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隧道非常空荡,也非常干净。地面干燥,微风拂过他们的面颊,让人十分惬意。这里没有老鼠,没有令人困惑的侧向通道,也没有黑窟窿一样的门洞子,只有几扇锁着的门。你住在这个隧道,就像住在任何一个车站一样舒适。不过,还不只这些,这里极其异常的安静和干净不仅让他们失去警惕,而且使他们忘记了任何关于死亡和失踪的恐惧故事。这时,那些关于失踪的人的传说开始像是愚蠢的捏造,阿尔乔姆已经开始怀疑,那些他们认为得了瘟疫的不幸之人,那荒凉的场景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那一切只是他怀着哲学家式的漂浮思维打盹时做的一个小小的噩梦?
他和可汗一直走在最后面,因为可汗认为人们可能会一个个地离开,而且他认为,若是这样下去就没有一个人能到达中国城站了。现在,他悄悄走到阿尔乔姆旁边,他镇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现在已经舒展了在苏哈列夫站的冲突中脸上紧绷的皱纹,风暴已过去了,现在走在阿尔乔姆旁边的是一个理智、矜持的可汗,而不是一匹愤怒的成年大狼。
阿尔乔姆发现,可汗的这个转变只用了一分钟。他明白揭开地铁神秘帷幕的又一个机会出现了,他毫不犹豫地问:“你知道这条隧道里在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内,”可汗不情愿地答道。“有些东西连我也一无所知。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它是一个深渊,我把它叫做黑洞……你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颗星星,或者你曾经见过,但是你知道宇宙是怎么回事吗?一个即将陨落的星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深洞,这个时候的它因为自身的巨大的能量而消耗自己,把外面的物质吸到里面,吸到它的中心,它的中心就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它变得越密,它的重力就增长得越多,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就像一次雪崩:随着重力不断增加,更多的物质就会越来越快地被吸引到这个怪物的中心。在某个阶段,它的能量强大到可以吸走它的邻居,它能影响到周围所有的物质,最后它甚至开始吸入光波。强大的力量使它能够吞食太阳的光线,它周围的空间是死的、黑色的——掉进它的洞里的东西没有力量再把自己拉出来。这是黑暗之星,黑色的太阳,它的周围只有寒冷和黑暗。”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听着他们前面的人谈话。
“但是,它和这个隧道有什么关系呢?”沉默了五分钟后,阿尔乔姆禁不住又问道。
“要知道,我有天生的预见能力,有时我能看到未来看到过去,有时我还能把我的思绪穿越到其他地方,但有时它不是很清晰,像是躲着我。比如,我不能预见你的旅行会有怎样的结尾,你的未来对我来说是一个谜。这有点像是你透过污水去看世界,辨不出任何东西。当我试着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试着理解这个地方的本质时,我的面前只有黑暗,我的思想的光线在这个隧道的绝对黑暗中,一去不返。这就是我为什么叫它黑洞。这就是我能够告诉你的关于这个隧道的一切。”然后,他沉默了。几分钟后,可汗补充道,“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所以,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隧道有时非常安全,而有时它又会把人吞进去?那为什么它只带走单独旅行的人呢?”
“关于这个,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尽管三年来我一直试图揭开这个谜团。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一无所获。”
他们的脚步声引出一串遥远的回声。这里的空气是透明的,呼吸也出乎意料的容易,黑暗看起来也并不可怕。可汗的话并没有使阿尔乔姆警惕或担心。阿尔乔姆认为他的同伴那么悲观,并不是因为隧道的神秘或者危险,而是因为他的调查徒劳无获,他的想法是一种自我意识,在阿尔乔姆看来,甚至有点儿可笑。这只是个普通的隧道,这里没有威胁,它是简单的、空的……他的脑海中响起狂欢的旋律并外露出来,但显然他没有注意到,可汗突然嘲笑般地看着他,可汗问阿尔乔姆:“是不是这里很有趣?那么安静,那么干净,是吗?”
