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自己下注,输了就当仆人。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下注,”马克两眼闪着兴奋的光,“如果我们赢了,你得到通行证。如果我们输了——你同样能够到那,虽然,到时候怎么脱身要看你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阿尔乔姆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不管怎么说,卖身为奴总是令人难为情的,而且,还是输给一个老鼠赌徒。他决定试试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到达汉莎。几个小时里,他游荡在一群穿着有斑点的灰色制服的健壮的边境巡逻兵身边——他们的穿着跟和平大道站的士兵一模一样——试图和他们搭话。但他们一直沉默不语。直到他们中的一人开口喊他“独眼龙”(这种称呼并不公平,因为他的左眼已开始睁开了,虽然还是疼痛难忍),并让他滚蛋,阿尔乔姆才放弃了这种无望的努力,并开始寻找站里最邪恶可疑的家伙——那些武器和毒品交易商——他盯着任何可能是走私贩子的人,寻找着蛛丝马迹。
但没人愿意把阿尔乔姆带到汉莎,尽管阿尔乔姆承诺谁帮他这个忙就可以换取他的自动武器和灯。
夜晚来临,阿尔乔姆安静而绝望,他坐在通道的地板上,沉浸在自责中。就在这时,通道变得有生气起来。成年人工作回来,与家人共进晚餐,孩子们疯玩着一直到上床睡觉。最后,大门关上了,每个人从货摊和帐篷里出来,去老鼠竞赛场。这里有很多人,至少有300个,在如此拥挤的人群中找到马克可不容易。人们为“海盗”下注,赌它的成绩表现,赌“普士卡”能否赢过它。大家提到了各种绰号的老鼠以及其他的参赛选手,但这两只明显所向无敌。
老鼠主人们带着他们关在笼子里、打扮光鲜的宠物向起点走去。帕夫莱特斯卡亚——莫斯科地铁5号线的长官却还不见踪影,马克看起来似乎也从地球上消失了。阿尔乔姆甚至担心他今天又当班不能来。那他该怎么做?
终于,一小队人出现在通道的另一端。在两名沉默的保镖护送下,一位剃着光头、留着浓密且修得整整齐齐胡子、戴着眼镜、穿着朴素黑色外套的肥胖老人,高傲地不慌不忙走着。一名保镖拿着红丝绒衬底盒子,上面是格子状的笼子,里面有个灰色的东西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它很有可能就是那只名声在外的“海盗”。
保镖带着装着老鼠的盒子来到起点线,留着胡子的老男人走向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的裁判员,把他的副官从一张椅子上赶了下来,然后重重地坐下去,开始悠闲地和裁判员谈话。另一名保镖站在他旁边,两腿分得很开,背对着墙,双手放在挂在胸前的黑色短自动枪上。这样一个人让人望而生畏,不可能去跟他攀谈赌博的事,连靠近他都让人害怕。
然后,阿尔乔姆看到了衣冠不整的马克,挠着久未清洗的脑袋,走向那一队人,并和裁判解释着什么。阿尔乔姆在这边只能听到语调,但他仍然可以看到留着胡子的老男人先是兴奋得脸红了,然后做出傲慢的表情,最后不满地点了点头。接着他摘下眼镜开始擦起来。
阿尔乔姆挤过人群到了起点线,马克就站在那里。
马克兴奋地搓着两手道:“这是秘密,都是秘密!”
当问到他刚才在干什么时,马克解释道,他刚刚跟那位年老的长官私下打了个赌,赌他新养的老鼠能在第一轮跑赢“海盗”。马克说,他不得不用阿尔乔姆做赌注,但如果赢了,他可以为阿尔乔姆和他自己赢得汉莎的所有通行证。长官当然拒绝了这个提议,说他不做奴隶交易(听到这里,阿尔乔姆松了一口气),但说要惩罚这样放肆的行为。如果他们的老鼠输了,马克和阿尔乔姆的代价就是清洗帕夫莱特斯卡亚——莫斯科地铁5号线的公厕一年。如果两人赢了,将会得到通行证。当然,他觉得不可能发生第二种情况,而这也是他同意打赌的原因。他决定惩罚这个自大、傲慢、自负的家伙。
“那你有自己的老鼠吗?”阿尔乔姆谨慎地问道。
“当然!”马克安抚他,“是只真正的野兽!她会把‘海盗’撕成碎片!你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从我这里逃离的吗?我几乎让她溜了!我几乎追她追到诺夫库兹奈特站。”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
“是啊,她叫什么?”
