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暗笼罩可汗的领地

可汗在进站口停下,他站在铁楼梯上,现在他有时间抽上一根家乡生产的烟了,他们笑着,完全放松,悠闲地往前走完他们的五十步。

对于用笑声代替了呻吟的一瘸一拐的埃斯,阿尔乔姆突然产生出一种同情和怜悯。他想起在埃斯跌倒时浮现在脑海的想法就很惭愧,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当他看到可汗疲倦、消瘦的脸和他仔细审察他们的犹疑神情时,阿尔乔姆又感到一丝不安。

“谢谢!”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山咚咚的声音,埃斯爬上站台对可汗说,“若不是你救了我……那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没把我丢在那儿。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这事!”

“别担心。”可汗的回答不带半点儿感情色彩。

“你为什么回来救我?”

“我对你感兴趣,我想和你说话。”可汀把烟头扔在地上,耸耸肩,“仅此而已。”

爬上楼梯之后,阿尔乔姆才理解为什么可汗没继续前进。在中国城站的入口处,堆着和人一样高的沙袋。沙袋后有一群人,坐在木凳子上,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寸头、宽肩、穿着破旧的皮夹克、破旧的运动裤——所有这些看起来相当有趣,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却没法让人觉得欢快。其中的三个人坐在那儿,第四张凳子上散落着一副随意乱扔的纸牌。那些人满口粗言秽语.阿尔乔姆听了半天,居然辨不出一个人们常用的正儿八经的单词。

要穿过车站,你得通过一条狭窄的小路,走上一段小楼梯,那儿有一扇门。在小路的斜对面,有一群更勇猛强壮的护卫兵。阿尔乔姆朝他们看去:光头、灰色的眼睛、鼻子如鹰钩、菜花样的耳朵,穿着条纹的印有重重的“tt”字样的训练裤,他们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油烟味,使人头昏脑涨。

“喂,看看这都是来了些什么人啊?”第四个警卫扯着公鸭嗓,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可汗和后面的阿尔乔姆。“你们是过路人,还是商人?”

“不是商人,我们是过路的,没带任何商品。”可汗解释道。

“过路的——穷鬼!”公鸭嗓爆发出大声的狂笑,”听到了没,科里亚?是过路的穷光蛋!”他重复地向打牌的人们喊遒。

他们都积极地响应公鸭嗓的嘲笑。可汗则耐心地微笑着。

这个像公牛一样雄壮高大的公鸭嗓一只手扶在墙上,挡住了他们的路。

“我们这一种……类似海关的做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解释道。“现金就是通行证,你想通过这里——你得交钱。你不想交,那么你就会失去……”

“谁给你的权力?”阿尔乔姆愤怒地抗议道。

“这就错了。”

那个公牛也许没有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是从语调上知道是他不爱听的活。他把可汗推到一边,重重地迈了一大步,直接站到了阿尔乔姆面前。他低下头,严肃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他的眼神空洞,看上去没有任何思维和头脑,这对眼睛里发出愚蠢、怨恨的光。阿尔乔姆无法凝视它们,他紧张地眨眨眼睛,尽管如此,他还是能觉察到这衅家伙坐在隧道的入口看着人们经过时,他们眼睛早的恐惧和仇恨增加了。

“你他妈的说什么?”公牛恐吓他。

他比阿尔乔姆高一头,粗壮三倍。阿尔乔姆记起关于大卫和歌利亚的故事。尽管他混淆了哪个是大块头,但他知道这两个人中较小且较弱的那个是赢家,所以对这场对峙,他还觉得挺乐观。

“你想怎样?”他出人意料地大着胆子说。

这个答复触怒了那个公鸭嗓大个子,他张开他短胖的手掌,充满自信地把五个手指按在了阿尔乔姆的额头上。他手掌上的皮肤是黄色的,满是茧子,散发着烟味和汽车废油般的臭味,阿尔乔姆没时问辨认所有的气味,因为那个暴徒把他向后推了一把。

公鸭嗓也许并没有用多大劲,但是阿尔乔姆向后飞出了一米远,也撞倒了站在他身后的埃斯。当公牛问到原位时,他们两个都倒在了小桥上。此时可汗已经把行李扔到地上,手中拿着阿尔乔姆的机枪站在那儿。他拉开了保险栓,用平静的声音暗示这种行为不会有好结果——阿尔乔姆连头发也竖起听着——可汗静静地说:“为什么对我的伙伴儿那么粗鲁?”

