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四帝国

枪声突然响起,划破了人群欢乐喧闹的空气,接着传来一声尖锐的女性尖叫和机枪的声音。胖胖的饭店老板从柜台下掏出一把小手枪,跑到帐篷门口。他身后的阿尔乔姆放下正喝着的甜酒,一跃而起,将背包搭在肩上,拉开手枪保险,一边往外走一边懊悔着已经先付了这个店里的钱——本可以趁此混乱的机会溜走的呢,他在这里花掉的十八枚钱在不久的将来会非常有用。

站在楼梯的顶部,他看到下面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而要到达事发地点,他必须挤过因恐惧而丧失理智正在疯狂涌上楼梯的人群。阿尔乔姆问自己是否真的要从这混乱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去,到楼下去看看,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他。

过道上躺着几个穿皮夹克的人的尸体,站台上有个死了的女人脸朝下趴在血泊里,她倒在阿尔乔姆的脚下,阿尔乔姆迅速跨过她,尽量不向下看,但是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这里整个笼罩在恐惧中,半光着身子的人们逃出帐篷,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四下奔逃。有一个人被落在后面,他正在提裤子,脚还在裤腿里没伸出去,突然他被自己绊倒了,腹部着地倒向一旁。

阿尔乔姆看不出子弹是从哪儿射过来的,射击仍在继续,穿着皮衣身强体壮的人群正从大厅的另一端跑过来,将尖叫的女人和恐惧的商贩挤到一旁。他们不是被攻击的对象——被攻击的是控制着中国城站这边的匪徒,环顾整个平台也看不出是谁在制造这个屠杀现场。

阿尔乔姆明白了为什么他没有看到任何开火的人——那些攻击者藏身在隧道里开火,他们显然不愿在开阔的地方现身。

这使事情有些不一般,已经没有时间来思考了:当这些攻击者认为不再有反抗时,他们就会到平台上来,阿尔乔姆必须马上离开。他紧紧地抓着他的枪向前跑去,子弹从肩膀上呼啸着飞过去,雷鸣般的枪声通过拱门时发出回声,因此很难分辨枪声究竟是来自右边的隧道还是左边的隧道。

后来,他终于发现了掩藏在左侧隧道开口处的人影。阿尔乔姆并没有看见他们的脸,他只看见一团黑色,并感到了里面的寒意。他想起曾经攻击过全俄展览馆站的黑面人从不携带武器,也没有穿衣服。攻击者只戴了一种面具,那是可以在任何军火市场都能买到的巴拉克拉瓦头盔。如果你买一支ak一47,甚至会免费得到一个作为附赠品。

卡卢加站的援军此时也赶到了,他们趴在地上,把自己掩护在尸体后面还击。他们打烂了安装在马车窗户上的夹板,也攻破了隐藏的机枪阵地。激烈的枪战炮火轰鸣。

阿尔乔姆努力抬头看了看大厅中间标示站名的塑料板。攻击者正从特列季亚科夫站过来的方向朝这里袭击,所以去特列季亚科夫站的这条路被切断了。要去塔干斯卡亚站,他必须走过起火的车站。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先去库兹纳茨基站。阿尔乔姆跳到路上,走向他能够进人的被熏黑的隧道口。他找不到可汗或埃斯,有一会儿他觉得好像看到了他们,但停下来仔细看一下他又发现看错人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向这个隧道跑的人,几乎有一半逃跑的人都在朝着这个隧道里跑,那里面响起了恐惧的哭喊声——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哭叫着。电筒的灯光在各处闪烁着,甚至还有一些火把在晃动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照亮逃命之路。

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拿出可汗送他的礼物——电筒,他握着电筒的把手,用这个电筒微弱的光照亮脚下的路,向前冲去,并努力保持不摔倒。他赶上了一些逃命者——有的是一家人,有的是单独的一个女人、老人或年轻健康的人,这些人正拖着也许并不属于自己的包裹狂奔。