“好吧,让我们叫她火箭。”马克提议道。
“火箭——意思是险恶的?”
阿尔乔姆不清楚比赛是否真的是要进行到哪只老鼠把对手撕成碎片才罢休,但他闭嘴不说。但当马克说他今天才抓住他的老鼠时,阿尔乔姆忍不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赢呢?”
“我信任她,阿尔乔姆!”马克严肃地说道,“不管怎样,我真的希望长期拥有一只我自己的老鼠。过去,我常给别人的老鼠下注。他们输了,我就对自己说:‘不要紧,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老鼠,她会带给我好运。’但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这么做―毕竟,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你要从裁判那里得到许可,而这个过程真是令人厌倦……我的一生会就此溜走,新来的玩意儿会把我吞掉,或者自己死掉,而我将再也没有机会拥有我自己的老鼠……后来你出现了,我就想:开始吧,现在就开始,或就此放弃。我跟自己说,如果你现在不冒险,那你以后永远都只能押注别人的老鼠。然后我决定了:如果我要玩,那就玩大点。当然,我想帮你,但请原谅我说实话,帮你其实并不是最主要的。然后我就一直等到那老头来。”——马克压低了声音,“我说:我要用我自己跟你的海盗打赌!他气愤难当,下令裁判剥夺我的老鼠的比赛资格。你知道的。”他补充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就下了清洗一年公厕的赌注。”
“可我们的老鼠肯定会输!”阿尔乔姆绝望地试图再跟他争最后一次。
马克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微笑着说:“那如果不会输呢?……”
裁判严厉地看了看观众,梳了梳灰色的头发,然后清清喉咙,用自认为威严的声音读出参赛老鼠的绰号。“火箭”排在最后,但马克对此一点也不在意。“海盗”得到了最多的掌声,而只有阿尔乔姆为“火箭”奉上了掌声。此时马克的双手提着笼子,空不出来。阿尔乔姆仍期待发生奇迹,避免最后陷人可耻的无底深渊。
接着裁判员用他的马卡洛夫枪发了一枪,老鼠的主人们随后打开了笼子。“火箭”第一个冲了出来,阿尔乔姆的心兴奋得忏坪直跳。但很快,其他的老鼠淹没了整条通道,有的快有的慢。“火箭”没有因名字起得傲人而表现勇猛,她困在了起点线外五米的地方。捅老鼠是违反规定的。阿尔乔姆担心地瞥了一眼马克,猜想他既不会变得暴怒,也不会被悲伤淹没而显得憔悴,因为马克脸上显出坚定、骄傲的神情,让他想起了一位巡洋舰舰长,正下令弄沉军舰,不要让它落入敌手。就好像他在全俄展览馆站图书馆里一本破旧的书里看到的,关于俄罗斯人和其他国家人之间的战争。
几分钟后,第一只老鼠到达了终点线。“海盗”赢了,排在第二的是一只名字稀奇古怪的老鼠,第三只到达的是“普士卡”。阿尔乔姆看了一眼裁判桌。留着胡子的老家伙,用之前擦过眼镜的那块布,从秃头上抹去了兴奋的汗珠,正跟裁判讨论结果。阿尔乔姆本来期待那两人会忘了他们。但这时,老男人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前额,笑眯眯地过来跟马克打招呼。
阿尔乔姆此时感觉他们两个人就像要去受刑一样,虽然这种感觉也并不是很强烈。他远远地跟在马克后面走向裁判桌,心中安慰着自己:不管怎样,穿过汉莎的方法现在是清楚于心了,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如何脱身。
将他们邀请到桌子前面后,胡子男转身面向观众,简单地介绍了赌注之后大声宣布,有两名淘气鬼要按事先说好的,从今天开始打扫一年的公共厕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名汉莎边境的守卫,除去了阿尔乔姆身上的武器,跟他说他未来一年将不会有危险,并承诺会在刑期结束时把武器还给他。之后,在人们的口哨声和哄笑声中,他们被带往莫斯科地铁5号线。
