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杜·斯特布斯特

司令官判决道:“对他执行绞刑!”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无情地折磨着他的耳膜。

阿尔乔姆艰难地抬起头,左右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只有一只可以睁开,另一只已经完全肿了——审讯者们己经尽其所能地折磨过他了。他也听不太清楚了,声音就像通过一层厚厚的棉絮才传进他的耳朵。他感觉牙齿好像都还在。不过,到了这一步,牙齿对他来说能有什么用呢?

还是同样浅色的大理石,很普通的东西。可现在,连这些浅色大理石也让他恼火不己。天花板上的花枝形吊灯也许曾经被当作电气装置。但现在,它们里面装上了猪油蜡烛,而且它们上部的天花板完全变黑了。此时,整个车站只有两盏这样燃着猪油的花枝形吊灯在发光,一盏在宽楼梯的一端,而另外一盏是在大厅中部,阿尔乔姆站立的地方——小桥的台阶上,小桥与侧面那条通向另一条地铁线的通道相连。

这里有许多半圆形拱门,以及完全不显眼的圆柱,空着没人用的地方很多——这是个什么样的车站?

站在司令官身旁的胖子宣读了具体的判决:“绞刑将于明天早上五点钟在特维斯卡亚站行刑。”

他和他的上司一样,没有穿绿色迷彩服,而是穿了一件带有发亮的黄色按钮的黑色制服。两人都戴着黑色贝雷帽,但没有隧道内士兵们戴的那么大,样子也没有那么简陋。

四面的墙上描画着大量鹰的图案和三个左旋的“卍”样符号,以及用哥特字母认真工整地书写的口号和标语。阿尔乔姆透过模糊的视线,执着而努力地读着那些的文字:“地铁属于俄罗斯人!”、“黑人要待在地面上!”、“吃老鼠的人都死去吧!”还有其他一些文字,内容更抽象:“为了伟大的俄罗斯精神勇敢进行最后一战!”、“我们将用火与剑来建立真正的俄罗斯秩序!”接着是希特勒的一些话:“健康的体魄意味着健康的精神!”有一个题词给他留下了印象,它写在一幅画像的下面,那幅画像画得很巧妙,里面有一位拥有有力的颚骨和结实的下巴的勇士,以及一位表情坚毅的女人。这些都是以侧面像的形式描绘的,那个男人正在保护那个女人。下面口号的内容是:“每个男人都是士兵,而每个女人都是士兵的母亲!”所有这些题词和图片在某种程度上都比司令官的话更能吸引阿尔乔姆的注意。

此时,人群在他面前的警戒线后躁动不安。他们的人数并不多,而且穿着都很普通,基本上都是棉袄和油腻的罩衫。里面几乎看不到女人,如果这就是这个站全部的人,那么将来也不会再有更多的士兵了。阿尔乔姆的头垂到了胸部——他没有一点力量将脖子挺直,而且如果不是有两个戴贝雷帽的宽肩膀警卫拉着他的手臂,他早就已经倒下了。

他头晕得天旋地转,再也说不出任何俏皮话了。阿尔乔姆觉得他们要在所有这些人面前将他彻底颠覆。

一阵凄凉的冷漠感逐渐爬上了阿尔乔姆的心头,他不再在乎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他漫无目的地在乎自己周围的事物,就像是被判绞刑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而他只是在读一本关于死亡的书。当然,他对主角的命运很感兴趣,如果他被杀,那么他只需从书架上再换一本——一本大团圆结局的书。

开始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些耐心的壮汉们拷打了很长时间了。他们一边拷打他,一边问他一些聪明而又谨慎的问题。房间的地面上铺着令人不安的黄色瓷砖,为了能够轻易掩盖和擦去血迹,但这并不能除去血的气味。开始前,他们教他称呼那个长有发亮的柔发且面容清秀的瘦子——一主持审讯的那个家伙——“司令官”。接着他们告诉他不要问问题,只能回答问题。然后,他们教育他如何准确地回答问题,而且要切题。阿尔乔姆不敢相信他的牙齿仍在自己的嘴里——几个牙齿已经摇动得很严重,他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弥漫着腥咸味。起初,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但事实告诉他不值得。然后,他试图保持沉默,但他很快明白,这似乎也是错误的选择。当一个壮汉抽打他头部的时候,那完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只是疼痛,且夹杂有飓风的声响,它将你心里的思想全部抹去,将你的各种感受撕成了碎片,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然而,真正的酷刑还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阿尔乔姆终于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了。很简单——他需要尽可能以最好的态度回答司令官的提问。如果司令官问他是不是由库兹涅茨克站派来的,他只需点头确认,这样省力气,而且司令官不会为他的回答皱起鼻子,助手也不会暴打他。司令官猜他是被派来收集军事情报与执行破坏行动的间谍,他也点头承认了,于是施刑者满意地搓了搓手没有揍他,这样,阿尔乔姆总算保住了自己的第二只眼睛。但重要的是不能只是点头,他必须听清楚司令官问的内容,如果不假思索地胡乱点头表示赞同会让司令官觉得他在敷衍,气氛就会恶化,如果可能,他的助手会为此打断阿尔乔姆的一根肋骨。经过约一个半小时风平浪静的谈话之后,阿尔乔姆失去了知觉,他看不清东西,也无法听到声音,而且他不能再思考了。他好几次失去意识,但行刑者们又用冰水和氨水让他恢复了知觉,看来他一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交谈对象。

