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前面没有巡逻队,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离出口30米的地方,时不时地挪到一边,给革命战士的轨道车让道,并用尊敬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开。
“什么,那儿没人住?”阿尔乔姆问道,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当然不想被遗留在这个荒废的地铁站,没有武器,没有食物,也没有任何证明文件。
卢萨科夫同志惊讶地看着他说:“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当然有人在啊!”
阿尔乔姆不死心地问:“那为什么没有边境巡逻队?”
卢萨科夫打断阿尔乔姆的话,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因为这里是帕夫莱特斯卡亚站!谁会来惊扰它?”
阿尔乔姆想起先贤的一句话:一个将死之人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他一无所知。他在心里暗暗衡量这句话。他们谈到帕夫莱特斯卡亚站时都用神圣不可侵犯的语气,好像这根本不需要解释,仿佛这是人人都理解的事情。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波恩萨伊怀疑地问道,他说,“你等着,一会儿你自己亲眼看看!”
看到帕夫莱特斯卡亚站的第一眼,阿尔乔姆就被震撼了。天花板是如此之高,电筒发出的灯光根本到不了天花板,而是直接在头顶形成无穷大的光晕。数不清的圆拱由细长的圆柱支撑着,并共同撑起了沉重的拱顶。圆拱之间用青铜铸件填满,虽然生了锈,却依然诉说着往日的辉煌。虽然只用了简简单单的锤子和镰刀,并由圆拱连接在一起,但这些被遗忘的没落帝国的符号,看起来仍一如诞生时那么自豪,那么傲视一切。一长排看起来没有尽头的圆柱,点缀着血色摇曳着的火炬,消失在绵延的薄雾中,令人难以置信。视线所及之处看不到尽头。火苗舔过那些一百步或一千步以外的大理石柱子,但火光却无力穿透浓浓的幽暗。这个站曾经是独眼巨神泰坦的居住地,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庞大。
因为它美丽,所以没人敢侵犯吗?
波恩萨伊关掉引擎,轨道车越来越慢,逐渐停了下来,而阿尔乔姆则心无旁骛地研究着这个奇怪的站。它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没人敢冒犯帕夫莱特斯卡亚站?为什么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如此神圣?当然,肯定不仅仅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个童话里的宫殿。
一大群衣衫槛褛的孩子,聚拢在轨道车的周围。他们羡慕地看着这个机器,其中一个孩子壮着胆子,满怀敬意、静静地摸了摸机器,直到费奥多叔叔将他赶跑。
司令官打断了阿尔乔姆的沉思:“就是这里了,阿尔乔姆同志。我跟其他的同志决定给你一份小小的礼物。来,拿着!”他递给阿尔乔姆一把冲锋枪,可能是从被杀的警卫那里拿到的。“还有,”他把灯放在阿尔乔姆手中,这盏灯曾照亮穿着黑色制服、留着胡子的法西斯分子的道路,“这些都是战利品,所以,它们会带给你勇气。现在,它们是你的了。我们会在这里再待会儿,但我们也不能耽搁。谁知道这些法西斯杂种会不会很快就追上我们?但他们应该不敢在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安插眼线。”
虽然阿尔乔姆刚刚变得坚强有力,但当波恩萨伊跟他握手、祝他成功时,阿尔乔姆心里感觉难过。马克西姆友好地轻拍他的肩膀,而费奥多叔叔塞给他一个装着酒的瓶子,他们也不知道还能给他些什么:“好朋友,走吧,我们会再见的。我们会活着——我们不会死!”
卢萨科夫同志再次跟他握手,那张英俊的、富有男子气概的脸变得严肃:“阿尔乔姆同志!请注意,我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信任你心中的恒星,就好像埃内斯托·切·格瓦拉同志所说的那样,为了永恒的胜利!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允许任何法西斯通过!”