通道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下面,跟另一个同名的站一样,但两个站相同的地方也只有这一处。通往莫斯科地铁5号线的通道给人的印象很奇怪:一边的天花板低矮且没有任何柱子——墙上的拱宽相等,每个拱的宽度与每个拱门之间的距离相等。看起来,前一个帕夫莱特斯卡亚站还比较好造,因为那里的泥土更软,建筑工人所要做的就是把泥土挤紧,推压出一个空间来。但这里却是一些坚硬得难以撼动的岩石。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里并没有像特维斯卡亚站那样给人压抑、悲伤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灯,墙壁上也只装饰着简单图案,并有些仿古的圆柱,上面画着古希腊神话一类的作品。总而言之,对于被迫来做工的劳动力来说,这里还不是那么糟糕。
显然,这里是汉莎的领域。首先,这里异常干净舒适,而且很大。套着玻璃的灯具从天花板上发出柔和的光来。大厅当然也不像它的双胞胎站那样空旷,连一个报摊都没有,这里有大量设计奇妙的工作台堆积在一起,工作台的后面坐着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带着令人愉悦的笑容,空气中有轻微的机油味道。这里的工作时间可能要长于帕夫莱特斯卡亚。有东西挂在墙壁上——是一张白底棕色圆环标志的海报,上面说有个名叫a·史密斯的人要招员工。两名站岗的严厉士兵中间,是面硕大的旗子,下面放着一张玻璃桌。阿尔乔姆经过时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想知道玻璃下面会放着什么神圣的东西。
那里的红丝绒上放着两本书,用小巧的灯把光打在封皮上将其照亮。第一本书厚厚的,保存得很好,黑色的封面上写着几个烫金字:“亚当·史密斯《国富论》”。第二本书是一本口袋书的复印本,翻得很旧。用一块撕下来又粘贴了上去的破布裱着封面,上面沾满灰尘。破布封面上用粗体写着“戴尔,卡内基《如何停止忧虑开始生活》”
阿尔乔姆从未听过这两位作者的名字,所以他感兴趣的是,这个站的长官是否就是用了这块丝绒的一部分,为他心爱老鼠的笼子做装饰。
有一条地铁线没有封闭,时不时还有轨道车通过,它们多数是手摇发动,里面载着些小木箱。但也曾有一辆机动轨道车裹在一团烟雾里飞驰而来,在这个站里停了一分钟,又继续前进。阿尔乔姆因此有机会看到强壮的士兵坐在轨道车上面,穿着黑色的制服和黑白条纹的背心。每个士兵的头上都戴着夜视设备,胸前挂着奇怪的短型自动武器,并配备了厚厚的防护服。司令官拍打着放在膝盖上的深绿色大型附面罩头盔,跟站里穿着常规灰色伪装的安全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轨道车重新出发,不一会儿就又消失在了隧道里。
第二条线上是一辆完整的火车,比阿尔乔姆在库兹涅茨克桥看到的还要好。也许挂着帘子的窗户后面是生活区,但从没挂帘子的窗户里,可以看到打印机放在桌子上,从后面可以看出来是常规的那种型号。门上写着“centraloffice”(中央办公室)几个字。
这个站给阿尔乔姆难以言说的印象。它不像第一个帕夫莱特斯卡亚那样让他震撼。这里没有那种神秘、昏暗壮丽的感觉,会让人想起在现在退化的这代人之前,那些建造地铁的人所拥有的超人类般的伟大能力。但生活在这里的人就好像不属于莫斯科地铁5号线外面热闹颓废而又无知隐秘的世界。生活平稳有序地进行着。人们下班后心安理得地休息,年轻人不去愚蠢的满是嚼舌妇的虚幻世界空度时光,而是去做生意——越早开始事业,越能做大;成年人体力一开始减退就去隧道里喂老鼠,他们对此一点也不害怕。现在可以理解,汉莎为什么只允许少部分人进人站了,而且对于这少部分人的进人也显得那么不情愿。进人天堂的路不多,只有地狱的大门是向所有人敞开着的。
“哦耶!我终于也要搬到外面去了!”马克惊叹道,看起来居然是兴高采烈的。
站台的末端,另一边界警卫坐在写着“值班”二字的玻璃小隔间里面。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挡杆,刷着红白相间的条纹。当有人靠近,恭恭敬敬地停下来时,士兵就从隔间里带着自大的表情出来,检查文件,有时候也检查货车,确定没有问题,再抬起挡杆。阿尔乔姆注意到,所有的边境士兵和海关官员都对自己的工作岗位很自豪,很明显,他们在做喜欢做的事情。换言之,他想,谁能不喜欢这样的工作?
