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黑色制服的人说道:“够了!”他将行刑者叫到了一边,愤怒地向他咆哮了些什么。
他们的长官刚离开,两个拖着阿尔乔姆的士兵就很快回到了他们被打断的交谈中。
左边的一个不耐烦地问右边的那一个:“后来呢?”右边的那个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然后,我将她推向了圆柱,并且在她的裙下乱抓乱摸,而她非常温柔地对我说……”由于他的长官回来了,他就没能说完。
这位长宫鼓励行刑者说:“不用在意他是俄罗斯人——他犯法了……叛徒,背叛者,堕落,叛徒就应该遭到严厉的惩处!”
他们给他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索,脱下了他的外套,现在阿尔乔姆只穿着自己的低领衫站在那里。接着,他们扯下了阿尔乔姆脖子上拴着子弹壳的东西,那是亨特从他脖子上的细绳上摘给他的。行刑者问道:“护身符吗?我会把它放到你的口袋里,你可以随手找到的。”
他的声音一点都不邪恶,而且有种莫名的抚慰作用。
接着,他们将阿尔乔姆的双手拉到了背后,并将他推上了绞架。士兵们还在平台上站着,这并不需要他们帮忙。他挣脱不了,因为那需要力量,在行刑者将绳套戴在他头上的时候,阿尔乔姆只有站在那里,要站立着,不要倒下,不要出声,能喝点东西是他所能想到的——水!水!
他嘶哑地呻吟着:“水……”
行刑者无奈地摊开双手说:“水?现在我去哪儿给你弄水啊?亲爱的,不可能了,我们现在已经耽误了时间——现在只需要耐心点,没多久了……”他重重地跳到通道上,在绑在绞架上的绳子前拍了拍手。士兵们排着队,他们的司令官表情很郑重,甚至有些庄严。
他开始说道:“作为一个敌军间谍,你已经罪恶地背叛了自己的人民。”
阿尔乔姆的头脑中跳动着一些思想的碎片,它们告诉他现在停下来还太早,他还没能做完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接着亨特严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又立即消失在了车站深红的微光中,然后苏霍伊温柔的凝视也闪现了一下,随即褪去。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你必须死”……昏暗的东西……他们不能……等一下!所有这些打断了他的记忆,别人说话的声音和他的要求都在沉闷的阴霾中胡乱地散布着,巨大的渴望压抑着阿尔乔姆——能喝的东西……那长官的声音继续念叨着:“……堕落的,给自己的国家抹黑……”
突然,隧道中喊声四起,机枪喷起了的火舌,接着一声巨响,一切又都沉寂了。士兵们握着自己的机枪。他们穿黑衣服的长官害怕了,慌忙说:“执行死刑。开始!”他发出了命令。
行刑者嘟哝着,拉着绳子,将脚踏在了枕木上。尽管阿尔乔姆努力地向下压着,那块板子还是从他的脚下滑掉了,这样他只能站在绞架上,但他们又把绞架向外挪了挪,阿尔乔姆感觉站立是越来越难了,绳子将他向后拖,拖向死亡,而他不想就这样死掉……接着,地板从他的下面滑了出去,而绳套由于他的体重更加收紧了,它猛地刹进他的脖子,切人了他的气管,嘎嘎声从他喉咙传了出来。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一切都在他的身体里扭曲了,现在他的身体在祈求着空气,但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吸气,他的身体开始蜷缩,像痉挛似的,他的腹部有一种被抓紧了的可怕的感觉。车站现在布满了有害的黄色烟雾,枪声在耳旁呼啸着,随后他失去了知觉。
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颊,试着把他弄醒:“喂,吊死鬼!醒醒,快醒醒,别装死了,我们已经感觉到了你的脉搏,你骗不了我们的。”
另一个人说道:“我可不会再给你做人工呼吸了!”
这时,阿尔乔姆就在彻底死亡前的最后几秒钟,活了过来。他确定这不是一场梦,死亡与他擦肩而过。毋庸置疑,就在地板从他脚下被抽离时,死亡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被挂在了轨道的上空。
第一个声音坚持说道:“时间还很短,你会没事的!我们把你从绳套上解了下来,你得救了,现在你正在脸贴地板满地打滚呢!”