其他士兵全都举起他们的右手,握成拳头重复着:“法西斯不许通过!”阿尔乔姆能做的也只有举起拳头,用尽决心和革命热情大喊着同样的口号:“别让法西斯通过!”虽然他私底下认为,整个仪式只是做做样子,但他不想破坏为他送别的神圣时刻。显然,他做对了,因为卢萨科夫同志用自豪而满意的神态看着他,然后向他庄严地致敬。
马达声响起来,在四周扬起一圈蓝灰色的烟雾。在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前呼后拥之下,轨道车消失在黑暗中。阿尔乔姆再次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他第一次如此远离家园。
阿尔乔姆在站台上徘徊,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时钟,这里一共有四个时钟。在全俄展览馆站,时间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就好像书,好像为孩子们建的学校——证明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们仍在关心着下一代,他们不愿退化,他们仍是人类。但在这里,时钟似乎扮演着其他的角色,某种更为重要的角色。他又信步走了一会儿,注意到其他一些奇怪的事情。首先,这个站没有任何形式的生活区,除了第二条轨道上停放着的一些连在一起的废弃地铁车厢,一直绵延到隧道里。大厅里只可见一小部分车辆,这也正是阿尔乔姆没有马上注意到它们的原因。各种常见的生意人和工作间到处都是,但这里连个简单的可以住的帐篷都没有,甚至没有可以躲在后面过夜的简易屏风。一些乞丐和流浪者懒散地睡在仅用纸板拼成的简陋的床上。可是这里的人们不时地就会朝时钟匆忙地奔过去。一些自己有手表的人,会着急地与显示板上的红色数字对照,接着又去做自己的事情。阿尔乔姆想,如果可汗在,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有意思的话。与中国城的人会对旅行者抱有强烈兴趣,试图跟游客搭讪、卖点东西给他们、带游客参观不同,这里的每个人看上去都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们不搭理阿尔乔姆。他那最初被好奇心所暂时取代的孤独感,再次强烈地滋生了出来。
为了抑制越来越强烈的忧郁感,阿尔乔姆继续观察四周。他期待能在这里看到一些不同的人,有不一样的面部表情,因为在类似这样的站,不同的生活总会留下些自己的印记。乍一看,人们东奔西跑,大喊大叫,工作着、谈论着,跟别的地方都一样。但他看得越仔细,背脊的凉意就愈甚。这里有数量众多的年轻瘸子和畸形的人:有一个没有手指,一个结着令人恶心的痂,一只粗糙的假肢安装在第三个人被切断的手那里。成年人通常秃顶且病恹恹的,几乎看不到健康、强壮的人。他们发育不良、外表丑陋,与他们所居住的幽深广阔的站,形成令人不快的反差。
在宽广的站台上,有两个矩形的开口通往深处,通道穿过莫斯科地铁5号线,朝向汉莎站。但这里不像和平大道站,既没有汉莎站的边界警卫,也没有检查点——曾有人告诉阿尔乔姆,以汉莎站为中心,临近的所有地铁站都被连在了一起。不,这里肯定有些古怪的事。
想到这里,阿尔乔姆没有去探索大厅的另一面。首先,他用五颗子弹给自己买了一碗切成小块的烤蘑菇和一杯发出腐臭味、尝起来苦苦的水。他嫌恶地吞下这些难吃的东西后,坐在了一个倒扣在地上、以前用来装空瓶子的塑料箱上。因为体力不支,而且周围的景象让他越看越感觉不舒服,所以,他又站起来朝地铁车厢走去,希望在那里稍作休息。但这里的地铁列车跟中国城的很不一样:所有的列车都毁坏了,里面一无所有,座位烧焦后熔在一起。软质皮沙发的芯儿被掏出来随便扔在一边。到处都是血迹,弹壳在地板上发出幽黑的光。这个地方显然不是个理想的避难所,而更像一个遭受了不止一次攻击的堡垒。
阿尔乔姆并没用多长时间察看地铁车厢,但当他回到站台时,却几乎认不出这个站来了。柜台空了,喧闹声没了,只有一些流浪者成群地聚在离传送通道不远的站台上。除此以外,站台上一个活人都看不见。周围的光浅看起来也明显变暗了;他进站时的人口一侧的灯熄灭了,只有大厅中央的还开着。但在远处,大厅另一端,一个火堆仍在微弱地燃烧。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过后,发生什么了?阿尔乔姆尽全力快速地奔跑着,两边的通道现在全部关闭了,那门不是普通的门,而是坚固的铁门。第二层上面也是如此,但其中还有一道门仍半开着,门后可看见坚实的焊接网格,就像特维斯卡亚站的窗扉,但这里的网格经过了重重加固。透过网格看到那后面放着一张桌子,一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照着它,桌子旁边坐着一名筋疲力尽、穿着灰蓝衣裳的士兵。