他俩被带到一个栅栏前面,那里有条路通往隧道。接着转向栅栏的一边,到了一条通往职工宿舍的走廊上。一个个挖出来的深坑上铺着暗黄色的瓷砖,还真的有马桶座圈,脏得无以复加,方头铲上长着一些怪异的东西,独轮手推车压出宽宽的八字辙,装满脏东西后被推走,倒到最近的通往深处的传动轴那里。这一切被包围在怪异的阵阵恶臭中,渗透到人身上的衣裳里,能让人每根头发从发根到发尾都散发着这种臭味,而且深人到皮肤里。你不由得开始想,这臭气就是你的一部分,会永远跟着你。自己本身的气味反而被悄无声息地挤走了。
第一天的工作单调乏味至极,时间过得如此缓慢,阿尔乔姆觉得自己的动作被无限地放大:挖、倒、返回,再挖、再倒、再返回……然后又回到另一边。这个该死的过程不断地重复,因为新的访客源源不断地到来,工作看不到尽头。无论是访客,还是站在工作场所人口处、通道末端、转动轴那里的保卫,谁都没有掩饰对这可怜劳工的强烈反感。他们厌恶地站在一边,紧紧地捂住鼻子。更有甚者,那些更挑剔的访客则在进来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免得闻到阿尔乔姆和马克身上的臭味。他们的表情如此嫌恶,阿尔乔姆不由得自问,难道这些臭屎不是从他们的屁眼里拉出来的?一天结束时,虽然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他的双手还是磨得脱了层皮。阿尔乔姆却似乎在此发现了人的本性和生活的意义。
他现在把人看作分解食物和生产大便的聪明机器,如果以“意义”这个脑海里浮现的某种终极目标衡量,那几乎就是这样没有意义地过完一生。意义是一种过程:尽可能地打碎食物,以更快的速度转换它,排出渣滓―烟熏带骨猪排,多汁油炯香菇等的残留物―变得腐烂肮脏。人格特质开始消退,成为没有人情味的,用来摧毁美丽和有用的东西,创造出一些腐败没用的脏污的系统。阿尔乔姆讨厌人类,对他们的厌恶一点也不比他们对他的厌恶要少。马克强装作耐心,不时说些“不要担心,他们早就告诉我,这工作刚开始总是困难的”一类的话试图给他打气。主要问题在于,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可能性,卫兵保持着警戒,除此之外,阿尔乔姆和马克要逃跑唯一要做的就是进入比转动轴再远一点的隧道,再通往杜布雷宁站,但这几乎不可能。他们晚上待在附近的小房间里。门在晚上都是关上的,而白天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名卫兵坐在站人口处的玻璃屋里。
到了他们人站的第三天了。这里的时间不是普通的一天24小时,它的流逝慢得就像鼻涕虫,就像一秒接着一秒无休止的噩梦。
阿尔乔姆已习惯于没人走过来跟他说话,他陷人了贱民的境地。就好像他再也不是人类,而已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巨大怪物。人们看他的目光,好像他不仅仅是丑陋、令人庆恶的东西,而且也是和他们自己有某种联系的东西——这点让他们感到害怕,厌恶感更进一步,就好像他是个麻风病人,会传染给他们。
他总是起初制定出了一份逃亡计划,然后又对它彻底绝望,接着陷人呆滞麻木,智力从他的生命里分离。他变得自闭,触摸内心的丝丝感觉,然后紧紧抱住遥远的角落里某个地方的一点意识。阿尔乔姆继续机械地工作着,他的动作与机器人一样精确——他所有的动作就是挖、倒、返回,再挖、再倒、再返回,换个坑,再以更快的速度转向另一边,又开始挖。他的梦想失去了所有意义,梦想里面的东西,跟他清醒时分想的内容一样。他无休止地跑着、挖着、推着,推着、挖着、跑着。