他有几次停下来去帮助一些摔倒的人,还与其中的一个待了一会儿。有一个老人靠着隧道有棱纹的墙坐下来,他的头发已经灰白,表情痛苦,手按着心脏。他旁边站着一个男孩,神情沉闷而呆滞。从他像兽类般的表情和浑浊的眼睛可以看出这不是个寻常的孩子。看到这一对奇怪的组合时,阿尔乔姆感觉他的灵魂被触动了,尽管他不想遇到什么麻烦,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这位老人发现他和孩子引起别人注意了,他试着对阿尔乔姆微笑并说点什么,但是他没有力气做到。他皱起眉头,闭上眼睛,积攒着力量。阿尔乔姆弯下腰去想听老人要说什么,但是那个男孩突然发出恐吓的咆哮,阿尔乔姆看到他的嘴里吐出唾沫来,露出了小小的黄色牙齿。阿尔乔姆不想受到攻击,他退到一边,那个男孩也退回去,笨拙地坐到轨道上,继续从嗓子眼里发出吼叫。

“年轻人,”老人挣扎着说,“别……他……他是万涅奇卡……他……不明白……”

阿尔乔姆只是耸耸肩。

“请……硝基……甘油……在袋……里……在底部……一粒……给我……我自己不能……”老人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恳求道。阿尔乔姆摸向他的口袋,很快找到一个看起来很新的包裹,他用指甲切开锡纸包装,药片跳了出来,他递给了老人,老人咧开嘴内疚地笑着说:“我不能……我的手……不听我的……放在我的舌头下……”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阿尔乔姆怀疑地看了看他的脏手,但还是按老人的要求将那颗药球放进了他的嘴里。老人轻轻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越来越多的逃命者匆匆奔逃而过,但阿尔乔姆只能看到一排肮脏的靴子和鞋。有人绊倒在铁轨黑色的枕木上,嘴巴里冒出一连串恶毒的诅咒,没有人注意路边的这三个人。男孩仍坐在那里自言自语。阿尔乔姆看到一个路人狠狠地踢了男孩一脚,那个男孩开始更大声地嚎叫,用拳头抹着眼泪,并左右摇晃。阿尔乔姆对此很冷漠,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这时老人也睁开眼睛,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非常感谢你……我觉得好多了……你能帮我起来吗?”

阿尔乔姆用胳膊扶着老人,他努力站了起来。阿尔乔姆把枪放在另一个肩膀上,拿起老人的包。老人蹒跚着走到男孩面前,鼓励他也站起来。男孩生气地咆哮着,当他看到阿尔乔姆走过来时,又发出威胁似的嘶嘶声,唾沫顺着他撅起的下嘴唇流了出来。

“你看,我刚来这儿买的药,”老人说,"真的,我是特地到这儿来买药的。我们住的地方没有这种药,没有人需要也没有人引进它,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吃完了我最后一片药,当时他们不想让我们通过普希金站……现在那里有法西斯,我想想普希金站有法西斯就觉得耻辱!我听说他们甚至想给那里改名字,叫希特勒斯卡亚站或席勒洛夫斯卡亚站……但是他们连席勒是谁都不知道!想想看,他们不想让我们通过,而且他们还取笑我们的万涅奇卡,我可怜的孩子,当时他能怎么办呢?我非常担心,心脏也出了毛病,他们才让我们过了。我刚才说什么?哦,对了!你看,我还特意把药放在包的最里面,万一有人搜查我们,人们可能误会,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种药的用途……一突然,枪击就开始了!我尽快跑出来,还得拽着万涅奇卡,因为他看到鸡肉串就不想走了。

“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很难受,我想可能会挺过去的,不需要拿药出来,这些药简直和金子一样贵。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无法忍受,在我找药的时候我就不行了。万涅奇卡什么都不懂,我试着教他在我不舒服时拿药给我,教了很长时间他也不明白,不是自己把药吃了就是从包里拿出其他的东西给我。我跟他说谢谢,对他微笑,他就高兴地看着我笑,快乐地大叫……上帝一定不会让我出事,否则就没有人照顾他了,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老人不停地说着,讨好地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阿尔乔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非常尴尬。尽管老人用尽了力气蹒跚前行,阿尔乔姆还是觉得他走得太慢——所有人都在超越他们,他们看起来很快就会成为最后一个了。万涅奇卡笨拙地走到老人的右边,握着他的手,他又恢复了之前沉默的表情,不时抬起右手指着车站里慌慌张张的逃命者或他们扔下的东西,有时指着面前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兴奋地哇哇乱叫。

“不好意思,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直在说话,但还没互报姓名呢。”老人说。

“我叫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对,波尔菲列维奇。他们叫我的父亲波尔菲里,你知道这是个罕见的名字。在苏联时期他还被一些组织询问过,那时还有一些更流行的名字―弗拉季连或斯大林……你从哪儿来?全俄展览馆站?嗯,我和万涅奇卡是从巴利卡纳亚站来的。我住在那儿。”老人尴尬地笑笑,“那里曾经也有房子的,那个房子非常高,就在地铁站旁边……但你可能不记得房子什么样了,是不是?你不介意我问一下你多大了吧?不过,这也不重要。”