“是啊!”阿尔乔姆高兴地赞同道。
阿尔乔姆感到自己的灵魂轻松自由,因为可汗理解他的心情,也受其影响……他也边走边笑,思想上没有沉重的负担,他也相信这个隧道是……
“那么现在,闭上你的眼睛,我会拉着你的手,你就不会跌倒……现在你能看见什么?”可汗轻轻地攥着阿尔乔姆的手腕,兴致盎然地问道。
“不,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透过我的眼皮看到几道手电筒的光线。”阿尔乔姆乖乖地闭着眼睛,有点失望地说——突然,他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叫。
“有了——你看到了!”可汗满意地说,“很美,是吗?”
“太神奇了……它像是……没有顶,一切都那么蓝……我的上帝,多美!呼吸多么容易!”
“我的朋友,那就是天空。它很奇妙,不是吗?如果你在这里、在恰好合适的心情下,放轻松,闭上眼睛,那么你就能像很多人一样看到它。这很奇怪,当然……甚至那些从没有到过地面上去的人也能看到它,并且感觉好像是你已经到达了上面的地面……而实际上这还没发生呢,你还在地铁隧道里。”
“那么你,你也看到它了?”阿尔乔姆喜悦地问,不想睁开他的眼睛。
“没有,”可汗阴沉地说。“几乎每个人都能看到它,但是我看不到。我只看到隧道周围浓厚的明亮的黑暗,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上面、下面、四周全是黑暗,只有一小束光线延伸到隧道,我们在这个地下迷宫里徘徊时,会不由自主地跟随它,也许我是盲人,或者也许其他所有人才是盲人。好了,睁开你的眼睛,我不是导盲犬,我可不打算一直到中国城站都拉着你的手。”他放开了阿尔乔姆的手腕。
阿尔乔姆试图继续闭着眼睛走路,享受那蓝天繁星的美景,但是他绊在一根横木上,差点和他的全部行李一起摔在地上。于是,他只得不情愿地睁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傻笑着。
“它是什么?”他最后问道。
“幻想。梦。心情。一切。”可汗回答,“但它也是非常多变的,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心情或梦想。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至今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心情可以完全改变这里的情况,你会感觉到它。看那儿,我们已经快到屠格涅夫站了!但是我们不能停在这里,甚至不能喘息一下。人们也许会想要休息一下,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感觉到隧道。大多数人甚至感觉不到你能感到的。我们必须继续走,尽管这次可能会更难说服人们。”
他们走进车站,覆盖在墙壁上的浅色大理石跟和平大道站和苏哈列夫站墙壁上的那些没什么区别,但是那里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很多烟渍和油污以至于看不出石头的本色了。这里的大理石没有污点,很难让人不欣赏它。很久以前,人们就离开了这个地方,这里几乎没有他们生活的痕迹。车站状况良好,出乎人们的意料,它好像没有被水淹过,也没有发生过火灾,如果不是由于一片漆黑,地上、长椅和墙壁上有一层灰尘,你会以为在一分钟内,乘客就会接二连三地开始涌进来,或者一阵悠扬的信号铃声之后,一列火车将进站。这些年来这儿的状况几乎一直没变,他的继父曾带着困惑和敬畏描述过这一切。
屠格涅夫站里没有一根立柱。低矮的拱门被厚厚的大理石切成很宽的间隔。车队的手电筒没有足够的光能驱散大厅的昏暗,照亮对面的墙壁,所以看起来好像拱门的那边什么也没有,似乎那就是宇宙的终点。
他们相当迅速地走过了车站,和可汗担心的正好相反,没有一个人表达过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意思。人们看起来烦躁不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他们需要尽快地离开这儿,去一个能住的地方。
“你感觉到了吗?人们的情绪在改变。”可汗静静地观察,举起一个手指好像试图感觉风的方向。“我们确实必须走得更快,他们的皮肤会感受到这个,并且不会少于我用我的神秘力量所感受到的。但是,这里有阻止我们继续前行的东西。在这里等一小会儿……”
可汗小心翼翼地从他的口袋里掏出被他称做“导航图”的那张地图,让所有的人静止不动后,他熄灭手电筒,轻轻往前迈了几大步,消失在黑暗中。