有人在用力地摇晃着他,阿尔乔姆胆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接着就又闭上了,心想现在他可能已经完成了一遭死亡的过程,来生已经开始了。一个东西向他伏身过来,看起来有点像人,却具有奇异的相貌,这让阿尔乔姆想起了可汗关于灵魂与身体刚刚分离之后,短期内会对去向何处犹豫不决的话。那东西的皮肤是黄色的,不光滑,你可以借附近灯笼的亮光看到他,他没有眼睛,只在眼睛的部位有两条细细的切口,就像雕刻家快要完成的一个雕像的脸部一样,只是做出了眼睛的轮廓,而忘了切出眼睛——这样它就可以看到外界,圆脸上的颧骨很高,阿尔乔姆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有人在上面语气坚定地说:“不行,这不起作用。”他们往他脸上喷了点水。
阿尔乔姆抽搐着咽了下去,并且伸出手去够那瓶子。起初,他只是抓住了瓶颈,之后就探起身来四处寻找那瓶口和里面的水。
他的眼睛急速地四下搜寻,最后落在了自己所在的这辆接近两米长的轨道车上。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然烧后的味道,阿尔乔姆惊异地想它可能是烧汽油的。除他本人之外,还有四个人坐在这辆轨道车上,旁边还有一只黑色绒毛尚未褪去的棕色狗,其中一个就是拍打阿尔乔姆脸颊的人.还有一个留胡须的,带着在护耳上缝有红星的帽子,他的棉袄上也有红星。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机枪,就像阿尔乔姆以前用的那把老机枪,但是这个人的枪管上用螺丝固定着刺刀,第三个人是个大块头,一开始阿尔乔姆没有看到他的脸,但当他看见后吓得差点跳下车去,他的皮肤颜色很深。阿尔乔姆仔细多看了一会,才平静了下来,他的皮肤颜色有些深,色调跟他们的不一样——他那张普通的脸上长着稍微外翻的嘴唇和一个扁平的拳击手式的鼻子;最后一个人的样子相对正常,他长着英俊而皮肤紧绷的脸和一个强壮的下巴——这让阿尔乔姆记起了在普希金站看到的一张海报上的人物,这家伙穿着漂亮的皮外套,皮衣上系着带有两排洞的宽腰带和军官的剑带,上面挂着一个硕大的手枪皮套。轨道车的后部有一把杰奇金洛夫机枪和一面飘动的旗子。当灯笼的光线偶然照在了旗子上时,阿尔乔姆才看清那不是一面旗子,而是一条破烂的东西,上面画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的红黑色的脸庞。所有这些看起来更像一种恐怖的妄想,而不是亨特对他的营救―梦里的亨特冷酷地跳下铁轨,丢下他跑了。
小眼睛的家伙喜悦地说:“他醒了!喂,吊死鬼,他们抓你做什么?”他完全不带重音节地说着,这人的发音与阿尔乔姆和苏霍伊没什么差别——这是种很奇怪的声音——从这样一个奇怪的人那里听着纯正的俄罗斯话,阿尔乔姆无法摆脱纠缠着自己的一种感觉——这是一场闹剧,小眼睛的家伙只是动着嘴唇,而留胡须的人或穿皮外套的人正在他后面说着话。
他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杀了他们一个军官。”
高颧骨的人热情地说:“哦,你真行!你正是我们喜欢的那种人!那就是他们应有的下场!”坐在前面的深皮肤的大块头转向阿尔乔姆,带着尊敬皱了皱眉,于是阿尔乔姆以为这人一定说错了话了,但他开心地笑道:“那意味着我们演这一出没白费。”他也有如此完美的俄国口音,以至于阿尔乔姆都糊涂了,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穿皮衣的美男子问他:“英雄,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乔姆做了个自我介绍。
美男子指着小眼睛的家伙:“我是卢萨科夫同志,这位是波恩萨伊同志。”深皮肤人又咧嘴笑着补充说:“我是马克西姆同志,还有这个是费奥多同志。”
最后,他还介绍了那只狗。
阿尔乔姆觉得,如果那只狗也被称为同志,他也不会感到意外,但那狗其实是叫卡拉茨伊帕。阿尔乔姆与他们一一握了手,包括卢萨科夫同志强壮干燥的手、波恩萨伊同志瘦小但结实的手、马克西姆同志黑色铁锹般的大手和费奥多同志的肥手。他认真地试着记住他们的名字,尤其是很难发音的“卡拉茨伊帕”。
但好像他们用不一样的名字称呼对方。他们叫那个重要人物‘政委同志“,叫深皮肤的人”马克西姆卡“或者”兽蒙巴“,小眼睛的家伙被叫为”波恩萨伊“,而戴护耳帽子的留胡子的男人被称为”费奥多叔叔"。
卢萨科夫同志得意地宣告:“让我们以埃内斯托·切·格瓦拉的名义欢迎你来到莫斯科大都市第一国际红色战斗旅吧!”
