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利卡纳亚站我们有个自己的小圈子,”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难为情地笑着,"我们晚上会聚在一起,有时候有人从尤里塔莎1905站过来加人我们,现在他们都追随有不同思想的人,安东罗维奇也搬到我们的车站去了……这当然是没什么意义的,只是简单的聚会,但我们有时候也会谈些政治……二在巴利卡纳亚站,人们也不太喜欢受过教育的人。所以,我们都是私下讨论,但是雅科夫,约瑟夫维奇说莫斯科大学站并没有消失,只是他们成功地封锁了隧道,现在那里面还有人。不只是普通人,那里是莫斯科大学的旧址,这也是它叫莫斯科大学站的原因。据称,一些教授和学生在莫斯科大学站被救了。在大学下面有一些防空洞,是过去斯大林建的,我想这些洞可能是通过特别的隧道和地铁连在一起的。现在那里还有一个知识分子中心,不过也可能只是谣言,受过教育的人在那里也有权力,那三个车站和防空洞都由校长管辖着,每个车站选举一名有一定任期的执事。在那里,学习并没有停下,因为那里还有学生、研究生和教师。文化也没有像这里一样消失,那些人会写东西,也还会做实验……安东罗维奇甚至说他的一个工程师朋友偷偷告诉他,他们已经找到了回到地面的方法,他们发明了一种防护服,有时候他们的侦察员被派到地铁里来……你会觉得这一切听起来不可思议吧!”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半肯定半疑问地加上了一句。他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阿尔乔姆却发现了他眼中的悲伤和一种怯懦而疲惫的希望,阿尔乔姆咳嗽了一下,尽量自信地回答他说:“怎么不可思议了?这听起来完全有可能!就拿大都会站来说吧,我听说过一样的故事……”
“是的,大都会站是个奇妙的地方,但是现在怎么去呢?他们告诉我那里的议会权力已经被军队夺走了……”
“哪个议会?”阿尔乔姆抬起眉毛。
“什么?大都会站是由最有威信的人民组成的议会来管理的。在那里,有威信的都是图书管理员或军人。但我真的不是十分了解列宁图书馆站,所以也没必要谈论。我记得通往大都会站的另一条路就在国防部后面或在那附近,一些将军被疏散到那里去。那里一开始是军人掌权,军政府控制了大都会站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人民并不喜欢被他们统治,社会没有秩序——常有血腥事件发生,但那是在和红军打仗前很长一段时间了。后来,双方达成了妥协,议会就成立了。议会里刚好有两个派别——图书管理员和军人。当然,这是个奇怪的组合,军人可能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图书管理员,但在这里,他们得一起工作。两个派别之间一直在斗争:一方取得控制权,一番争斗之后,另一方又夺回控制权,如此循环往复。与红军的战争开始后,防守变得比文化更重要,天平就向军队势力这一边倾斜了。和平年代到来了,图书管理员又争取到了更大的权力,权利就像是个钟摆。我听说现在军人占有较高的地位,他们在那里强制实行一些纪律——就是宵禁,也禁止其他的生活乐趣。”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悄悄地笑了,“到那里不比到翡翠城容易……我们私下都这么开玩笑地称呼大学和它周围的车站……你必须穿过红线或汉莎,但你不能去那儿,这你明白的。在法西斯人住以前,你可以穿过普希金站到契诃夫斯卡亚站,然后转一下就能到波罗维兹站了,那儿也不好转,但我年轻的时候到过那里。”
阿尔乔姆问为什么难转,老人无奈地回答道:“在隧道中间有一列被烧毁的车。我好几年没去那儿了,所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时候你能看见烧焦的人的尸骸坐在座位上,太可怕了。我不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问过几个朋友,但没人知道确切的情况。要越过这个车非常困难,因为隧道已经开始倒塌,污垢布满了车的四周。在车上,我指在车厢里,各种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具体什么事也很难说清楚。我是个无神论者,我不相信那些神秘的事……现在我不相信任何事。”
这些话使阿尔乔姆想到那些隧道里神秘的噪音,他忍不住告诉老人,他的朋友前一段时间在旅途中遇到了什么事,波旁又遇到了什么事,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又努力地复述了一遍可汗给他的解释。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啊?都是废话!”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打断了他,严肃地皱着眉头。“我以前也听说过这样的事。你记得我提到过的雅科夫·约瑟夫维奇先生吧?他是个物理学家,他告诉我,这种心理现象在人们受到低声波干扰时会发生。这些声音基本上是听不见的,如果我没记错频率是7赫兹左右……而且这些低音可能由于一些自然原因而产生,比如,由于构造变化之类的。他说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听……但是与死者的灵魂有关?在下水道管子里的魂灵?拜托……”