最后,他们对他的身份做出了一个绝对错误的判断——认为他是一名敌方间谍和破坏分子,他的出现是为了破坏德国政府,并且刺杀领导人,以便播下混乱的种子,为人侵做准备。他的最终目标是在整个地铁系统内建立一个反国家高加索犹太复国主义政权。虽然阿尔乔姆根本不了解政治,但这样的全球目标在他看来是挺值得的,所以他告诉他们,这都是真的。他应承认那些家伙的判断是对的,正因为如此,他保住了自己的牙齿。计划的最终细节都承认下来以后,他们才让他昏了过去。

当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司令官己经在宣读判决了。在他的死期公布于众之后,死刑要开始执行了,他们给他戴上了黑色的头罩,盖住了他的头部和脸部,世界一下子黑暗了,他什么也看不见,这使他感觉更加的头晕目眩。他勉强起身站立了一分钟,然后停止了挣扎,此刻他的胃一阵痉挛,吐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卫兵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公众愤怒地喧闹着。阿尔乔姆惭愧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头晕目眩,腿也发软。

一个强有力的手臂托住了他的下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现在看来像是来自梦幻世界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道:“我们走吧,跟我来,阿尔乔姆!一切都结束了。站起来!”但是阿尔乔姆仍无力站起来,他连把头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很黑,可能是因为那个头罩的缘故,他什么也看不见。现在他的双手被反绑了,他该如何脱去它呢?他必须脱去它——他想要看看那个声音是不是来自那个熟悉的人,或者那都是自己的想象。

阿尔乔姆说:“头罩……”希望那人能明白。

于是,遮住他眼睛的黑色面罩消失了,阿尔乔姆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亨特。从上次阿尔乔姆和他谈话后,他并没有改变,距离那次谈话也有一段时间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全俄展览馆站。他怎么到这里了?阿尔乔姆疲倦地转动着头向四处张望,他现在就站在车站的月台上,刚才就是在这里,他们宣读了对他的判决,正要执行绞刑。现在,这儿到处都是死尸,只有一盏枝形吊灯内的几支蜡烛继续冒着烟,另外的一盏枝形吊灯被炸毁了。亨特右手握着阿尔乔姆上次见过的那支让他惊呆了的枪,消音器拧在枪管上,上面装着的激光瞄准器,看起来很大。“一把斯杰奇金枪”,亨特焦急又恳切地看着阿尔乔姆说道,“你没事吧?可以走路吗?”

阿尔乔姆鼓足了勇气回答:“或许可以。”但那一刻他却在关心着别的事情:“你怎么还活着?一切都还好吧?”

亨特疲倦地笑道:“你看呢?谢谢你的帮忙。”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说道:“但我没有完成任务。”他感到头部灼痛,心里填满了耻辱。

亨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已经尽力了。”

“我家里出什么事没有?全俄展览馆站呢?”