“我在那栋楼的高层有套小公寓,两个房间,从那里可以看到很美的市中心风景。那个公寓不大,但是你知道的,很舒服。地板当然是橡木的,像那个时期所有的公寓一样,屋里还有一个煤气炉。上帝,多么舒服啊,一个煤气炉!但当时没人想要用那东西——他们都想用电。一进屋就能看到一幅丁托列托油画的复制品,多美啊!床上的枕头和床单一直都很干净,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有一盏明亮的台灯。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直到天花板的书架。我父亲给我留下了很多书,我自己也收藏了一些。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呢?你大概对一个老人的这些胡说八道不感兴趣吧……但我现在仍想念这些东西,特别是那张桌子和那些书,最近我还特别想念那张床。这里可没有那么好的东西,我们曾经有那种手工做的木质的床,可现在我们就只能铺个毯子睡在地板上。但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内心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要让自己的心始终不变,管他外面发生什么鸟事——不好意思说脏话了。但你知道那张床,它特别……”

他一刻不停地说着,阿尔乔姆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虽然他完全不能想象住在高楼里是什么样的,风景是什么样,或是坐电梯是怎样的感觉。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阿尔乔姆决定利用他休息的时间将谈话转到有用的方向。他必须通过谈论普希金站才能将话题转向契诃夫斯卡亚站,然后再转向大都会站。

“普希金站真的有法西斯吗?”他问。

“你说什么?法西斯?啊,是的……”老人困惑地叹了口气,“是,是,那些戴着袖章的光头党,他们真可怕.这些标志就挂在车站的人口处和站里各个地方。这些标志以前表示不得人内―就是个红圈里套个黑字,一条红线对角穿过的标志。我以为他们弄错了,就问为什么这个标志会在那儿……他们说这意味着黑面人不能进人。这真是有点儿白痴。”

听到“黑面人”,阿尔乔姆把脸转向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害怕地看着他,认真地问:“现在那儿也有黑面人了?别告诉我他们已经到那了!”阿尔乔姆感到十分恐惧。怎么会这样?他在隧道里才待了一周,黑面人就已经袭击普希金站了。他的任务现在就已经算是失败了吗?他没有成功的可能了吗?事态没有变好吗?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吗?不,不可能!这可能是流言,他们大概歪曲了事实,可能是流言,不是吗?但也可能一切真的都结束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向旁边挪了一步,仔细地问:“你,我是说你,你有什么信仰呢?”

“我?基本上没有。”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你对其他民族有什么看法,比如高加索人?”

“高加索人跟这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感到困惑,“我对民族了解的不多。我以前住的地方有过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但现在大概没有了,至于高加索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尴尬地承认。

“被叫做‘黑面人’的就是高加索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解释,他想看看阿尔乔姆是不是在撒谎,故意装作不知道。“可如果我没记错,高加索人都是普通人吧?”阿尔乔姆说,“我今天在这里看见几个……”

“完全普通的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回答他说,“他们是完全普通的人,但是那些刽子手觉得他们有些不同,就迫害他们。这是不人道的。你能想象吗?他们过道上有装着钩子的房顶,有一个人被吊在上面,一个真正的人啊。万涅奇卡看到后非常兴奋,用手指戳他,还大喊大叫,于是那些禽兽就开始注意这孩子了。”

男孩听见他的名字就转过身盯着老人。阿尔乔姆觉得男孩能听到甚至能听懂一部分他们的谈话,但是他的名字不再被提起,男孩很快就对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失去了兴趣,转而去看铁轨上的枕木了。

“一谈论起国家的话题来我就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崇拜德国。毕竟是德国人创造了他们的信仰,你肯定知道我要说什么,”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很快地说。阿尔乔姆虽然不知道,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很无知。“你知道,到处都挂着德国鹰,这当然是纳粹的标记,还有希特勒说的德国口号……关于英勇,关于荣誉之类的。他们有各种游行。在我试图说服他们不要招惹万涅奇卡的时候,他们正在平台上唱着歌行军,唱的是灵魂的伟大和对死的蔑视。但是,你知道德语就好像是专门为这些话创造出来的。我可以说一点德语,你看……这里,我在什么地方记了几句……”老人停了一下,从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等一下,不介意用灯帮我照一下吧……在哪儿呢?啊,在这里!”