这个老头很有意思,阿尔乔姆从来没听任何其他人说过他说的话。这个老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地铁,一种老式又有意思的角度。很显然,所有的事情都能把他的灵魂拉回到地球的表面。他在这里显然很不舒服,就好像这是他第一天在地下生活。阿尔乔姆想到苏霍伊和亨特的争论,就问:“我想问问你的观点……我们,我是指人类,还能回到地球上面去吗?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他立刻就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因为它好像切到了老人的静脉,他马上就变软了,毫无生气地喃喃道:“我觉得不能了,不能了。”
“但毕竟还有其他的地铁系统,在圣彼得堡,在明斯克,还有诺夫哥罗德。”阿尔乔姆列出了他记住了的名字,尽管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空洞而无意义的单词而已。
“啊!多么美丽的城市——圣彼得堡!”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没有回答他,却伤心地叹了口气,“你知道,那里的伊萨克、海军部和教堂的尖塔,多美啊,多美!还有晚上的涅瓦大街——喧闹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欢笑着,还有吃冰淇淋的孩子和漂亮的女孩……还有音乐……尤其是在夏季……那里的夏天很少有好天气,但是如果有的话……太阳金光闪闪,天空晴朗、蔚蓝……你知道,你会感觉呼吸都很容易……”
他的眼睛盯着阿尔乔姆,但是他的目光穿过了这个年轻人,停在遥远的某处,那里似乎有雄伟的建筑物轮廓正从烟雾中浮现。让阿尔乔姆觉得自己若转过身去也能看到这一幕。老人沉默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阿尔乔姆决定不去打扰他的回忆。
“是的,除了莫斯科还有其他的地铁系统,也许人们躲藏在那些地方……但是年轻人,想想吧!”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在空中伸出一根手指,“过去多少年了,没有任何消息……如果他们在找我们的话,这么多年肯定也该找到了吧?没有了,”他垂下头,“没有别人了。”
又沉默了五分钟,老人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叹了口气,他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阿尔乔姆,说了句:“上帝啊,我们毁了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帐篷里一片寂静。他们安静的谈话让万涅奇卡觉得很没意思,这孩子已经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开,轻轻地呼吸,有时像小狗一样咕噜着。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没有再说一句话,尽管阿尔乔姆知道他没有睡着,但他不想去打扰他,所以也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他本以为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中种种的突发事件后,疲惫会使他很快入睡,但时间慢慢过去了,他还没睡着。刚才还很柔软的垫子,现在也高低不平起来,他翻来覆去很多次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老人悲伤的话在他的耳朵里不断回响。没有了,没有别人了……再也不能看到闪亮的街道、宏伟的建筑、金色的et光,还有在温暖的夏日傍晚吹起你的长发,拂过你的脸颊的微风,再也不会有老人口中描述的天空了。现在所谓的天空正在向上升,陷入隧道天花板腐烂的电线上,并永远留在那里。但之前的天空,老人是怎么说的?蔚蓝?晴朗?……而这个天空很奇怪,就像阿尔乔姆在植物园站冒险的那次看到的一样,上面坠满了星星,但不是天鹅绒的蓝色而是淡蓝色的,闪闪发亮……建筑物也很高大,但是并没有因为重量而受到挤压,它们很轻,线条简单,就像是从甜美的空气中编织出来的。它们高高矗立着,几乎离开了地球,它们的轮廓展现在天空无尽的高处。那里有多少人啊!阿尔乔姆从没有一次见到过那么多人,可能只在中国城站见过,但这里的人更多。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也全是人,他们四处奔忙,还有很多孩子正在吃着什么东西,也许是真的冰淇淋。