第五天的晚上,阿尔乔姆推着独轮手推车时,被一只留在地板上的铁铲绊倒,手推车翻了过来,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然后他自己也跌倒了。当他从地板上慢慢爬起来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没有匆匆去取铲子和布,而是故意慢吞吞地往隧道人口处走去。现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如此令人憎恨、厌恶,身上的气味足以把每个人都熏跑。就在这时,有可能是巧合,平常总是在路线上闲逛的保安员,不知什么原因,没在。来不及想是不是会有人在后面追他,阿尔乔姆开始穿过横木。盲目地,但毫不迟疑地,他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他不想再去工作的念头指引着他的身体,这个念头之前躲在了角落里。
他的身后没有吼叫声,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只有装着货物的轨道车,咔哒咔哒地从身边经过。这些轨道车只有昏暗的灯照亮着前进的方向。阿尔乔姆只得紧贴在墙上,让轨道车先过。车上的人或者没注意到他,或者觉得没有必要注意他,他们的目光越过他,没有逗留,也没有说只言片语。
突然,他的内心涌现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感觉,促使他躺下。他用发出恶臭的烂泥盖在身上,似乎这样别人发现不了他,这给了他力量,意识开始逐渐恢复。他做到了!谁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尽管失去了对方向良好的判断力,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成功地从那个可憎的站里逃了出来,而且还没人追踪!这太奇怪,太惊人了,但如果现在去理解所发生的一切,冷静地分析这个奇迹,那感觉马上就会消失,巡逻轨道车的探照灯束将很快把他又打回到黑暗中。
隧道的尽头发出亮光。他放慢脚步,一分钟后,他到了杜布雷宁站。
那儿的边境警卫一只手在周围扇着,另一只手捂在嘴上,只问了他“他们招清洁技师吗”这个简单的问题后就很快放行,这让他感到放松。阿尔乔姆不得不继续向前走,赶在保安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尽快离开汉莎境内。他要趁着还没听到镶着铁皮的长筒靴在身后发出声音,在示警枪声响彻空中之前,越快离开越好。
他不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上。他的皮肤上爬满了自己都觉得作呕的东西,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的空间,使得他不需要用手推开密集的人群就可以快步走到边防哨所。现在,他要说些什么呢?越来越多的地方要用到护照,他该怎么应付越来越多的盘问呢?
阿尔乔姆深深地垂着头,下巴抵在胸上,四周的一切都没看到,所以,他对整个站的记忆就是黑暗和地上铺得齐齐整整的花岗石板。他不断地向前走着,非常害怕听到让他站住别动的命令。离汉莎边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现在……就要趁现在了……“这是什么破垃圾?”一个喘着气的声音在他耳边轰然响起。终于还是来了。
“我……它…我迷路了。我不是这边的……”阿尔乔姆低声含糊地说着,舌头因为紧张,或可能真的人戏而打结。
“那滚开吧,听到没有,你这个丑家伙!”声音听起来非常具有说服力,几近催眠。他听着想马上遵命滚蛋。
“当然,我……我会的……”阿尔乔姆含糊地回答道,害怕,却不知该如何离开这里。
“汉莎是严禁乞讨的!”那声音严厉地说道,这次传过来的地方更远。
“当然,马上……我有小孩……”阿尔乔姆终于意识到该如何应对了,恢复了点活力。
“什么孩子?你在胡说什么?!”暗处的边境警卫勃然大怒喊道,“波波夫,洛马科,过来,把这混蛋弄出去!”