“阿尔乔姆,一切都好着呢,一切都过去了。我成功地毁坏了进站口,现在黑暗势力再也进不了地铁了,我们得救了,咱们走。”

阿尔乔姆看了看四周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惊恐地看到整个大厅里满地的尸体,现在除了他与亨特的说话声,这里一片寂静,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亨特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回答道:“没关系,你用不着担心。”他弯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了他的背包,那里面放着一只冒着烟的军用手握机枪,很显然他机枪弹夹里的子弹已经快用完了。

亨特向前走去,阿尔乔姆试图跟上他。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有几个黑色的人的尸体挂在了小桥上,阿尔乔姆刚才就在那里听到了对自己的判决。

亨特不说话,渐渐地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好像他已经忘记了阿尔乔姆现在伤痕累累,几乎不能行走。阿尔乔姆在努力加速,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一直在不断增加,他担心亨特只管自己走开了,留他在这个可怕的车站里面,这儿布满了光滑黏腻甚至仍然在散发着热气的血,唯一的居民是尸体。阿尔乔姆心想:“我真的配以这样的代价被救出来吗?我的生命难道比这么多人加起来的生命还重要吗?”不过,他很高兴自己已经获救。但是,所有人的尸体——随意地散布着,像些破袋子和碎布,在月台的花岗岩上,在铁轨上,一个挨一个,永久地停留在了亨特的子弹射人他们时的姿势——他们都死了,这样阿尔乔姆才活下来了。亨特这么轻易就颠倒乾坤,就好像他牺牲了一些小人物来保护一个最重要的大人物一样……就好像亨特是一名棋手,而地铁是一个棋盘,所有人都是他的,因为他是一个人在玩游戏。但问题是,在这场棋局游戏中,阿尔乔姆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吗?所有这些人都得死才能保全他?从此以后,这沿着冰冷的花岗岩流淌的血很可能也会在他的血管中涌动,好像是他喝了那些血,从其他人那里萃取生命,从而保全了自己。他将再也不会感到温暖了……阿尔乔姆努力往前跑,想赶上亨特问他自己是否还能感觉到温暖,或者他会在炽热的炉边仍感觉寒冷和抑郁,就像宽阔的车站内一个冰冷的冬夜一样。

但是亨特离他很远,也许是因为阿尔乔姆没能追上他,亨特跳到轨道上,并且像动物一样敏捷地跑进了隧道。他的动作在阿尔乔姆看来就像……狗在跑动?不,像一只耗子……哦,上帝啊。

阿尔乔姆说出了自己可怕的想法:“你是耗子吗?”他被自己的话吓坏了。

亨特回答道:“不是,”似乎有人在他的耳边絮叨且温情地吵嚷着:“你才是小老鼠。你才是小老鼠呢!胆小的老鼠!胆小的老鼠!”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但马上就后悔了。现在,由于剧烈运动,他身体内的钝痛爆发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开始蹒跚着前进,然后他停下来,将自己灼热的额头贴在了旁边冰凉的地铁站的金属机械零件上,那表面有楞纹,让他的皮肤感觉不舒服,但红肿的皮肉的灼烧感缓解了。阿尔乔姆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没有力气和精神想自己的处境和状况。他渐渐喘过气来,试图小心地将他的左眼睁开一点。

现在他坐在了地板上,把他的额头贴在地铁站里的格子框架上,框架延伸至天花板,并且填满了又低又窄的拱门两侧的空间。他面对着大厅,而他身后就有条小路。他所能看到的对面最近的拱门也被做成了笼子,每个笼子里面都坐着一些人。这一半车站正对着他被宣判死刑的那一半车站。判他死刑的那一半车站完全是优雅、明亮、通风且宽敞的天地,除了温馨的灯光照明及分布在墙上的标语与壁画,还有晶莹华美的廊柱和又宽又高的拱门。与这里相比,前者就像一个宴会大厅,而这里一切都很残酷、很可怕,圆形的天花板低矮狭仄,让人觉得就像仍然在隧道内一样。它的高度只有人身高的两倍,廊柱很多,但非常粗糙,每一根圆柱都要比其间横切出来的拱门还要宽很多。拱门的天花板如此接近地面,以至于如果他的双手没有被绳子反绑起来,他就可以伸手够到它。除了阿尔乔姆,监狱中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脸部有烧伤,衣衫槛褛,默默地呻吟,另外一个长有黑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头发,而且长时间没有刮过胡子了,他蹲在那里,靠在大理石墙上,非常好奇地看着阿尔乔姆。两个身着迷彩制服,戴着贝雷帽的壮汉来到笼子边上,其中一个牵着一只狗,并不时地训斥它。他们和它好像吵醒了阿尔乔姆。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他刚刚做完。

他们仍旧在准备着吊死他。

他动了动自己红肿的舌头,侧眼看着黑眼圈的男子,轻声问:“几点了?”

那人欣然答道:“九点半了。”他是用与阿尔乔姆在商业区听到的卖烤肉串的人同样的腔调拼读出来的:他们将“o”读为“a”的发音,并且将“y”读作“ay”。接着,黑眼圈男人又补充道:“现在是晚上了。”

九点半,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一一离执行死刑,还有五个小时。

阿尔乔姆曾经试着想象:一个人在被处死之前,在死亡面前,他应该想些什么?是恐惧,是对行刑者的仇恨,还是悔恨?