当他走开时,人群中的一个人,慢慢地,好像很费力地,走到阿尔乔姆旁边。他非常胆怯,以至于一开始阿尔乔姆没有认出这是那个曾在苏哈列夫站威胁过他的大胡子男人。
“听着……我们已经停在这里,这不是很好。告诉他,我们害怕。我们有很多人,但是任何事都会发生……该死的隧道,该死的车站。告诉他,我们必须离开。听到了吗?告诉他……务必。”说完,他扭头匆匆回到了人群中。
最后的“务必”让阿尔乔姆一颤。这个词儿让阿尔乔姆感到非常不安。他向前走几步,更靠近人群,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此时他猛然意识到,之前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了。
刚刚还有一个小乐队在他的脑海里弹奏激昂的进行曲,现在又空又静,他只能听到呼啸着的风声沮丧地在前方的隧道里回响。阿尔乔姆安静下来。他整个人似乎已经冻住了,紧张地等待着什么。他觉察到计划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变化——他是对的。瞬间,好像有个无形的影子冲到他们上方,让人感觉变得寒冷、不适,他们走过隧道时积淀在心中的宁静和信心现在被一扫而光。现在阿尔乔姆记起了可汗的话——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情,情绪是被环境改变的,而不由他决定。他紧张地把他的手电筒转向他身边的人群:一种不祥的预感压迫着他。积满灰尘的浅色大理石在他面前泛着淡淡的光,尽管他的灯闪烁着一束光,拱门下漆黑的帷幕却丝毫没有后退。这肯定了他们的猜想,拱门的后面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终点。阿尔乔姆无法自控,他几乎是跑回人群中。
“到我们这来,兄弟,”一个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人对他说。显然,他们也正在试图保住他们手电筒的电池。“不要害怕,你是人,我们是同类,发生这样的事,人们要团结在一起。你不觉得吗?”
阿尔乔姆心甘情愿地承认发生了一些事,因为害怕,他变得异常健谈,他开始和车队的人们讨论他的担忧,但是他的脑子一直在想可汗的行踪。他在十多分钟前失踪了,没有他的任何音讯。他自己也知道,一个人不能独自走进这个隧道,必须和人群一起进去。他怎么能就这样进去了,他怎么敢无视这个地方不成文的规定?他并不是简单地忘了这些,只是决定相信他自己狼的嗅觉,阿尔乔姆却不敢相信。虽然可汗已经花了三年时间研究这个隧道,但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就能知道这儿最基本的规则:永远不要独自走进隧道。
但是,在可汗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在人们得救之前,阿尔乔姆还没有时间想他的保护者在前方可能遇到什么。
“他们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他们害怕。我们继续走吧,快!”阿尔乔姆提议道,“我也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还没有害怕,”可汗向他保证,从他身后看着,阿尔乔姆突然意识到他坚定却沙哑的声音在颤抖。可汗继续说,“你也没有害怕,而我害怕了。记住我是不会轻易说这句话的。我害怕了是因为我陷入了车站的阴霾。‘导航图’不让我走出下一步,否则我肯定已经消失了。我们不能向前走了。前方一定有什么……但是那里太黑,我的视线达不到,我根本不知道那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看!”他麻利地把地图举着让他们看。“你们看到了吗?拿你们的手电筒照着它。看从这里到中国城站的路线!不要告诉我你们什么也没看到。”
阿尔乔姆仔细察看了图上的那一小部分,着急得把眼都看疼了,可他仍不明白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只是他没有勇气向可汗承认这个。
“你们瞎了吗?真的什么也看不到?这下面的路线全是黑的!再往前走全是死亡!”可汗低声地说着,猛地拉回了地图。
阿尔乔姆谨慎地盯着他,觉得可汗又一次像个疯子。振亚曾告诉过他,关于独自走进隧道的事,关于任何从隧道里生还的人都会由于害怕而变疯的事——难道这些已经发生在可汗身上了吗?