在昏黄的光线里,阿尔乔姆看到一些写得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认真地记在笔记本的一页上,甚至还用曲线框圈了起来:dustirbst.besitzstirbt.

diesippensterben.

dereunziglebt-wirwissenes

dertotentatenruhm

阿尔乔姆也认识拉丁字母,他在车站图书馆的学生课本里见过。他在老人身后看着这些字,又用电筒照了照,可还是一点不明白。

“这是什么?”他问,又帮米哈伊尔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万涅奇卡站在原地,不高兴地叫着,阿尔乔姆努力让他继续向前走。

“这是一首诗,”老人回答说,看起来有点生气,“是为了纪念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我不打算翻译它,不过这首——诗大概意思是:你会死去,你亲近的人也都会死去,属于你的一切都会消失,但是有一样会传诵千年那就是在战斗中光荣牺牲。用俄语念起来完全没有感觉,不是吗?但用德语说出来听上去就很有气势。dertotentatenruhm!听起来就会让人打寒战。嗯,是的……”他停了下来,为自己刚才的激动不好意思。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们很可能是最后走在这条隧道里的人了,在连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还不清楚的情况下,那个老人竟然停下来念诗,阿尔乔姆觉得这很傻,也很生气。虽然这样想,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念着诗的后几行,突然想起了跟他一起去植物园站的维塔利克,抢匪从南面的隧道进人车站时射中了他。他守卫的那条隧道一直都很危险,所以他们把维塔利克安排在那里。他当时18岁,阿尔乔姆才刚刚要满16岁。那天晚上他们决定去振亚商店,那里有个烟草商进了批新货,是些很特别的东西……可是,子弹就打在了维塔利克的头上,一个黑孔出现在他的脑门中央,后脑勺被打掉了。事情就是这样。“你会死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继父和亨特的谈话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特别是苏霍伊说:“如果突然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呢?”你死了,什么就都没了。有些人可能会在一段时间里记得你,可是这段时间不会太长。“你亲近的人也都会死去”会怎样呢?阿尔乔姆打了个寒战。当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终于再度打破沉默时,阿尔乔姆非常高兴。

“你有可能跟我们去同一个地方吗?还是你要去普希金站?你打算从那里出去吗?我的意思是从这条路出去。我真的不建议这么做,阿尔乔姆。你无法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你可以跟我们去巴利卡纳亚站,我很乐意在路上跟你说说话!”

阿尔乔姆微微点了点头,嘟囔了些话,他不能跟第一次见面的人提到这次行程的目的,即使这是个无害的老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没有得到答案,就沉默了。

他们又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他们身后听起来也是一片安静,阿尔乔姆终于放松了。远处,有点点光芒闪烁,一开始很微弱,但越来越亮,看来他们己经靠近库兹纳茨基站了。

阿尔乔姆不知道当地的规矩,所以他决定把武器藏起来。他把枪用背心包起了,塞到书包里的最底层。

库兹纳茨基站是个有人驻守的车站,距离人口处大约50米处的路中央有个检查站。这仅有的一个检查站有一个探照灯,但是现在因为用不着被关掉了。检查站还有一个机枪点,机枪被盖了起来,旁边坐着一个穿破旧的绿色制服的胖男人,他正在一个用破破烂烂的军用碗吃粥,还有两个穿着同样制服,肩上扛着笨拙的军队机枪的人,他们正在检查从隧道里出来的人的证件。他们前面有一小队人,是那些从中国城站逃出来并超过了阿尔乔姆的人,因为他在跟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和万涅奇卡慢慢地走。

警卫在缓慢又不情愿地放行。

有个人被拒绝放行,他失望地坐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时试图接近检查站,瞥卫每次都把他推走,叫下一个人过来。

每个人都被彻底地搜查一番,他们亲眼看见一个人被搜出了一把未申报的马卡罗夫手枪,就被踢出了通过关卡的队伍,他试图和守卫巡警争辩,但他们把他绑起来带走了。

阿尔乔姆心里很着急,感到就要发生什么麻烦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愉快地看着他,阿尔乔姆小声告诉他自己有枪,但老人只是点点头,告诉他不用担心。阿尔乔姆并不信任他,但是却很好奇他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老人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轮到他们了,边境警卫撕毁了一个五十岁女人的大衣里子,这个女人正在指责他们,说怎么会有像他们这样粗暴的人。阿尔乔姆同意她的话,不过他决定不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警卫四处搜查,在她脏兮兮的内衣中找到了几个手榴弹,于是满意地吹着口哨,要求那个女人给个解释。