他心里很空虚,他感到心脏在胸膛中怦怦跳得厉害,太阳穴也在跳动,血慢慢在他的嘴里越积越多,他将它吞下。血有种铁锈的味道,也许是湿铁沾着点鲜血的味道?

他们会将他吊死。他们要杀了他。他将不能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将那种情形纳入思考范围内。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它是地铁系统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它总像是某种不太可能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子弹会从你上面飞过,疾病也会跳过你。老人的死亡是很久以后的事,你不用考虑它,所以你不会总想着死亡。尽管你会有这些想法,但你必须忘掉它,你必须将它们驱赶掉,扼杀它们,否则它们会在你的意识中扎根,并使你的生活非常痛苦。不要考虑自己必死这一事实,否则你可能会疯掉。被判处死刑的人的生活只在一个方面与正常人的生活不同,那就是他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而普通人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死,因此对普通人来说,好像他们可以永远地活着,尽管他完全有可能在第二天发生的灾难性事件中被杀——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它的降临。

七个小时后,他们会如何行刑?阿尔乔姆想象不出一个人会怎样被吊死。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们曾经不得不处决一个叛徒,但阿尔乔姆那时候还很小,不太明白,而且他们当时并没有在全俄展览馆站公开执行处决。他们可能会在他的脖子上拴上绳子将他吊在天花板上或采用某种凳子……都不对吧……这实在很难想象。

他有点口渴。

他努力搬动转换器,把自己思想的列车摆向了其他的轨道——转向了他开枪射杀的那个军官——那是他有生以来所杀的第一个人。那个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穿进了他宽阔胸膛的子弹,以及它们如何留下了烧黑的印记,印记上是凝固了的鲜血。但他对自己所做的没有一丁点的后悔,这令他十分惊讶。他曾经认为每一个被杀的人对杀人者来说,都必定是在良心上的一个沉重的负担——他们会在他的梦中出现,烦扰他的晚年……但不对。事情似乎一点也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没有怜悯,没有后悔,只有阴郁的满足。阿尔乔姆知道如果被杀的人出现在自己的噩梦中,那么他只要漠然背对那幽灵,它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且他再也不会有晚年了。

时间已经不多,当时间只剩那么一点时,你必须考虑一些重要的事情,一些最重要的事情,以往你从来没有抽时间思考过的事情,就留到以后再考虑吧……关于你没有选对生活的事实,以及如果有第二次机会你会作出不同的选择……不对,他在世上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的生活选择,没有任何可以试着重新来做的事情。当边境卫兵开枪击中万涅奇卡头部的时候,难道他不应该举起自己的自动机枪,而应该袖手旁观吗?这根本是不可行的——那老头出什么事了?该死的,怎么才能弄口水喝呢!

首先,他们会将他带出监狱……如果他够幸运,他们会领着他穿过转移通道,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如果他们没把那该死的头盖套在他的头上,他会从自己面前的格子框架杆之间看到什么东西呢?

阿尔乔姆发干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说道:“你来自哪个车站?”他将自己挪动了一下,离开格子框架,扭头向上盯着邻居的眼睛。

那男的回答道:“特维斯卡亚站。”接着,他问道,“兄弟,你因为什么被抓的?”

阿尔乔姆慢慢地回答:“我杀了个军官。”他觉得自己杀了人这件事很难说出口。

久未刮脸的男人同情地说:“哎呀……他们会吊死你吧?”

阿尔乔姆耸耸肩,又转过身靠在格子框架上。

他的邻居向他肯定道:“他们肯定会的。”

他们会的,很快,就在这车站,而且他们不会转移他。

如果能喝口水……从他口中冲去这铁锈般的血腥气,滋润一下干燥的喉咙,或许他可以跟这人聊上一分多钟的时间。笼子里没有水,但在这个空间里的另一头有一只散发着恶臭的锡桶,他可以央求狱卒吗?也许他们会迁就一下他这种已经判了死刑的人?如果他能够将手伸出格子框架,稍微晃动一下……但他的双手被反绑了,绳子勒进了自己的手腕,他的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试图喊叫,但只能发出嘎嘎声,嘎嘎声又变成了自己肺部深处的咳嗽声。

当两个卫兵注意到他在喊他们时,他们都来到了笼子前。

其中一个牵狗的咧嘴笑道:“耗子醒了。”

阿尔乔姆扭头向后看着那人的脸,艰难地低语着:“我要喝……喝水。”

牵狗的卫兵装作很惊讶:“喝水?你喝水做什么?你就要被绞死了,现在你还想喝水!不行,我们不会给你水的,这样你可以死得更快些。”

阿尔乔姆不可能有水喝了,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但狱卒明显想跟他再多聊聊。

另一个卫兵问道:“人渣,你现在明白你得罪的是谁了吧?”