士兵要他出示通行证,并厉声道:“8点之后不许通过,大门早上6点再开。”然后他转过脸去,意思是谈话结束了。阿尔乔姆大吃一惊:为什么晚8点一过,这个站的生活就结束了?现在他要怎么办?爬回到纸箱子里去的流浪者,看起来也很冷淡,阿尔乔姆不想接近他们。所以,他决定去火堆那边试试运气,在大厅的另一端,火堆散发着微弱的光。
即使远远看过去也能发现火堆旁站着的不是流浪者,而是边防士兵或类似的守卫:从火堆照出的轮廓看,他们都是强壮的汉子,而且,明显可以看出他们带着自动武器。但他们坐在那边的站台上警戒着什么呢?围护栏应建在隧道里、站的人口处,越远越好,但在这里……如果爬出来某种生物或有土匪发动攻击,值勤的士兵将无力也来不及应对。
但再走近点,阿尔乔姆注意到了别的东西:从火堆后面闪出一道清晰的白光,看起来灯光是往上走,但光束的射程太短暂了,好似刚刚发出来就被截断了。白光没有照在天花板上,往上只走几米之后就消失了,这违反了一般的物理定律。探照灯很少启用,而且间隔很长时间才会转一下,这很可能是阿尔乔姆之前没注意它的原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朝着火光走去,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解释他正经过,不了解大门关闭的时间,所以错过了。他问巡逻兵是否可以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稍事休息。
“休息一会儿?”离他最近的男人嘲讽地问道。他是个留着蓬松黑发的男人,有着一只丰满的大鼻子,他不高,但看起来非常强壮,"这里不是用来休息的地方,孩子,如果你能在这里一直坚持到第二天早上,那就很不错了。
至于坐在站台中间的火堆旁边为什么会这么危险,这个男人没有给出只言片语的解释,只转身对着探照灯开启的方向点了点头。其他人忙着交谈,根本不理会阿尔乔姆。于是他决定,一定要找出真相,他朝探照灯走去―那里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但也给出了很多问题的答案。
大厅的尽头有一个小控制室,正如你在自动扶梯附近偶尔看到的那些,它负责向其他线路传送东西。大量沙袋被堆在控制室的四周,然后用大量铁板在各处加固。一名巡警正取下一件看来威力非常强大的武器上的盖子,另一名坐在控制室里。控制室上面安装着的正是那台向上发光的探照灯。向上!没有挡板,没有屏障,甚至连绳子都没有,自动扶梯的第一个台阶就在控制室后面,然后一路通向地面。那里正是探照灯光线照到的地方,这束光不断地从一面墙转到另一面墙,就好像正在试图寻找淹没在漆黑夜色中的什么人一样,但那光也仅仅能照出某种褐色的灯的形状,还有一大片一大片脱落了大块石膏的潮湿天花板。再往前看……再往前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突然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出于某种原因,通常用于将站与地面上的世界分隔开来的挡板不见了:站台和站台上面的挡板都没了。帕夫莱特斯卡亚直接暴露在外面的世界之下,住在这里的人发现自己不断面临被袭击的威胁。他们呼吸着受污染的空气,喝被污染的水——这可能是水闻起来味道如此怪异的原因……那也是这里的年轻人之中变异的数量相对例如全俄展览馆站这样的其他站来说较多的原因。这也解释了成年人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无精打采:他们的头盖骨完全暴露在辐射线的照射下,他们身体疲惫不堪、日渐衰弱,这些人正日复一日地受到辐射的侵蚀。
但显然不仅如此。怎么解释整个站晚上8点之后的一片死寂?还有火堆旁边黑头发值勤男人所说的活过早上很不容易又该怎么解释?
阿尔乔姆颤抖着走向坐在控制室里的男人。
男人打招呼道:"晚上好。
他50来岁,但秃顶得相当厉害,剩下的白头发缠结在脑袋两边和颈后。他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阿尔乔姆,而他系着腰带的朴素的防弹衣掩盖了不凸起的肚子。他胸前挂着一对望远镜,还有一只口哨。
他指着最近的沙袋对阿尔乔姆说:“请坐。那边那些家伙只顾自己玩得高兴,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等死。我们聊天吧。你用你的眼睛接了别人的拳头吗?”