阿尔乔姆对他表示感谢,接着陷人了沉默,环顾四周。这些人名字很长,话语结尾处是对阿尔乔姆来说模糊又陌生的东西——红色影响了阿尔乔姆好一阵子,就跟它对牛的影响一样,“旅”让他联想到了振亚说的关于沙波洛夫斯卡亚附近匪徒违法的故事,对布上面随风飘动的脸庞,他更是产生了好奇心,他羞怯地问道:“你们旗子上画的是谁?”开口之前的最后时刻他努力咬定了是“旗子”,才没把它给说成“破布”。
波恩萨伊对他解释道:“兄弟,那是切·格瓦拉。”
阿尔乔姆没明白:“哪一个格瓦拉?”但此时看见卢萨科夫眼中的愤怒和马克西姆卡脸上的嘲笑表情,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
政委突然一字一顿地说:“欧内斯特·切·格瓦拉一一伟大的古巴革命者。”
尽管阿尔乔姆还是不理解,但这政委不怎么高兴的态度已经是很明显了,所以他决定热情地睁大双眼保持沉默。毕竟,这些人救了他的命,无知地对他们发脾气是不礼貌的。
隧道的焊接横梁极其迅速地闪过,就在他们谈话的工夫,他们已经成功地飞越了半个空荡的车站,停在了隧道里的微光中。这里,就在边上,有一个分叉的死胡同,他们可以停下来了。
卢萨科夫同志说道:“看看法西斯败类敢不敢追我们。”
现在他们得小声地说话了,因为卢萨科夫和卡拉茨伊帕同志得注意听着来自黑暗处的声响。
阿尔乔姆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做?我是说,为什么救我?”他努力使用恰当的词语。
波恩萨伊解释道:“这是有计划的出击,我们得到了消息。”他神秘地笑着。
阿尔乔姆问道:“关于我的吗?”他希望自己能相信可汗关于自己执行的是特殊任务的话。
波恩萨伊作了个否定的手势,说:“不是,只是大体上的消息。我们听说这些法西斯正在计划实施某种暴行,所以政委同志决定让我们来加以阻止。还有,持续袭击和干扰他们也是我们的使命。”
马克西姆卡接着说:“他们没有在边上设置路障,连明亮的火炬也没有,只有一些装备着简单火力的哨兵,所以我们直接打散了他们。但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必须使用机枪,当时放了个烟幕弹,我们带着面罩,带上了你―把你这个消灭法西斯军官的地铁英雄带回来了。”
费奥多叔叔不说话,他用烟管抽着某种杂草,烟管里冒出的烟开始让他的眼睛睁圆了,他突然说道:“对,我年轻的朋友,救了你真好。想来点酒吗?”
他从一个铁盒里取出半瓶黑色的东西,摇了摇递给了阿尔乔姆。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来尝上一小口——它入喉像砂纸,但它让阿尔乔姆感觉喉咙里面好像有个夹了24小时的虎钳松开了一样。他慎重地问道:“那么,你们是红军吧?”
波恩萨伊骄傲地答道:“兄弟,我们是共产主义者!革命者!”
阿尔乔姆又进一步问:“你们是红色地铁线的吗?”