他向下一个笼子中阿尔乔姆的邻居点点头:“你还是个俄国佬吗?你个耗子!为了那些用你的刀在背后捅你的白痴,做这种傻事!那些……整个地铁很快会被他们塞满,你们天真的俄国佬将连呼吸的地方都不会再有了。”

未刮脸的囚犯低下了头,阿尔乔姆只剩下耸肩的力气了。

第一个卫兵接着说道:“他们也狠狠地揍了那些狗杂种。”他记着那个难懂的词。“西多洛夫说得非常对,隧道就是屠宰场,此等人就得毁灭他们!他们不利于我们的……基因库……”接着又说,“他们想搞破坏,你那个老头也死了!”

阿尔乔姆呜咽地说:“什么?”他害怕那样,但他还是希望那老头没有死,希望他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在下一间牢房里……牵狗的卫兵高兴地说道:“没错,他已经死了。他们稍微烫伤了他一点,但他就受不了死了。”他很满意,因为现在阿尔乔姆终于回应他们了。

“你要死,你所有的亲人也都要死……”他想起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曾经朗诵过的这句诗,现在他的灵魂在世上没有一丝牵挂,就停在隧道的中间,他把这句诗从记事本中剥离了出来,带有感情地重复着这句诗。是什么内容?“死者在怒喊”?不对,诗人弄错了,今后再也没有什么光荣的行动了,什么都已是过眼云烟。

他记起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说的,他怎样失去了自己的老房子,尤其是那张旧床。接着,他的思想开始浓缩,流动得越来越慢,然后完全地停了下来。他再次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冰冷的金属格子框架上,思想很迟钝,他开始盯着狱卒的袖子,那上面绘有三个左旋的”卍"―奇怪的标志,看起来像一颗星或者像一只残废的蜘蛛。

他问道:“为什么只有三个?为什么是三个?”

他必须将头努力向那人的臂章的方向倾斜,以便卫兵能明白他说的是啥。

牵狗的那个人气愤地答道:“那么,你说需要多少?你个蠢货,有三个车站呢!这意味着统一。而且,当我们到达大都会站时,我们会加上第四个……”

另一个卫兵打断说:“你说什么呢?它是一个古老的标志,一个原始的斯拉夫标识!它被称作最高点,属于德国人,那时候我们就开始使用了,在进车站生活之前——你这个大头鬼!”

阿尔乔姆用力憋出了几个字:“可是,再也没有太阳了……”此刻,他又感觉眼前一阵黑,就像被面罩遮住了眼睛,而且他的听觉也丧失在了迷糊中。

牵狗的卫兵满意地宣告:“他已经疯了!森亚,我们走,找别人聊去。”

阿尔乔姆出神地坐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他回过神来,稍稍明白了刚才那一幕幕模糊的景象,但似乎一切都充满了血腥的味道和气氛。不过,他很高兴自己的身体开始联系自己的思维,让他如此放松和清醒,不再忧郁。

他的邻居动了动他的肩膀:“喂,兄弟!别再睡了。你已经睡了很久!现在快四点了!”

阿尔乔姆试图从他失去意识的深渊中出来,但这很难,就像铅块装在了自己的脚上。他慢慢地回到现实中,眼前的世界模糊得像是放人显影液中的胶卷的影像。

他嘶哑地问道:“几点了?”

黑眼圈那人答:“三点五十了。”

三点五十……他们可能在大约四十分钟后过来提他走。一小时十分钟后……一小时九分钟……一小时八分钟……七分钟。

他的邻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乔姆。”

黑眼圈那人很高兴,他终于可以开始交谈了:“我是卢西安。我兄弟叫艾哈迈德,他们当时就枪毙了他,但我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处置我。我的名字是卢西安——也许他们不想弄错……你家是哪儿的?”

阿尔乔姆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但与未刮脸的邻居的交谈帮助他充实和苏醒了自己的大脑,不管充实它的是什么。他不想去想全俄展览馆站,他不想再想起自己的任务,他也不想再去想地铁系统——这个人类现在的生存地的未来,他不愿意想,真的不愿意!