两个人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
“你也看见了,我们连点像样的事情都做不了,”这名值勤员指着通往扶梯的巨大裂口伤感地解释道,“我们需要水泥而不是铁。我们曾试过用铁去修补它,但效果不理想。到了秋天,雨水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冲下来。刚修补好,又被冲垮了……这样重复好几次,但还是有很多人坚持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们就像这样过着。只不过这里的日子不像其他站那么安稳。我们的神经总是紧绷着:那些王八蛋在晚上溜进来,神出鬼没。白天他们不会打扰我们,因为他们那时要么睡着,要么在地面上闲逛。但天黑后情况变得真让人绝望。所以,我们当然得适应这里,8点以后,每个人都躲进通道中,那是我们的生活区,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警戒执勤的人。等一下……”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轻轻打开控制台的一个开关,探照灯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等白光沿着天花板和墙壁一一扫过三个扶梯,终于熄掉后,谈话继续。
值勤员放低了声音,指着天花板说:“那上面,是帕夫莱特斯卡亚火车站。它曾矗立在那里,一个倒霉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它的轨道通往何方;只知道那里现在正发生着一些可怕的事。有时能够听到嘈杂的怪声,令你感到害怕。然后当它们爬下来时……”他停了下来,几分钟后继续说道,“我们把它们叫做新玩意儿,这些生物从那上面爬下来。它们爬出火车站的时候还不是那么可怕,呃,可是,有时候,它们中强壮些的会越过警戒线,你看到那边我们的火车了吗,就是被迫离开轨道的那辆,那就是它们到过的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我们不会让它们爬到下面来,这里住着女人和孩子。如果它们爬到下面来,我们的汉子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冲到火车里,在那里开战,毁掉一些想要人侵的新玩意儿。但至于他们自己……去十个最多只能存活两个。最近来的怪物中有一个爬到了诺夫库兹奈特站,因为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了厚厚的黏液,一些人就希望早上的时候去追踪它,但它爬进了一个分支隧道,我们不敢追下去,我们已遭受太多的灾难了。”
阿尔乔姆想起来:“我听说没人曾袭击过帕夫莱特斯卡亚,这是真的吗?”
值勤员回答道;“当然,谁会来打扰我们?如果我们不在这里修筑防御工事,怪物们会从这里沿着线路一直爬出去,侵人其他的地铁站。不,没人会对我们说个不字。汉莎联盟几乎把所有的传送通道都送给了我们,一直到他们碉堡的尽头,他们还把武器给了我们,以便我们保护他们。我跟你说,他们真的很爱让别人来帮他们做这些脏活!顺便问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马克。”
阿尔乔姆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马克又继续说道:“阿尔乔姆,拿着,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探照灯重新开起来。一分钟后,他不确定地说:“不,我很可能听到些什么声音了。”
阿尔乔姆被紧迫的危险感一点一点吞没。他学马克的样子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但那里只有一盏破灯发出的阴影。阿尔乔姆以为,他发现了邪恶古怪的阴影,一动不动地躲在耀眼的光束中。
一开始他以为是想象欺骗了他,但当光束扫过它时,一个奇怪的轮廓动了一下。
他紧张地说:“等等,你往那个角落看,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裂缝,快……”
在比扶梯中部还要过去些,看似很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个庞大而瘦骨嶙峋的东西,犹如被光束钉在那里,静止了一会猛然动起来。马克抓住几乎要跳出手掌的哨子,用尽力气吹响。很快,那些围坐在火堆边的人都迅速而匆忙地冲了过来。
那里还有另一盏探照灯。这个怪物看上去弱一点,但它很聪明,它带着一把与众不同的重机关枪。阿尔乔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器:它有,一个长枪管,管尾有一个套口,引带形状像一张网,子弹在加满了油、闪闪发亮的弹链里移动。
“在那儿,大约10米远的地方!”之前坐在马克旁边瘦而精壮的人用探照灯搜寻着新来的怪物并说道,“给我望远镜……雷卡!10米远的地方,右边!”
“在那儿。亲爱的,咱们都待在这里,安静地坐着,”炮手一边咕哝着,一边把武器对准隐藏着的黑色阴影,“我锁定他了!”
机关枪喷着耀眼的火焰,震耳欲聋的开火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十米之外的一盏灯被轰得粉碎,而灯的上面,有东西发出尖锐的叫声。
声音沙哑的男人说:“看来我们打中他了。好,让我再用点光看看……在那儿呢,躺在那儿了,结束了,寄生虫!”