那人迟疑了一会儿,马上说道:"不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共产主义者。政委同志会给你解释清楚,他在这里负责思想工作。
过了几分钟,卢萨科夫回来了,他通知他们说:“一切正常。”他帅气阳刚的脸上露出平静的表情:“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生火,他们便将小水壶挂在了野营炉上,切碎了一些凉猪肉,革命者们吃得格外香。
当波恩萨伊将问题推给卢萨科夫同志时,他坚定地说道:“不,阿尔乔姆同志,我们不是来自红色战线。”他指着画有长络腮胡子的优郁男人的破布说:“莫斯克文同志取代了斯大林的位置,背叛了城域范围内的革命,正式废止了站际工作,切断了对革命活动的支持。他是个叛徒,是个妥协者。同志们,我们要追随托洛茨基的思想战线。你甚至可以将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划等号,那就是把他画在我们战旗上的原因,我们忠于革命思想,不像通敌卖国的莫斯克文同志。同志们,我们要声讨他们和他们的战线!”
费奥多噗噗吹着自己卷的烟卷,说:“啊哈,哪儿弄的柴火?”卢萨科夫脸红了,狠狠地看了看费奥多叔叔。费奥多只是嘲笑地嘘了几声,深吸了一口烟。
阿尔乔姆没能从政委的解释中弄明白什么,除了主要的事情:这些人跟红色地铁线的红军没有什么共识。该死的红军还想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的内脏绑在棍子上,同时向他开枪呢。这想法让他平静了下来,为了努力留下好印象,他眨了眨眼睛:“斯大林?陵墓站的那个雕像,对吧?”
但这次,他说得差太远了。愤怒的抽搐扭曲了卢萨科夫同志俊美而勇敢的脸,波恩萨伊转过身去,甚至连费奥多叔叔也皱起了眉头。
阿尔乔姆慌忙更正道:“哦,不,不对,陵墓站那个是列宁雕像!”
卢萨科夫同志高颧骨上严肃的皱纹总算伸展开了,他严厉地说道:“阿尔乔姆同志,你还得多学习啊!”
阿尔乔姆真不喜欢卢萨科夫同志指责自己,但他克制住了,没有反驳。他的确不了解政治,但政治开始吸引他了,所以他等到这阵儿愤怒的暴风雨过后才开始继续探险问问题;“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反对法西斯主义者?我是说我也反对他们,但你们这些人毕竟是革命者……”
卢萨科夫同志咬牙切齿地嚷道:“那些败类!因为西班牙,因为恩斯特·台尔曼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尽管阿尔乔姆一个字也不明白,但他也不想再次显示自己的无知了。
他们一将沸水倒进杯子,就更加活跃了。波恩萨伊用愚蠢的问题来烦扰费奥多叔叔——明显是在戏弄他,而马克西姆卡坐得离卢萨科夫更近,他小声地问道:“政委同志,能否请您告诉我,马克思列宁主义如何解释无头突变体?它己经困惑我好长时间了。我想从思想上武装自己,而我在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他露出耀眼的白牙,给了个内疚的笑脸。
政委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咯,马克西姆,你看。”他开始努力思考起来。“我的兄弟,你这问题不简单啊!”
阿尔乔姆也对用政治观点解释突变体很有兴趣,他想知道究竟突变体们是不是存在。但卢萨科夫沉默了,阿尔乔姆的思想滑回了他前几天没能逃脱的轨道——他需要赶到大都会站!他奇迹般地获救了,他又被赐予了一次机会,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全身疼痛,呼吸困难,深呼吸会使他咳嗽,而且……他一只眼现在还睁不开,而且他很想和这些人待在一块!和他们在一起他觉得更平静,更有自信,陌生的隧道里的黑暗没有在他面前凝聚,也没有压迫他。黑暗处传来的悉悉索索和爪子挠地的声音,没有使他感到恐惧,他不必太警惕,他多么希望这种舒缓的状态可以持续到永远。自己一次又一次获救很令他高兴,尽管死亡已经在他的头上咯咯作响,但没有击败他。曾经在行刑前控制他、使他痉挛的顽固的恐惧已经蒸发掉了,而隐藏于心底和肚子里的残余恐惧也已经被留长胡子的费奥多同志那貌似有毒的家酿酒给燃烧殆尽了。费奥多、友好的波恩萨伊、严肃的穿皮衣的政委和大块头的马克西姆——鲁蒙巴——和他们在一起真好,这种感觉从他很久以前(他觉得似乎是一百年前)离开全俄展览馆站之后就没体验到过。他的财物现在都不属于他了,漂亮的新机枪、弹夹、护照、食物、茶叶和两只手电筒——它们都丢了,丢给了法西斯主义者。现在他只剩下外套、毛衣和口袋中扭曲的弹壳。行刑者说过:“可能还会有用的。”现在该怎么办?待在这里,和站际战士们一块……像他们一样生活,忘掉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不!绝对不能!他一分钟也不能再停了,不能再休息了,他没有权利这样做,他的生活己经不再是自己的生活了,他的命运从同意亨特的提议的那一刻起就属于其他人了。现在已经太晚,他必须走了,没有别的选择。