“我们也不能回头了!”可汗小声地说。“当那里被一片好情绪笼罩时,我们成功地走过来,但现在黑暗正从那儿袭来,正在酝酿一场风暴。现在我们唯一熊做的就是向前走,但不是通过这条隧道,而是通过和它平行的那条隧道。嘿!”他朝人群喊,“你们是对的,我们必须前进,但是我们不能沿着这条路线走,否则等待我们的就是毁灭和死亡!”
“那么,我们怎样前进?”他们中的一个人疑惑地问。
“我们得跨过车站,走另一条平行的隧道——我们必须这么做。尽快!”
“哦,不!”人群中的一个人大喊道。“大家都知道,如果要走的隧道是畅通的,我们是不会走另一个方向的隧道的——这是不好的迹象,必死无疑!我们不会走左手边的隧道的。”
人们焦躁地来回走动着,有几个人表示同意。
“他说的是什么?”阿尔乔姆问可汗。
“显然是当地民间传说,”他皱着眉头说。“该死的!没有时间说服他们了我也没这力气……听着!”他对他们说:“我要走那条平行的隧道,相信我的人跟我走。其他的人,再见了,永远……我们走!”他向阿尔乔姆点点头,拿起他那沉重的背包,爬上了站台的边沿。
阿尔乔姆犹豫不决,愣住了。一方面,可汗知道的关于这些隧道和地铁的东西远远超过人类的理解力,你可以依赖他,另方面,这牲被诅咒的隧道有亘古不变的法则,你只能和人群起进去,因为这是成功的唯一希望……
“怎么回事?包太重了?把手给我!”可汗把手掌伸向他,跪在地上。
阿尔乔姆实在不想看到他那一刻的目光,之前有几次他非常害怕看到这个男人眼中的那种闪烁,他害怕看到可汗疯子般的眼神。可汗知道他拒绝的不仅是人们的警告,还有隧道本身的臀告吗?只感到隧道的本质就够了吗?他指的“导航图”——那张烧焦了一角的地图上的地方,也并不是黑色的。阿尔乔姆愿意发誓说它是褪了色的橙色,和其他线的颜色一样。那么问题在于,到底是谁瞎了眼?
“你不在等什么?你不知道再耽误下去,我们都会死吗?你的手!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你的手给找!”可汗大声地喊,但是阿尔乔姆慢慢地,迈着小步远离可汗,低着头,向抱怨着的人群走近。
“过来,兄弟,到我们这来,没有必要理那个笨蛋!住这里你更安全!”他听到人们说。
“傻瓜!你会和他们一起毁灭!如果你不在乎你的生命,那么至少想想你的使命!”