波波夫和洛马科都不愿弄脏自己的手,所以他们只是用自动手枪的枪筒推挤着他的后背。他们的上司愤怒的声音在后面响着。对阿尔乔姆来说,这听起来就像天籁之音。
索帕科夫站!他把汉莎甩掉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但看到周围的人之后,又把视线转回到地板上。这里不是整洁的汉莎界内,他又一次置身于污秽、异常贫穷的精神病院,这种状态统治了整个地铁。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阿尔乔姆都感到厌恶自己。那曾帮助他隐匿起来并成功逃离,曾使得人们唯恐避之不及,让他一路畅通地闯过前哨站和检查点的奇异外表,现在又变回了非常讨厌的东西。
显然已过了中午。
在最初的狂喜消散后,那种好似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奇异力量,曾驱使他穿越帕夫莱特斯卡亚来到杜布雷宁站的力量,突然消失了,留下了他自己―饥饿、致命的疲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一周前的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现在依然清晰可闻。
他沿着墙坐了下来。原来坐他身边的乞丐觉得再也不能忍受,纷纷咒骂着四处散去,最后只留下他一人在原地。他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抵御寒意,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想地在那坐了好久,一直到睡意袭来。
阿尔乔姆正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往前走。这条隧道比他一生穿越过的所有隧道加在一起都要长。隧道迂回曲折,有些地方突起有些地方下沉,直的地方从来不会超过10步。它只是一直一直往前,越来越难走,他的双脚起泡出血,传来阵阵疼痛的感觉,他的背也疼,每走一步都会导致浑身疼痛。可一想到只要有希望,出口就不会太远,也许就在下个拐弯处,阿尔乔姆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但他突然冒出一个简单但又让人毛骨惊然的想法;如果隧道没有出口怎么办?如果进出口都被封住了,如果有个他看不到摸不着但却全能的人把他关在里面,那他就只能拖着自己往前挪,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崩溃―而此人这么做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为了好玩?迷宫里的一只老鼠。车轮下的一只松鼠。另一方面,他想,如果继续往前走却没到达出口,拒绝无意识地移动或许将带来自由?他坐在一根铁轨枕木上,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感到山穷水尽。周围的墙壁消失不见了,他想着:为了实现目标,为了完成这趟旅程,我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走下去。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他醒过来时,淹没于巨大的焦虑之中。一开始,他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焦虑的情绪。过了一会他才开始想起一点梦的内容,他试图从零碎的片断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但这些片断连不到一块儿,它们支离破碎的,缺少足够的东西把它们连接起来。这个东西就是曾在梦中出现过的一些想法:它很关键,是一种想象,对他非常重要。没有它,脑海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堆糨糊。但是每当出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源源不断地涌人的新的东西,就会将思绪拉得无限远。但他想不出自己要怎么走下去。阿尔乔姆咬着自己的拳头,用肮脏的双手扶起自己同样肮脏的头,嘴里念叨着一些难懂的话,路人恐惧厌恶地看着他。但他的思路就是顺不起来。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就好像试图用一束头发拽出陷在沼泽里的某样东西,他开始重构记忆中的碎片。天哪,这真是奇迹!——在敏捷地抓住一闪而过的一幅图像后,他突然认出来这就是曾出现于梦里的那个东西。
要结束这个危险的旅程,他只需要在这里停下来。
但现在,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刻,这个想法对他来说,显得平凡、可怜,不值得他关注。要结束旅程,他就不必再前进了?嗯,当然。如果不再往前走,行程也就到此为止了。还有更简单的吗?但这真的就是摆脱困境的办法吗?这真的就是此次任务的结局吗?
在梦里出现的思路经常有点神来之笔的意味,然而一旦做梦的人醒过来,它就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混乱文字。
“哦,我亲爱的兄弟!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如此的肮脏。”有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
这跟上面的想法一样不期而至,理想幻灭带来的苦涩滋味马上无影无踪。他根本没想到那个声音是有人在跟他说话,因为他己经很习惯自己每每还没有开口,周围的人们就作鸟兽散。
“我们欢迎所有孤苦无依的可怜人,”那声音继续说着,它听起来如此温和,如此让人安心,如此温柔,阿尔乔姆不再绷着神经,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又沮丧地往右瞥了一眼,心里担心说话的人是不是在跟其他人对话。
但附近没有别的人,这个人就是在跟他说话。于是阿尔乔姆慢慢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长得相当矮小、正在微笑的男人的双眼——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留着暗金色的头发,双颊排红,正友好地向他伸出手来。生死攸关,阿尔乔姆必须做出回应,所以他紧绷着脸不敢笑,赶紧也伸出手来。
“为什么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缩回手去?”阿尔乔姆想着,“他还敢跟我握手?他为什么要亲自走过来?要知道周围每个人都想要尽可能地离我远点儿!”
‘我会帮你的,我的兄弟!“双颊绯红的男人继续说道,”兄弟们和我将保护你,帮助你振作起来,恢复精神和力量。"
阿尔乔姆只是点了点头,他这位新朋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