他静静地在那坐了好一会儿,心里没考虑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是,那令人不快的决定时刻在他身体里扩展着,遍布他每块儿瘦弱的肌肉,流淌在他被拉伸得发疼的血管里。他就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变成了一个某人残忍地挂在金属骨架上的不成形的破布,他已经不再是自己了。隧道里的气流吹散了他身体里的棉花,使之碎成了飞絮,而现在,一个新人已经进驻了他的皮肤,这人不愿意听见他流血疲惫的身体的拼命祈求,这人在阿尔乔姆能够重新恢复人形之前,就在投降、停滞、休息和放弃的欲望下崩溃了。他已经控制了阿尔乔姆本能的决定,而且避开了他那被沉默和空虚所统治的意识,平常持续流动的心灵内部的对话此刻已经中断了。
阿尔乔姆身体内蜿蜒的泉水就像是被拉直了一样,他僵硬笨拙地站起身来,政委看了看他,而马克西姆甚至伸手去摸自己的机枪了。
阿尔乔姆用沙哑的嗓音问道:“政委同志,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此时,波恩萨伊慌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不幸的费奥多叔叔。
政委谨慎地答道:“阿尔乔姆同志,你直接说吧,我跟我的战士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您看……我很感激你们救了我,可是我却没有什么东西来报答你们,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但是我做不到。我必须赶路了,我……必须。”
政委什么也没说。
费奥多叔叔意外地插嘴说:“是吗,那你要去哪里啊?”
阿尔乔姆绷着嘴看了看地板,令人尴尬的沉默弥漫了空气,好像他们正紧张而怀疑地盯着他一样,都在努力猜测他的目的——他是间谍吗?还是叛徒?为什么他这样遮遮掩掩的?
费奥多叔叔用抚慰的语气说道:“不过,如果你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阿尔乔姆忍不住对他们说:“我要去大都会站。”他不能因为某种愚蠢的冒险神秘主义而失去信任。
费奥多叔叔带着无辜的表情询问道:“你去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阿尔乔姆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人接着问道:“急吗?”
他转向其他人:“我们不会挽留你的,如果你不想谈也可以,但我们不能把你丢在隧道的中间啊!对吧,伙计们?”
波恩萨伊坚定地点了点头,马克西姆卡将手从枪把子上拿开,他也同意这个观点。
接着,卢萨科夫介人了,他严肃地问道:“阿尔乔姆同志,你准备好了没?请你在救了你的本旅战士面前发誓,你不会加害革命事业。”
阿尔乔姆欣然答道:“我保证!”他不想加害革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卢萨科夫看着他的眼,冷酷地看了他好长时间,最后作出了决定:“战士们!我个人相信阿尔乔姆同志,请大家协助他到达大都会站。”
费奥多叔叔第一个举手赞成,阿尔乔姆认为正是他为自己解开了绳套。接着是马克西姆,然后波恩萨伊也点了点头。
政委说道:“阿尔乔姆同志,离这儿不远,有一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路。它连接扎莫斯克莱特地铁线和红军地铁线,我们可以让你在半路下车……”
没等他说完,蹲在地上的卡拉茨伊帕突然跳了起来,开始狂吠起来。卢萨科夫同志闪电般地从手枪皮套中拔出手枪,波恩萨伊已经拉开了绳子发动了车的引擎,马克西姆坐在了后面,费奥多叔叔带着个瓶子,瓶子的把儿从他的衣服里突了出来。
隧道从那儿开始向下倾斜了,往后看过去视野很不好,可狗一直扯着绳子吠叫,这令阿尔乔姆很担心。他小声请求道:“也给我来支机枪。”
不远处显现出强劲的闪光,接着又消失了。然后,他们听见有人在大声地下着命令,大靴子沿着枕木行走发出垮垮的声音,还有人在悄悄地拌嘴,随即又是万物俱寂。卡拉茨伊帕把政委给它夹在嘴巴上的口套撑开了,它又开始叫。
波恩萨伊嘟浓着:“还没发动起来呢。”他的口气有点挫败的感觉:“我们得推它了!”