阿尔乔姆鼓起勇气,终于抬起头,盯着可汗睁大的眼睛,但是里面没有疯子般的光线,只有绝望和疲劳。
阿尔乔姆开始怀疑自已,他停住了——正在那时,有人悄悄地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拉他。
“我们走!让他一个人去死,他只想把你一起拖进坟墓!”阿尔乔姆听着那个人说。他沉重地感到这句话的意思,他慢慢地理解他们,抵抗片刻之后,他任由那个人领着他,走向了人群。
人群出发了,向黑暗的南方隧道前进。他们走得出人意料得慢,好像受到重介质之类的摩擦影响——他们像是在水中走。
然而,可汗以惊人的轻快跳离站台,跳到路上,快速跳跃两步,他就到了人群这边。一举击倒领着阿尔乔姆的男子,抓住阿尔乔姆,把他的身子向后拉。在阿尔乔姆看来,这一切似乎足慢动作。看着可汗到他的身边,他默默惊喜,可汗的动作似乎只用了几秒钟,他看到那个轻轻抓着他的肩膀、穿篷布夹克的长着胡子的人,硬硬地倒在地上。但是从可汗截获他的那刻起,时间开始加速,人们听到声音后的反应,在他看来像闪电般快速。他们把枪对准可汗,走向可汗。可汗将阿尔乔姆轻轻一推,一只胳膊把阿尔乔姆挤到他这边,让阿尔乔姆挡住他自己的身体。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前,手中举着阿尔乔姆闪着淡淡光的新机枪。
“走吧,”可汗嘶哑地说。“我不想杀你,反正一小时内你就会死。不要管我们,走吧,”他一边说,一边向车站的中间移动,一步一步地,犹豫的人群的身影,开始变成模糊的轮廓,消失在黑暗中。
阿尔乔姆听到一阵忙乱声,他们可能在帮助被可汗击倒的那个长胡子的人,人们开始向南方的隧道人口前进。他们决定不和可汗一起。到了这时,可汗才放下枪,突然命令阿尔乔姆走上站台。
“再多一步,我就会因为救你而受伤,我青年的朋友,”他以毫不掩饰的激动说。
阿尔乔姆乖乖地爬上去。可汗跟着他,拿起他的东西,他走进黑暗。阿尔乔姆尾随其后。
屠格涅夫站的大厅很短,车边足一个大理石墙壁的死胡同,右边墙壁的缝隙处有—跟轧纹铁,这就是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你能看的最远地方。因年久而泛黄的大理石覆盖着只有三个拱门的车站整体。连接这个牟站和被红军改名为基洛夫州站的切斯蒂—普鲁德站之问的阶梯是灰色混凝士块构成的墙壁。车站非常空,地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没有老鼠,没有蟑螂。阿尔乔姆看了看四周,他记起他和波旁的谈话,证实了老鼠什么也不害怕,如果一个地方连老鼠也没有,那么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汗抓住他的肩膀,快步穿过大厅,阿尔乔姆能感觉到可汗在颤抖,即使隔着他的夹克。当他们把行李放在站台的边缘上时,突然一束微弱的光从后面照过来,阿尔乔姆再次因他伙伴在危险时的快速反应而吃惊。瞬时间,可汗站在地面上.朝光源的方向回头看去。
光线不是很强,但是它直直地射向他们的眼睛,很难看清是谁在找他们。片刻耽误后,阿尔乔姆也跳回地面上,他爬到他的背包旁,拿出他携带的旧武器。它很重很不便使用,但是它有完美的7.62口径,任何人中枪,身上有这样个口子,都很难再动弹。
“你要做什么?”可汗咆哮着说,阿尔乔姆最后明白了如果那个人想杀他们,他早就已经动手了。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和他的瞄准线,能看到那几大概的情形:那个人无助地蹲在地上。是的,如果那家伙想杀了他们,他们早就躺在血泊之中了。
“不要开枪!”一个声音叫道。“没必要……”
“关掉你的手电筒!”可汗说,他走向圆柱去拿他自己的手电筒。
阿尔乔姆坚定地举着他的武器,他闪向一边,走出光线,藏在一个拱门的后面。如果有人想开枪,他就能立刻打死他。但是可汗的命令发出后,那个陌生人马上照做了。
“很好!”可汗一边说,“现在把你的武器放到地上!”他的声音少了一些紧张。
阿尔乔姆听到了金属掉在花岗岩地板上的声音。阿尔开姆向前瞄准他的武器,看着那个人慢慢地走出来,出现在大厅。他计算得很准——在他前方十五步之处,借着手电筒光线在拱门上的反光,阿尔乔姆看清了他:他双手举起,原来他就是在苏哈列夫站引起了冲突的那个大胡子男子。
“不要开枪,”他再次用发颤的声音说。“我没有打算袭击你们。我决定和你们一起走。你说过任何人想要就可以来……我……我相信你,”他对可汗说。“我也感觉那边会出事,右边的那个隧道。他们已经出发了、他们去了,但我留了下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觉悟不错,”可汗一边说着,一边特意打量这个家伙,“但是我的朋友,我没法信任你,谁知道这是为什么呢。”他嘲弄地补充说,“我们会考虑你的建议,条件是你把你的武器交给我,在隧道里你走在我们的前面。如果想耍什么花样,你不会有好下场。”
大胡子男子用脚把他的枪踢给可汗,小心地把儿个备用于弹放在旁边。阿尔乔姆从地上捡起它们,端着枪走近他。
“我抓到他了!”阿尔乔姆大喊。
“举着双手!”可汗喝道,“跳到小路上,快。站在那里,背向我们!”