卢西安笑道:“我来自基辅大教堂。你知道那儿吗?我们叫它基辅……”他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接着他骄傲地说,“那里有许多我的人……我有妻子和孩子一一三个孩子,最大的一个手上长了六根手指头!”

阿尔乔姆想要点喝的,只需要一口。即使是温的也行,他不会介意是温水,甚至过滤的生水都可以,只要是水就行,就一口。

他再次陷人昏迷,直到卫兵过来提他。他需要一个空虚的头脑,不会被任何思想打扰到。他希望自己的思想停止转动,停止感受疼痛,阻止自己的思想去告诉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没有权利那样做,他应该当时就应该离开,转过身去,遮住自己的耳朵.继续往前走——从普希金站到契诃夫站,并从那里再转,一次车——很容易的,只要转一次车,一切就都完成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还会活着……他总想喝点什么……而他的双手已经变得很麻木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当人们有信仰的时候,死显得容易得多!对于那些认为死亡不代表事物终结的人,对于那些在他们的眼中世界被分成黑和白的人——他们明确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和为什么要做,他们手中握着一种思想和信念的火炬,万物在他们看来都被它照亮了。那些没有什么可怀疑和后悔的人,他们必定会死得很舒适,他们死的时候脸上会带着笑容。

阿尔乔姆想到了这些话,但己经不能再让他分心了:“我们曾经有过这么大的果实以及美丽的花朵!我将它们送给了一个女孩,没跟她要钱,而她给了我微笑……”

从大厅的深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人正在走过来,阿尔乔姆的心收紧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神经肿块。他们是来提我的吗?怎么会这么快!他原以为四十分钟会很长的……或许是他淘气的邻居为了给他更多的希望把时间说长了?不会,不可能……三双靴子停在了他的笼子前,其中两双靴子的上面穿着带斑点的军用裤子,另一个穿着黑色裤子。在他依靠着的笼子被打开时,锁发出了磨牙似的声音,阿尔乔姆勉强没有趴在地上。

有人说道:“把他带上。”

他被拖着胳膊拉了起来。

卢西安以离别的姿态祝愿他说:“一路走好!”

穿迷彩的两个人是机枪手,但不是和他说过话的那俩,这些人他都没见过。他们长有直剌剌的胡子和浅蓝色眼睛的第三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戴着一个小的贝雷帽。他命令道:“跟我走。”于是,他们拖着阿尔乔姆向月台的另一端走去。他试着要自己走,他不想被这些人当玩偶一样拖着……如果他必须死去,他想通向死亡的这段路要走得有尊严些,但他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弯曲着,而他只能笨拙地将们放在地板上,阻碍前进的动作,以至于穿黑色制服的人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笼子并没有一直延续到大厅的尽头,中部被隔开了,那里装着通向下层的电梯,那个位置的深处似乎燃烧着火炬,深红色灯光映在天花板上,给人以不祥的感觉,从那下面传来了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哭喊声。阿尔乔姆突然想到了地狱,他们带着他路过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轻松了。最后一个笼子里,有人向他叫喊着:“我的朋友,再见了!”但阿尔乔姆没有在意,他只能看见一杯水在他的眼前忽隐忽现。

对面的墙上有一处卫兵了望台,一张被粗略拼凑钉起来的桌子加上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写着不准黑人人内的标牌。他一路上没看到绞架,阿尔乔姆一直在狂热地希望他们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而不是真的要带他去执行绞刑。只是要将他带到车站的尽头,然后就放了他,这样其他人也看不见。

穿黑色制服的小胡子男人走在前头,他在最后一个拱道处转了弯,朝着通道走去,而此时阿尔乔姆开始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获救了。

轨道上面有一个小的平台,下面带着滑轮,这样布置是为了让其底板与车站的地板保持水平。一个矮胖的家伙穿着带斑点的制服,正在检查一圈绳子,绳子挂在天花板上一个拧紧的钩子上,行刑的这个家伙与其他人的唯一不同就是他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强健的前臂。

穿黑色制服的人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行刑者向他点了点头,说:“我不喜欢这个构造。”他将拳头砸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我们为什么不能使用那坚实的凳子呢?那样就会―砰!扯断他的脖子!但这个东西……虽然他已窒息,但他会像上钩的虫子一样蠕动老半天,而他们窒息后,我还要清理那么多东西!比如,到处是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