阿尔乔姆甚至想问其中一个孩子,能不能给他吃点,他还从没吃过真正的冰淇淋。他小的时候曾经想要吃点,但是已经买不到了,糖果厂早已只生产模具和老鼠。但是,这些舔食着美味的孩子们都在远离他,笑着,灵巧地避开他,他甚至没有机会看清任何一个孩子的脸。阿尔乔姆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了,是吃点冰淇淋,看清孩子的脸还是去看看孩子们是不是真的有脸……他有点害怕了。
过了一会儿,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慢慢变地暗淡模糊,它们都威胁地挂在了阿尔乔姆的上方,而且越来越逼近他。阿尔乔姆仍在看着那些孩子,他觉得孩子们不是在高兴地笑,而是邪恶地笑。他积攒起力量捉住一个男孩的袖子,那个男孩就向后撤,并像魔鬼一样用指甲抓他,但阿尔乔姆捏紧了男孩的喉咙,看他的脸,他竟然是万涅奇卡。万涅奇卡咆哮着,露出牙齿,摇着头,试图抓阿尔乔姆的手。阿尔乔姆很害怕,把他扔了出去,万涅奇卡跳起来,’突然抬起头,发出可怕的叫声,这种叫声让阿尔乔姆飞似的跑回了全俄展览馆站。到处乱跑的那些孩子开始慢了下来,慢慢地从侧面看他,越来越靠近他。他们上面黑色笨重的建筑物也越来越近了。孩子们站满了建筑之间越来越少的空间,他们接过万涅奇卡的斗争之枪,野蛮、恶意,充满冰冷的忧伤,终于他们把脸转向了阿尔乔姆。可是,他们没有脸,只有黑皮面具和画上的嘴巴,还有没有眼白和眼球的眼睛!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尔乔姆听不清楚。那声音很轻,恶战的噪音淹没了它,但是这个声音不断地在阿尔乔姆的耳朵里重复着,阿尔乔姆努力不去想那些越来越近的孩子,认真地听着这个声音。他终于听见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又一次,阿尔乔姆听出这是亨特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掀开被子,帐篷里非常黑,而且很闷热。他的头好像被灌了铅一样,思考变得很艰难。阿尔乔姆似乎还没有清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不是该起来上路了,或是应该翻个身做个好梦。
这时,帐篷被拉开了,放他们进入库兹纳茨基站的那个封锁线的警卫伸进头来,他叫康斯坦丁……姓什么来着?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起来吧!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他已经死了还是什么?”警卫完全没注意阿尔乔姆正害怕地看着他,他爬进帐篷开始摇晃睡着的老人。。
万涅奇卡先醒了,不高兴地嘶叫着。警卫没有看他,然后万涅奇卡试图拉他的胳膊,他便拧了万涅奇卡的耳朵,这时老人醒了。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快起来!”警卫低声迫切地说,“你必须离开!红军要求把你交出去,因为你是造谣者和敌情宣传者。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你在我们这个站时,不要说那些关于莫斯科大学站的话。你怎么不听呢?”
“拜托,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这是怎么一回事?”老人从床上起来,迷惑地摇着头,“我没说什么,这不是宣传,我只是小声告诉这个年轻人,没别人听到……”
“那就带着这个年轻人一起走吧。你知道这是什么车站啊。要是在鲁宾扬卡站他们会割破你的肚皮,把你绑在棍子上,你的这个朋友会被扔到墙上,让他不能说话。来,快点啊。你在等什么昵?他们现在就来抓你了,因为这些人还要想一下从红军那里要点什么报酬来交换你——所以还没来,你快点!”
阿尔乔姆已经站了起来,背上背包。他不确定要不要拿出枪。老人还在震惊中,但很快他们就上路了,走得很快。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用手捂着万涅奇卡的嘴,老人担心地看着他,担心他会扭断那个孩子的脖子。
通往普希金站的隧道被保卫得最好。他们通过了两条封锁线,分别在距入口100米和200米的地方。第一条有加固的防御设施,一个栏杆切断了道路,人们只能沿着墙边一条狭窄的小道前进。左边是一部电话,电话线连到车站的中心,可能是总部。第二道封锁线有一般封锁线上常见的沙袋、机枪和探照灯。每条封锁线都有人值班,但康斯坦丁·阿列克谢带他们穿过了两条封锁线,到达了边境。
“走吧。我再送你们五分钟,你以后恐怕不能再到这里来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他一边慢慢地向普希金站方向走着一边说,“他们还没有原谅你以前的行为,而现在你又犯了。我听说莫斯克温同志对这事很感兴趣,你听说了吗?好吧,我们来想想办法,穿过普希金站的时候要小心。”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暗中与这三人一起继续前进,“快速穿过那里。你知道我们怕他们!所以,离开这儿老老实实待着吧!”