阿尔乔姆觉得她肯定要讲一个感人的故事了,比如她的孙子是个焊工,他需要这些作为焊接的工具,或者是她在路上捡到了这些东西正要把它们交给当局——而这种事确实也发生过。但是,那个女人却往后退了几步,骂了一句,冲回了隧道,匆匆躲在黑暗中。机枪手把碗里的食物放在一边,拿起他的装备,不过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卫用手势制止了他,那个胖子叹了口气,又继续喝粥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准备好他的护照,向前走了一步。

年长的警卫刚刚毫不犹豫就翻开了那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子的袋子,但是让人惊奇的是,他现在只是很快扫了一眼老人的笔记本,而且完全没有注意万涅奇卡,就好像他并不在场。轮到阿尔乔姆了,他将准备好的证件交给一个瘦瘦的长着胡子的警卫,那个人认真地看着证件的每一页,用电简在印章上照了好大一会。边境替卫又将阿尔乔姆的长相和照片反复对照了不下五遍,表示他很怀疑,阿尔乔姆友善地笑笑,表现得很无辜。

“为什么你的护照是苏联的模式?”警卫不知道还能挑出什么刺,只好严肃地问阿尔乔姆这个无聊的问题。

“那时候我还小,我们政府就用他们能找到的第一个表给我填了。”

“这完全不合规矩。”警卫皱起了眉头,“打开你的背包。”

阿尔乔姆想如果他发现了那把枪,他就得往回跑,要不然他们会没收了枪。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走近警卫,小声说:“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这个年轻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非常体面的青年,我可以保证。”

那个警卫打开阿尔乔姆的包,把手伸了进去。阿尔乔姆浑身发冷,然而警卫只是冷冷地说,“五个。”阿尔乔姆正在揣摩他的意思,老人已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硬币,数出五个,放在警卫挂着皮带上的半开的袋子里。

但是,康斯坦丁,阿列克谢的手继续在阿尔乔姆的书包里摸索,显然事情败露了,因为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阿尔乔姆的心好像掉进了冰窟,他闭上了眼睛。

“十五个。”警卫又毫无表情地说。

阿尔乔姆这次明白了,他飞快地点点头,又数出十个放在那警卫的口袋里。警卫脸上的肌肉一下也没动,他只是向旁边挪了一步,进人库兹纳茨基站的大门向阿尔乔姆敞开了,带着对这个警卫克制力的钦佩,阿尔乔姆向前走去。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阿尔乔姆一直在跟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争论,因为后者固执地拒绝从阿尔乔姆那里拿回五个硬币,说他欠阿尔乔姆的比这要多。

库兹纳茨基站和阿尔乔姆一路来看到的其他车站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里的墙上也有一样的大理石,地板上也有一样的花岗岩,但是这里的拱门非常高,给人很宽敞的感觉。

最令人吃惊的是每个轨道上都停满了列车,这些车非常的长而且庞大,几乎占满了车站所有的空间。窗户里的灯光透过各种颜色的窗帘,照亮了周围,车门都开着……阿尔乔姆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对有着明亮大窗户呼啸而过的列车的记忆都停留在儿时,儿乎被抹去了一半。儿时的记忆是很分散,也很短暂,像以往的回想一样:只要他想记起某些细节,关注一些小事情,真切的印象就会马上从他脑海里消失,就像水从他的指间流走一样,什么都剩不下……长大以后,他就只见过滞留在里兹斯卡雅站轨道人日处的列车、中国城站和展望和平号空间站的一些车厢。

阿尔乔姆愣在了那里,着迷地看着火车,数着一节节的车厢,最后远一些的车厢消失在了月台另一边划着红线的人口处的烟雾中。在那里的天花板下面挂着一个红色的棉布横幅,在黑暗中被灯光照亮。横幅下面站着两个机枪手,穿着同样的绿色制服,戴着贝雷帽,因为离得远,他们看上去很小,就像两个玩具士兵。

