱子的手动车路过,偶尔停下来让乘客下车,或者停下来装上一箱书,那些书是大都会站分发到整个地铁站的。

“所有这一切可能马上就要结束了,”阿尔乔姆突然这样想,“全俄展览馆站再也不能承受这些怪物带来的压力了……难怪。”他自言自语道,想起自己站岗的一天晚上,当他击退了黑暗族的攻击后,所有的噩梦都来折磨他。

全俄展览馆站真的每况愈下吗?那就意味着他将无家可归。他想知道他的朋友们和他的继父是否已经设法逃离,如果是,总还有机会在地铁中再见到他们。如果梅尔尼克告诉他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并且不需要再做什么的话,那么他发誓他立刻就要回家。如果他的地铁站注定要成为黑暗族前进道路上唯一的一股抵抗力量的话,如果他的朋友和亲戚们都誓死保卫地铁站,那么他宁愿与他们同生共死,而不会在这天堂一样的地方避难。他突然有种想回家的冲动,去看看一排排的军队帐篷,看看茶叶工厂……和振亚一起大吃大喝,跟他讲讲自己的冒险经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件事的。

“来吧,阿尔乔姆。”梅尔尼克喊他,“他们想跟你谈谈。”

他已经脱掉了他的防护服,换上了毛衣,戴上了没有徽章但让人眼前一亮的黑色海军帽,穿上了跟亨特一模一样的没有口袋的裤子。不管怎样,潜行英雄看到他就想起了亨特,不是因为他的这身打扮,而是由于他的举止。他模仿着亨特并尽量让自己伸缩自如,连说话都用发电报似的短句。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两块染色的橡木,两幅巨大的油画正对着挂在那儿。阿尔乔姆轻易地认出来,其中一幅画的就是图书馆,另一幅画了一个白色石头砌成的高楼。画下面的标签上写着“总参谋,俄罗斯联邦国防部”。

宽敞的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大木桌子。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大约10个男人,他们仔细打量着阿尔乔姆。其中一半人穿着灰色婆罗门长袍;另一半,穿着军官制服。事实证明,坐在“总参谋”那幅画下的是长官,而坐在“图书馆”那幅画下的是婆罗门。

坐在桌头严肃地坐镇指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他戴着眼镜,头顶秃了一大片。他身穿西装,打着领带,但却没有能辨认出他所属种姓的文身。

“开始说正事,”他并没有自我介绍,就说,“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从你的地铁站到和平大道站那段隧道的情况。”

阿尔乔姆详细地讲述了全俄展览馆站和黑暗族的战争情况,然后讲了亨特交给他的任务,最后,讲述了他徒步来到大都会站的经历。当他讲到在阿列西耶夫站、里兹斯卡雅站和和平大道站的隧道中发生的事情时,士兵军官们和婆罗门开始互相交头接耳,有的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有的觉得这简直就是胡说,而一个坐在角落里偷快地记录着的军官不时让他重复一下他讲的故事。

当讨论最终结束的时候,阿尔乔姆才被允许继续讲他的故事。但是直到讲到波利严卡站和那里的居民时,他的故事才真正引起这些听众的兴趣。

“你真是胡说八道飞!”一位军官愤怒地打断了他。这个军官大概五十岁,身体结实,头发梳在脑后,戴着一副陷进鼻梁肉里的钢框眼镜。“众所周知,波利严卡站是没有人居住的。那个地铁站被遗弃了很久了。确实,每天有不少人从那里经过,但是没有人可以在那儿生活。那儿不时的有液体喷发,而且到处是充满危险的迹象。当然,猫和废纸也早早就消失了。整个站台完全是空无一人的。根本没有人。别再编故事了。”

其他的军官也点头表示同意,而阿尔乔姆很困惑地陷入了沉默。当故事停在了波利严卡站,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地铁站上普遍的宁静是不真实的。但是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些居民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然而,婆罗门并不同意军官的说法。他们中最年长的一位秃顶留着灰色长胡子的老人,对阿尔乔姆很感兴趣,他用阿尔乔姆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跟身边的人交流着什么。