因为不用急着到什么地方去,逃亡者们都放慢了脚步。
“他们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你?”阿尔乔姆问,好奇地看着老人。“我也非常不喜欢他们。战争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小圈子编了一个小册子,安东罗维奇当时住在普希金站,他可以用打字机。普希金站有一家出版社里有台打印机,一些狂人在那里用它来打印一些新闻消息……他就是在那儿打印的。”
“但是,红军势力的封锁线看上去并不危险,那儿只有两个人,一面旗,没有加固工事,不像汉莎那样。”阿尔乔姆突然想到这个就顺口说了出来。
“从这面看当然没有危险,因为他们的主要火力在里面而不是外面。”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笑笑,“那才是增援应该在的地方。若放在边界——就只是为了装饰。”
他们沉默了,一声不吭地走着,每个人都有心事。阿尔乔姆听着他对隧道的感觉,很奇怪这条隧道和从中国城站到库兹纳茨基站的那一段都是空的,但在这里却没有任何感觉。这些隧道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没有灵魂的建筑。
他想起了刚才的噩梦,细节已经记不得了,能记得的就是模糊可怕的没有脸的孩子和天空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那个声音……
他没能一直想下去。他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可怕的尖叫声和爪子的沙沙声,然后是令人窒息的腐肉的气味。微弱的灯光照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时,他们看到惨不忍睹的一幕,让阿尔乔姆觉得还不如回到红军那里。
靠墙的地方,面朝下躺着三个浮肿的尸体,他们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尸体正被老鼠啃食着。阿尔乔姆用夹克的袖子捂着鼻子,以免闻到腥甜有毒的气体,他弯下腰用电筒照着那些尸体,他们的衣服都被脱了下来,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他们的头发上都粘着血,特别是枪眼附近。
“在后脑勺,”阿尔乔姆指出来,试图让声音平静些,他感觉自己会突然呕吐出来。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半张开嘴,他的眼睛开始发亮。
“他们做了什么,我的上帝,他们做了什么!”他说着,叹了口气。“万涅奇卡,不要看,不要看,到这儿来!”
但万涅奇卡丝毫没有显示出不安,蹲在离他最近的尸体旁边,一边吼叫着,一边用手指它。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墙角一片脏兮兮的纸,它被放在尸体眼睛那么高的位置上,上面有“第四帝国”四个字,还画有一只鹰。上面用俄语写着:“在大帝国方圆300米的范围内,不允许黑色动物的存在!”同样的“不许扔掉”的标记用黑色的边框标出,小人给划掉了。
“畜生!”阿尔乔姆咬牙切齿地说,“就因为他们有不同颜色的头发?”
这位老人只是伤心地摇摇头,拉着万涅奇卡的领子要把他拉起来,而万涅奇卡正忙着研究尸体,不想被人从蹲着的地方拉起来。
“我看到我们的印刷机仍然在工作。、”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悲伤地说了一句,又继续向前走。
他们更加缓慢地向前走着。两分钟后,他们看到的“300米”的字样被用红色的油漆涂在墙上。
“还有300米就出境了。”阿尔乔姆不安地听着远处狗叫的回声,说道。
出了车站走到大约100米的地方,他们被一道亮光阻止了,停了下来。
“站住!手放在头上!”一个声音通过扬声器咆哮着。阿尔乔姆乖乖地把手放在头后面,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则把手举到空中。
“我说了,所有人把手放在头上!慢慢走过来,不要突然做任何动作。”那个声音继续说。阿尔乔姆看不到谁在说话,因为光正照着他的眼睛,他只能向下看眼睛才不会疼。
他们迈着小步走了一段路,然后被要求停下来,探照灯终于转向了一边。
那里有一个竖起的路障,两个机枪手,还有一个在腰带上别着手枪皮套的家伙,他们都穿着迷彩服,剃光的头上带着黑色贝雷帽。他们都带着白色臂章——上面的图案看起来像德国纳粹的标志,但是有三个分叉而不是四个。远处能看到有一些黑影,他们脚下还有一条烦躁不安的狗。四周的墙上涂着十字架、老鹰、标语和给非俄罗斯人看的诅咒。这一切都让阿尔乔姆很困惑,因为一些是用德语写的。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在一块有着老鹰和三分叉的纳粹标志轮廓的板子下面又出现了那个标记,上面有不幸的黑色小人。阿尔乔姆觉得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宗教标记。
一个警卫向前走了一步,点燃了长火炬,把它举到头顶的高度。他慢慢地绕着这三个人走,看着他们的脸,想要找出非斯拉夫人的特征。但是他们看起来都是俄国人,那个警卫拿走火把,耸耸肩,很失望。
“证件。”他说。
阿尔乔姆把准备好的护照递过去,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翻遍了1:3袋,终于找到了他的。
“那个家伙的证件呢?”年长的警卫厌恶地向万涅奇卡点点下巴,问道。
“您看,事情是这样的,那个男孩……”老人开始解释。
“安——静!你得叫我警官!回答刚才的问题!”证件检查官向他大叫,手里的火炬跳动着。