阿尔乔姆跟他母亲一起生活时,曾拥有三个跟他们一样打扮的玩具士兵:一个是指挥官,从枪套中拔出了手枪,他正在回头喊着什么——可能是在命令他的士兵跟他一起投入战斗。另外两个站得笔直,握着机枪。这些玩具士兵可能不是一套,没办法一起玩:指挥官正准备投人战斗,英勇地呼喊着,另外两个却站在原地,就像红线那儿的守卫一样,并没有准备战斗。他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些玩具士兵,却记不起自己母亲的脸……库兹纳茨基站是相对有秩序的。这里的光和全俄展览馆站一样是从应急灯里发出来的,这些应急灯被装在天花板上一些神秘的金属架子里的,这些神秘的架子可能原来就是用在照明系统里的。这个车站除了火车以外再没有其他显眼的东西了。

“我经常听说地铁线上有很多美丽的地方,但是我看哪儿都一样。”阿尔乔姆把他的失望告诉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

“得了吧,年轻人!确实有非常美的地方,你都不会相信。5号地铁环线上的共青团站,就是个真正的宫殿!”老人激动地想要说服他,“那儿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画着列宁肖像还有其他几个垃圾,是真的……哦,我在说什么呢?”他停了下来,小声对阿尔乔姆说,“这个车站都是特务,他们是从莫斯科地铁1号线,也就是说红线来的,我喜欢叫东西的老名字……所以在这里你要安静点儿。当地的政府看起来是独立的,但是他们不愿与红军发生争执,所以如果红军要求把你交出来,你就会被交出去,甚至会被谋杀。”他轻轻地说着,小心翼翼,四处张望,“来,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说真的,我太累了。我觉得你也只是勉强撑着站起来了。我们在这里过一夜再走吧。”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一天他确实是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休息是绝对必要的。

阿尔乔姆羡慕地叹了口气,跟着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走了,但他的眼睛还没离开那列车。车厢里传出欢乐的笑声和谈话声。他们路过一处,看见一个男子坐在门口,一天的工作下来,他看上去很累,正在和他的邻居一起吸烟,谈论着今天发生的事。老太太们聚集在桌子周围,接着用一根电线连着的小台灯的光喝茶。孩子们在到处乱跑。这些对阿尔乔姆来说很不平常,全俄展览馆站的局势十分紧张,那儿的人们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做好了准备,他们晚上也会出来和朋友在一个帐篷里坐坐,但是像这里这种大门敞开,大家轻松地互相拜访,孩子们到处跑的情景是没有的。这个车站有太多的欢乐。

“他们在这里靠什么生活呢?”阿尔乔姆赶上老人,忍不住问他。

“什么?你不知道?”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彬彬有礼,但很惊讶地说,“这里是库兹纳茨基站!这里有最好的地铁技术人员,他们是这个地铁系统地位显赫的主人。他们从莫斯科地铁1号线甚至是5号地铁环线上带来了各种要安装的设备。这些人的事业正在蓬勃发展,蒸蒸日上,住在这里是多么幸福啊!”他幻想着叹了口气,“但是他们对住在这里的资格也是要求很严的……”

阿尔乔姆幻想着他们能够睡在车厢里的床上。在大厅中间有一排大帐篷,就是他在全俄展览馆住的那种,第一个帐篷上刷着“旅馆”二字,旅馆旁边站着一长排逃命来的人。但是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将一个组织者叫到一边,给了一些钱,低声神秘地说了些什么“康斯坦丁·阿列克谢”,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要进去了。”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万涅奇卡高兴地跟他进去了。

他们还得到了一些茶,也不用另外付钱,地上的垫子非常柔软,躺下去就不想起来了,阿尔乔姆半躺着吹着水杯里漂起来的茶叶,认真听着老人说话,而老人早忘了他的茶,兴奋地告诉阿尔乔姆:“这整个地方都是红军的势力范围,没人会告诉你这一点,红军也永远不会承认。红色地铁线的势力范围延续到体育场站。莫斯科大学站已经不受他们的控制了,莫斯科大学站以外的其他地方也一样。那里有一个通道,起点曾经是列宁斯基”戈里站,后来他们改了名字,但我只记得原来的名字了……列宁斯基·戈里站位于一座桥的下面。那座桥爆炸了,桥坍塌落人水里,车站也被淹没了,所以从那开始就和莫斯科大学站没什么联系了……"

阿尔乔姆喝下一小杯茶,觉得身体里面甜蜜得冻结了,他期待在这里能发生一些奇怪的不寻常的事,一些曾经发生在西南红色地铁线的事。万涅奇卡在啃他的指甲,有时停下来满意地看看自己劳动的成果,再继续啃。阿尔乔姆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很感激这个男孩能这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