但仔细听,竟可以听到类似人类的声音,沉沉的,拉着长音,一直在呻吟,令阿尔乔姆紧张不已。他提议结束这怪物的痛苦时,其他人回答道:“如果你想,那你去杀死它。我们不是射击场,老兄,我们要节省每颗子弹。”
马克下班了,和阿尔乔姆一起走向火堆。马克就着火堆上的火苗儿点着了一根烟,阿尔乔姆开始听他的诉说:“看,雷卡昨天跟我们讲了克里希那教徒的事,”一个前额低、脖子粗的魁伟男子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们在十月场站,想要进人库尔恰托夫研究所,去炸毁核反应堆,说是要给每个人带来点儿警示,但他们还没有组织到一起去做这件事。嗯,这让我想起了四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当时,我径直穿过萨夫约洛夫斯卡亚。有一天,我准备去贝勒鲁斯站(另一个莫斯科站)。我的联络点在诺福斯罗宝德站,所以我径直穿过汉莎。而后,我到了贝勒鲁斯站,很快找到了我要见的那个人,处理了相关事宜,然后我想我们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听到我的想法,他跟我说,我最好多加小心,醉鬼常常在这附近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我说:让我歇会儿,我不想听你说不。最后,他和我一起干掉了一瓶酒。记忆中最后一件事,是他四脚着地到处爬,并哭喊着:‘我是月球车1号,我是月球漫步者!’我醒来后——圣母玛利亚啊!——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嘴被塞上什么东西,头发被剃光了,躺在某种壁橱里,很可能是警察局用的那种。我对自己说,这真是太糟糕了。半小时后,一些恶魔进来了,抓着我脖子上的皮把我拖到大厅里。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所有写着地名的标签都被撕掉了,墙壁上涂了些什么东西,地板上沾满血污,火在燃烧,整个站几乎被挖地三尺,他们挖了一个深坑,没有30米也至少有20米深。地板上和天花板上画着星形的东西,都是用简单的线条,你知道的,就好像小孩子画的那样。是的,我迷惑了,我被红军抓住了?然后我转过头去―发出响声的。他们把我带到深坑那边,放下一根绳子,用冲锋枪捅我,让我自己爬下去。我往里看了看——底下有很多人,正用废金属片和铁铲,把坑挖得更深点。泥土用绞车提上来,堆进货车里,推往别的地方。是的,只要这些带着冲锋枪的家伙在——这些疯子,他们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纹着纹身——就像某种犯罪组织,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很可能我已到了营区。好像这些家伙正在往外挖地道,他们想要逃跑。而这些流氓就是当局的雇工。”
“但后来我意识到:那根本就是废话。哪个地铁站会没有警察?我告诉他们,我恐高,我会马上倒下,对他们没什么用处。他们商量了一下后让我做往货车里装从下面运上来的泥土的活。那些卑鄙小人拍了拍我,把我用手铐子锁起来,这样他们还指望我给他们拉车?呸!但我仍然没法弄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不管怎么说那不是个容易的活儿。我还算是幸运的,”他耸耸自己巨人一样的肩膀继续说,“然而那里还有些身体更弱的家伙,一旦有人倒下了,光头们就会把他从泥土里拖出来,拉到楼梯边去。当时我路过楼梯边,看了一眼。他们在楼梯边安排了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傻蛋,就像过去站在红场上的那种,由他把拖去的人们的脑袋砍下来,他握着一把尺寸正好合适的斧头。血流了一地,砍下来的脑袋穿在一根杆子上。我差点吐出来。我想,不行,我必须在他们把我像个畜生一样杀掉并且晾在这儿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啊,那个人是谁呢?”坐在探照灯旁边的壮汉急性子地打断了。
“我问了那些跟我一起载在车上的人。你猜是谁?撒旦!猜到了吗?他们说,世界末日已经来了,地铁就是通往地狱的大门。然后他们说了些关于一个圈子还是什么的东西,我也不记得了。”
“是途径,不是大门。”炮手纠正他说。
“所以,地铁是通往地狱的途径,而地狱本身还要再深一点。恶魔,你知道,就在那儿等着他们——他们就是想接近恶魔。所以,他们不断地挖。如今离那时已四年了。或许他们已达到目的。”
“那,是在哪里?”炮手问道。
“我不知道!上帝啊,我不知道。当然,我终于逃出了那里:我趁替卫不注意,匆忙躲进货车里,在自己身上撤了些泥土。我感到沿着某个地方往前移动了好久。然后,他们从很高的地方把货车里的东西倒出来。我被摔晕了过去,又醒了过来,向前爬,终于爬出了一条不知名的轨道,又继续向前,一直向前爬。但这些轨道不断与其他轨道交叉,我失去了方向。后来,有人把我带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杜布罗夫卡剧院了,明白吗?那个带我走的人,已经走了,多好的人啊。而我,我一直在想,我在哪里……”