“警官,您看,那个男孩有病,他没有护照,他还小,不过他是跟着我的,我来给你看……”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开始胡言乱语,讨好地看着警官,试图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丝同情。
但那个人笔直僵硬地站着,像一块石头,他的脸也像块石头,阿尔乔姆觉得他想去杀几个人解解恨。
“照片在哪儿?”警官翻过那些护照页,问道。
万涅奇卡到现在为止都安静地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那条狗,不时发出笑声。可是,阿尔乔姆不安地看到他,他现在转向了证件检察官,露出牙齿,恶意嚎叫着。阿尔乔姆害怕得忘了他自己也很讨厌那个人,想要狠狠地踢他一脚。
证件检察官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不客气地盯着万涅奇卡,说:“立刻停止,不然我来让你停止。”
“请原谅他吧,警官,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阿尔乔姆惊讶地听到自己说。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感激地看着他,证件检察官很快看了看阿尔乔姆的护照,并还给他,冷冷地说:“你没问题了,过去吧。”
阿尔乔姆向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觉得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个证件检察官转身离开他,向另外两个人又提出了照片的问题。
“您看,事情是这样的……”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磕磕绊绊地解释,“警官,我们住的地方没有摄像师,在其他站照相要很多钱,我没钱照相……”
“脱掉衣服!”检察官打断他。
“对不起,您说什么?”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声音颤抖着,他的双腿也开始打颤了。
阿尔乔姆拿下他的背包放在地上,完全没考虑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事情你不想做,你对自己承诺不会做,禁止自己做,但是突然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你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它还没有到达大脑的认识中心,就这么发生了,你只能惊奇地看着自己,说服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事情是自己发生的。
如果那些人脱掉他们两个的衣服,把他们像其他人那样带到300米处的隧道里去,阿尔乔姆会从包里拿出他的枪,调到自动射击,尽可能多地杀死这些伪装成人的畜生,直到他自己被打倒。此时,其他事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才认识米哈伊尔和万涅奇卡一天,但这并不重要,那些人可能也会打死他,这也不重要。全俄展览馆站会是怎么样的情况昵?没时间去思考之后会发生的事了。有些事不去想,一切就会变得更容易些。
“脱了衣服!”那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搜身!”
“但是,请你……”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含糊不清地说。
“安——静!”那个人又喊道,“快点!”他用手势加强他的话,把枪从套子里拔了出来。
老人急忙开始解开他的外套,证件检察官把他的枪拿开,安静地看着老人脱掉毛衣,笨拙地用一只脚跳着脱掉靴子,摇晃着解开皮带扣。
“快点!”警官喊道。
“我很胖……您看……”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开始说,但是证件检察官最终失去了耐心,拿枪托砸在了老人的牙齿上。
阿尔乔姆冲上前来,但是两只强壮的胳膊从后面抓住他,他努力挣脱却没有成功。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万涅奇卡只有戴着黑色贝雷帽的那个暴徒一半高,但是他突然露出牙齿,怒吼着跑向他。那个暴徒没想到这个可怜的孩子能跑得这么快,万涅奇卡设法抓住他的左手,甚至打了他的胸。但是,那个警官马上就反应过来,甩开万涅奇卡,后退一步,伸出手来拿出手枪,接着抠动了扳机。
这声枪响在隧道里回响着,回荡在他们耳边,但是阿尔乔姆觉得他仍能听到万涅奇卡轻轻地啜泣着,坐在地面上。他俯下身,双手按着肚子,那个警官过去踢了他一脚,厌恶地看着他,又对着他的头抠下了扳机。
“我警告过你了。”他冷冷地看着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而后者呆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万涅奇卡。
这时候,阿尔乔姆眼前一片黑暗,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推动他向前跑去,从后面抓着他的士兵几乎被他拖得摔倒在地上。时间为阿尔乔姆延长了,他有足够的时间抓住机枪的把手,打开保险,从背包里直接射向警官的胸部。
现在,他满意地看见那片迷彩绿上,出现了一行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