走进隧道两分钟后,他们走进了一个狭窄的三角地形里——大胡子男子名叫埃斯,走在可汗和阿尔乔姆五步之前——三人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惨叫,但它似乎刚发出来就立刻停止了……
埃斯吓坏了,回头看着他们,甚至忘了把他的手电筒指向他们这边。手电筒在他手中颤抖,从下面往上照在他的腔上,成了一个恐怖的鬼脸,这对阿尔乔姆来说比听到惨叫叫更恐怖。
“是的”可汗点点头,“他们的选择是错的,但是我想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否也是错的。”
他们继续前行。阿尔乔姆不时看看他的保护者,他注意到可汗显得越来越疲惫,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步伐也不稳了,脸上聚集起了大滴大滴的汗珠。而他们此时还没走多远……显然,这条路对他比对阿尔乔姆来说更累。阿尔乔姆想着是什么在消耗他同伴的力气,这个年轻人禁不住回想可汗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是对的,他又救了阿尔乔姆一次。如果阿尔乔姆跟着车队朝右边的隧道走去,他绝对已经死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那边有很多人——至少六个。那个铁一般的法则失效了吗?可汗早知道——他早知道!不管那是预感或者是“导航图”的魔法的作用……这似乎很滑稽,纸上有一点墨水就是个魔法。那张烂纸真的救了他们?可是,从屠格涅夫站到中国城站的路线曾经是橙色的,绝对是橙色。难道它真的变黑了?
“这是什么?”埃斯突然停住,不安地问可汗。
“你感觉到了吗?从后面……”
阿尔乔姆疑惑地看着他,想要讽刺他那受刺激的神经,因为他丝毫感觉不到任何何东两。压抑和危险的沉重感从他们离开屠格涅夫站时就已经消失了,但是令他吃惊的是,可汗愣在那里,示意他们保持安静,把脸转向他们走来的方向。
“多敏锐的感觉!”他半分钟后说。“我们很佩服,像佩服女王一般的佩服,”他补充了一些理由,“如果我们离开这里,我们一定要仔细讨论这个。你什么也没听到吗?”他询问阿尔乔姆。
“没有,一切似乎都很安静,”阿尔乔姆听了听,答道。此时,他内心充满各种情绪……嫉妒?冒犯?愤怒?他的保护者竟然这样评价这个两个小时前威胁过他们生命的大胡子男子?