阿尔乔姆第一个下了轨道车,费奥多叔叔和马克西姆又依次跳下,他们努力在枕木上蹬着脚,推着这个大物件向前走。车轮转得很慢,当他们最终发动起引擎时,靴子的踢踏声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黑暗中传来敌方的命令声:“开火!”顿时狭窄的隧道里充满了声响,至少有四匣子弹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子弹随意地落在他们的周围,弹跳着,炸出火花。
阿尔乔姆觉得他们是冲不出去了,马克西姆站直了身子,握着自己的机枪扫射了好久,然后没有了声响,这时他们的轨道车向前走得快起来了,他们得追上去,跳上车子的平台。
后面喊道:“他们撤退了!快追击!”自动机枪在他们身后以双倍的火力怒吼着,只是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墙上和隧道的天花板上。
费奥多叔叔迅速点着了瓶子口,包了一些破布,扔在了通道上。一分钟后,他们的身后爆发出了明亮的闪光。阿尔乔姆听到了响亮的鼓掌声。
卢萨科夫同志命令道:“再扔一个!让烟再多点!”
机动化的轨道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阿尔乔姆觉得他们的敌人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们努力冲出了烟雾,驾驶着车辆顺利地前行,它飞一般越过了西伯利亚站―卢萨科夫同志坚决拒绝在那里停下。他们如此迅速地冲过了这个车站,以至于阿尔乔姆没有时间下车。那个车站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东西,连微弱的照明也没有.那里有不少人,但波恩萨伊小声对他说那车站一点也不好,当地居民也有点怪怪的,上次他们试着在那停车,但他们后悔了,因为最后只能推着车出来。
卢萨科夫同志以比平常更熟悉的口气对阿尔乔姆说:“同志,对不住了,我们不能帮你了,现在我们也回不到那里。我们要回我们的备用基地——阿夫托佐沃德斯卡亚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人我们的军旅。”
阿尔乔姆知道自己必须坚定地拒绝该提议,但这次更简单了点。.他被一种想要拼命的想法占据了——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一切都扭曲了。可是隧道的使命、道路上的障碍,都已经激起了阿尔乔姆的愤怒,这种愤怒更加点燃了他反叛的烈火,恢复了被伤痛减弱的视线,吞噬了他内心所有的恐惧。
他坚定且平静地说:“不,我得走了。”
沉默片刻,政委又说道:“如果那样,我们一块走到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到时我们就分道扬镳。阿尔乔姆同志,不好意思。”
靠近西伯利亚站时,隧道分叉了,轨道车走了左手边的通道。阿尔乔姆问他们右手边的通道出什么事了,他们解释说,那条路不让他们走:进去几百米处,有一个汉莎的前线基地站,是个名副其实的堡垒。这个看起来普通的隧道能直接通往三处环形车站:奥克佳布里斯卡娅站、多布林斯卡亚站和帕夫莱特斯卡亚站。汉莎不想毁掉这个小的通道,因为它是非常重要的交通枢纽,但它只留给汉莎间谍使用。如果其他人靠近前线基地,就会被不容分说地消灭掉。
沿着这条通道行驶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来到了帕夫莱特斯卡亚站。阿尔乔姆认为全俄展览馆站的一个朋友是对的―他曾告诉他,在过去你可以一小时之内穿过整个地铁系统——但那时他不相信。原来只要他有一个像他们一样的轨道车……就是可以实现的……无论如何轨道车不会有太大的帮助,因为有许多地方你是不能像一阵风一样通过的。没必要梦想拥有它,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更多这样的东西了——在这个世界上,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难以置信的努力和疼痛。美好的日子早已不复存在,那个神奇美妙的世界早就死了,它不再存在了,也没有必要对此抱憾终生。你需要将它遗忘和放弃,永远不要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