然后,他们说起伊里奇广场和罗马站爆发了一种不知名传染病的流言,这种病导致很多人都死了,但阿尔乔姆就没再听下去。
地铁是通往地狱的途径,甚至可能是地狱的外圈,这个想法令他着迷,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奇异的景象:数百人像蚂蚁那样不断奔走,用他们的双手,从一个挖下去以后不知道会通往何方的点开始,无休止地挖着,直到某天,他们中的某人手中的废金属片,不可思议地穿过了土地,再也没有地方可挖。最终,地狱和地铁融为一体。他突然想到,这个站里人们的生活,几乎就是全俄展览馆站的翻版:不断反攻来自地面世界的怪异生物,靠自己站孤立的力量维持着,如果帕夫莱特斯卡亚无力招架,这些怪物将侵占整个线路。也就是说,全俄展览馆站的地位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独特。谁知道地铁里有多少个这样的站,它们各自为战,不是为了大家共同的安宁,而只是为了让自己有藏身之地。你可以回去,退到中间,然后把身后的隧道炸掉―但留给你的居住空间就会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所有仍活着的人将被逼进一块小得可怜的上地,最后为了各自的那点生存空间而自相残杀。
但如果全俄展览馆站真的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如果有别的出口通往地面上的世界且不可能隐藏起来……也就是说……阿尔乔姆决定不再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心中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干扰着自己,说服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阻止自己朝着最终的答案前进。但他不打算放弃。这是个死结般的矛盾。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再次倾听其他人的对话。他们一开始说的是有个叫普士卡的人赢了什么。后来,声音沙哑的那位同志开始谈论一些白痴是怎样袭击中国城并向一群人射击的,后来及时赶到的卡卢加兄弟又是怎样击败了他们,迫使袭击者们撤回到塔干斯卡亚。阿尔乔姆想说那根本不是塔干斯卡亚,而是特列季亚科夫,但一个看不清楚脸的精瘦家伙的发言,让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个家伙说,卡卢加几乎被踢出了中国城,现在被另一帮没人知道是谁的家伙控制着。声音沙哑的人于是跟他激烈地争论起来。阿尔乔姆开始昏昏欲睡。这次他没做梦,睡得很是香甜。当警报声响起,每个人都一跃而起时,他还没醒过来。
这很可能是个假警报,因为根本没有发生射击。
当马克终于叫醒他时,时间已经是六点差一刻了。
“醒醒,是时候值班去了!”他兴高采烈地摇晃着阿尔乔姆的肩膀,“走,我带你去看他们昨天不让你进去的那条通道。你有通行证吗?”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
“好吧,不要紧,我们想办法过去,”马克信誓旦旦地说,事实上,几分钟后,他们已经在通道里了,而值勤士兵正在轻轻地爱抚着两颗子弹。
通道很长,比站本身还要长。墙的一边堆放着帆布帐篷,一些小小的灯明亮地发着光。“托汉莎的福,这儿才有这么明亮的灯光。”马克得意地笑着。另一面墙是一个隔离屏障―它长长的,但不高,高度甚至不超过一米。
“你问隔离墙后面是什么?你不知道?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们所得的物品一半都在那里!等等,现在还早,过些时候才会开始。当晚上站的人口关闭后,人们几乎总是无事可忙,但白天可不这样,你真的从来没听说过吗?为什么我们弄了个赛马赌金计算器?那是用于激烈的老鼠比赛的啊!我们称其为赌博机,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他惊讶地一口气说,最后才意识到阿尔乔姆没在开玩笑,他一直表情严肃地听着自己唠叨,“你喜不喜欢赌博?我就是个赌徒。”
阿尔乔姆当然有兴趣看竞赛,但从未狂热地着迷过。而且,睡了那么久之后,他心中的内疚感越来越强烈。他等不及到晚上了,根本等不了。他必须行动起来。他已浪费了太多时间。到达大都会站之前,他必须先通过汉莎,但现在没办法去那里。
“我很可能无法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阿尔乔姆说,“我一定要去……保利严卡站。”
“但那样的话你要经过汉莎,”马克皱着眉头说,“没有签证,也没有通行证,你准备怎么过汉莎?在那.里我可帮不了你,我的朋友。不过等一下,让我想个辙。帕夫莱特斯卡亚的长官——不是我们帕夫莱特斯卡亚,而是莫斯科地铁5号线的长官——是个狂热的竞赛爱好者。他那只叫海盗的老鼠,是他的心爱之物。他每天晚七会带着安全小分队和全套照明设备来这里赌老鼠,你私人下注跟他打个赌,怎么样?”
“但我没什么可以用来打赌的。”阿尔乔姆拒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