“这种气体,你也知道,当与空气按一定比例混合时,会产生迷幻作用。”坐在那位老人右手边的婆罗门和缓地说。

“关键是,我们现在可以相信他讲的故事的其他部分吗?”那位军官皱着眉头反驳说。

“谢谢你跟我们讲这些故事,”穿西装的那个人打断了这次讨论。“理事会将在讨论后告诉你结果。你可以走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朝出口走去。难道他与波利严卡站的吸水烟斗的居民的整个谈话真的只是一个幻觉?但那也就证明了他之前的看法——他履行他的命运时歪曲了事实——那只是一个他臆想的产物,一个企图自我安慰的产物……现在,即使在博洛维特站和波利严卡站之间的隧道里遇到再神奇的事情,他也不会觉得是个奇迹。气体?气体。

他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根本不去关心理事会会员们在那儿争论些什么。人们来来往往,手动车和摩托车穿行在地铁站上,时间就这么过着,而他只是坐在那儿想着这件事。他真的执行过任务吗?他真的都完成了吗?他现在该做什么呢?他该去哪儿呢?

有人拍了怕他的肩膀。是那个在他讲叙述时做记录的军官。

“理事会成员们说大都会站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对你的地铁站提供帮助。他们对你提供的地铁系统的详细报告表示感激。你现在自由了,你可以走了。”

没错。大都会站是不可能提供任何帮助的。它是一无所有的。他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事情,但并没有能改变什么。接下来只是要回到全俄展览馆站去和那儿的守卫们并肩站岗。阿尔乔姆长叹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就慢慢地离开了。

当他就要到达通往博洛维特站的过道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安静的咳嗽声。阿尔乔姆转过身来,看到理事会的一位婆罗门,那位坐在老人右手边的男人。

“等一等,年轻人。我相信你,而且我想问你点……私事,”婆罗门礼貌地笑着说,“如果理事会并不能为你做些什么,那么也许你听说的仆人可以给你更多的帮助。”

他拉起阿尔乔姆的胳膊肘并带他来到了一处砖砌的拱形住宅处。这里没有窗户,没有电灯。只有昏暗的烛光,映照着几个已经聚在屋子里的人。阿尔乔姆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因为带他进来的婆罗门迅速吹灭了蜡烛,整个房间顿时陷人了黑暗中。

“有关波利严卡站的故事是真的吗?”他用模糊的声音问。

“是的。”阿尔乔姆坚定地回答说。

“你知道我们婆罗门把波利严卡站叫做什么吗?命运之站。刹帝利觉得是气体带来了这悲观的魅力,我们不会抗议。我们不会去管离我们最近的敌人的目光。我们相信,人们可以在这个地铁站遇到普罗维登斯的通行者。普罗维登斯没有对他们中的很多人说什么,所以他们只是简单地路过这个空无一人的被遗弃的地铁站。但是,在波利严卡站见过某人的人们就会对这样的通行者更加注意,而且会想起他们在波利严卡站听过的一些话。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我已经忘记了。”阿尔乔姆撒谎说,他并不信任这些人,他们让阿尔乔姆想起了某个教派的成员。

“我们的长者确信,你不是偶然间来到这里的。你不是个普通人,你的特异功能一路上救过你很多次,这特异功能同样可以帮助我们。作为交换,我们会向你和你的地铁站伸出援手。我们是知识的守护者,那些知识里有能够拯救全俄展览馆站的信息。”

“这和全俄展览馆站有什么关系呢?”阿尔乔姆大声喊道,“你们不要只说全俄展览馆站!好像你们根本就不明白,我来这儿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我的地铁站,也不是因为我的不幸!你们,你们所有人,现在的处境都很危险!全俄展览馆站将会第一个崩溃,随后整条线都将失守,然后整个地铁站就将毁灭……”

没有任何回应。更加寂静了。除了在场的人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阿尔乔姆等了一小会,觉得不能再这样一言不发了,就问:“我必须做什么呢?”

“上去,去主档案室里找到属于我们的权利,然后就在这儿把这些权利还给我们。如果你能找到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我们会告诉你那些知识,来帮助你消除威胁。我发誓,如果我撒谎,大图书馆将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