“那就奇怪了。我认为你有听懂隧道的基本技能……也许它自己存你的身上还没有发育成熟。以后……以后都会有的。”可汗摇摇头。
“你是对的,”他对埃斯说,证实了那男子的怀疑。“有东西朝这边走来。我们必须快速前进。”他又听了听,用狼一般的方式嗅了嗅。“它像波浪一样从身后过来,我们必须跑!如果它覆盖了我们,那么游戏就结束了,”说完,他开始疾走。
阿尔乔姆不得不跟着他匆匆往前走,他几乎是跑着的,以免被落下。埃斯现在也快速地和他们并肩走着,快速地移动着他的短腿,喘着粗气。
他们像这样一直奔走了十分钟,阿尔乔姆却仍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匆忙弄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他记得身后的隧道是又空义干净的,这么跑还可能会绊倒在横木上,为什么要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被谁追赶。可十分钟后阿尔乔姆也感觉到它了,它确实在追赶他们,步伐艰难地一步一步追赶他们——是一些黑的东西,不是波,倒更像是一阵旋风——黑色的旋风,切断他们的宁静……如果它赶上他们,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和其他六个人以及其他独自在致命的时间进入隧道的冒险傻瓜一样的命运,魔鬼般的飕风肆虐,可以带走任何活着的东西。这种推测和模糊的理解急速掠过阿尔乔姆的脑海,他焦虑地看了一眼可汗。可汗回过头来,明白了一切。
“怎么,你也感觉到了?”他惊呼,“不好!这说叫它已经很近!”
“我们必须走得更快,”阿尔乔姆一边喘息一边跑。“在没有太晚之前。”
可汗加快步伐,现在他大跨步地跑了起来,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再回答阿尔乔姆的问题,甚至阿尔乔姆在他身上看到的疲惫的痕迹也消失了,某种野兽专题的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上。阿尔乔姆已经在跑着追赶他,但是当他们刚要摆脱那个追赶他们的东西时,埃斯绊在根横木上,稀里糊涂摔在了地上,他的脸和手上满是鲜血。
出于惯性,在他们意识到埃斯倒下之前,他们又跑出去了十几步。阿尔乔姆真的不想停下来,回去找那个家伙——他想把那个短腿儿爱拍马屁的家伙和他惊人的直觉一并留给黑暗,他想在那个东西赶上他们之前一直前进。
这是个令人反感的想法,但是阿尔乔姆被想要逃离和留下那个跌倒的人的这种想法控制着,他的良心沉默了。所以,当可汗急忙退回去,把大胡子男子拉起来时,阿尔乔姆感到有些失望。阿尔乔姆原本希望可汗和他一样怀着轻蔑别人生命的态度,毫不忧郁的忘掉那个男子,把他像卸包袱一样丢在隧道里,继续前进。但可汗命令阿尔乔姆扶着埃斯一只受伤的胳膊,他扶着另一只,三人一起拉着手前进,这使他们的步履更加艰难了。埃斯呻吟着,咬着牙忍耐着疼痛一步一步前进,但是阿尔乔姆除了对他越来越愤怒之外.感觉不到一丝同情,又长又重的机枪敲打着阿尔乔姆的腿,他也没办法腾出一只手按住它。
死亡已经很近了—一如果他们停下等半分钟,不详的漩涡就会追上他们,把他们鞭打和撕碎成最小块。只要一秒的时间,他们就不能再呼吸这个宇宙的空气了,他们会在瞬间里爆发出死亡的惨嚎……这些想法并没有使阿尔乔姆瘫软下去,反而混杂着恶意和愤怒,给了他更大的力量,似乎每跑一步他都会获得更多气力一般。
突然间,那不祥的黑色漩涡消失了,完全消失了。危机感消失得太突然,把每个人的意识异常空虚地留在原地,像拔掉一只牙后的空落感,而他们现在正在用舌尖感觉牙齿刚被拔出后留下的那个坑。他们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是隧道——干净、干燥,也十分安全。所有恐惧和幻想下的逃跑,所有的特殊感觉和认识,现在在阿尔乔姆看来都那么滑稽、愚蠢和荒诞,以至他大笑出声来。埃斯,也跟着他停下来,刚开始惊奇地看着他,而后也大笑起来。可汗生气地看着他们,唾骂道:“哼,什么这么好笑?现在感觉很好,对吧?这么安静,这么干净是不是?”他一个人继续走。这时阿尔乔姆意识到,他们距离前面的车站只有五十步远了,已可以看到隧道尽头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