他没说更多,但是对在地板上挣扎了半天刚刚站起来的羞愧的阿尔乔姆来说,这些话像是声闷雷,很可能随之而来是一场风骤雨般的袭击。阿尔乔姆站稳了.猛地从肩膀上扯过自己那把老机枪,对准冒犯了他的家伙,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他随时都可以开枪。他心跳加速,仇恨胜过了恐惧,他对叫汗说:“把他交给我!”他自己也很吃惊,他会因为那个人推他一把而毫不犹豫地准备要杀掉他。那公牛的光头上的汗珠在他的瞄准器里清晰可见,抠动扳机的欲望越米越强烈。阿尔乔姆只想立刻除掉这个肮脏的家伙,把他带给自己的耻辱从血液中洗掉。

“警戒!”公牛大喊一声。

可汗闪电般地从公鸭噪的腰带里掏出手枪,打开保险,自己一闪身,贴墙站好,瞄准了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的所谓“海关官员”。

“别开枪!”他大声朝阿尔乔姆喊,野兽般的场最又一次山现:公鸭嗓在小桥上举起双手,一动不动。可汗把枪口对准了另外三个还没来得及拿到自己的机关枪的徒徒。

“咱们没必要来一场血战,”可汗平静、庄重地命令而不是询问道,“这里是有规矩的,阿尔乔姆,”他继续说着,眼睛没有离开那三个已经被吓呆了的“海关官员”,他们此时的样子滑稽可笑。

那些光头应该是知道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在这个距离的杀伤力,所以他们不想引起拿它指着他们的人任们不必要的怀疑。

“他们的规矩就是我们必须交买路钱才能进去。你们想要多少钱?”可汗问

“每人三个硬币,”站在桥上的那个公鸭嗓说。

“咱们还能便宜点儿吗?”啊尔乔姆嘲笑地建议说,把他的机枪的枪管指着那个家伙的皮带处。

“两个。”那人显得灵活了些,他邪恶的眼睛望着阿尔乔姆,似乎不确定阿尔乔在打什么注意。

“给他!”可汗命令埃斯。“把我的也一起给他,待会儿我再还给你。”

埃斯即刻伸手从他的旅行包的最里面掏出一把钱,走到巡警身边,他从里面数了六个闪亮的硬币。那个人迅速用拳头攥住它们,扔进他夹克上突出的口袋里,然后又举起双手看着可汗,等着。

“钱收了?”可汗抬起眉头,质疑地问。

公鸭嗓绷着脸,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可汗的武器。

“那么咱们之间的冲突也解决了?”可汗问。

这些暴徒们沉默不答。可汗把手伸进他的备用包里,又掏出五个硬币,放进巡警的口袋。只听它们哐当一声掉进去,公鸭嗓的脸上紧绷的肌肉这才消失了,恢复了平常慵懒多疑的表情。

“精神损害赔偿,”可汗解释说,但足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可能是公鸭嗓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像他没有解上一个问题一样。他通过可汗有所准备的金钱和武力来猜测可汗的话的含义,这或许也是他唯一理解状况的方式。

“你们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可汗说着,慢慢地把他的枪朝上,枪口离开了那三个“海关官员”。

阿尔乔姆也照做了,但他的手还在颤抖——他已经准备好随时打碎那个光头的脑壳了,他不相信这些人。然而,他的愤怒是毫无根据的。那个公鸭嗓已经垂下手来,告诉其余的同伙已经没事了。公鸭嗓背靠在墙上,表现出一副漠然的态度,让过路者们通过他这边进车站。阿尔乔姆经过时,憎恶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公鸭嗓并没理睬他的挑衅,眼睛看着别处。

然而,刚走过去的阿尔乔姆昕到身后一声厌恶的“呸!小公狗……”和唾沫吐在地上的声音。他想要回身,但是走在他前面一步的可汗,抓住他的手,把他拉着往前走去。阿尔乔姆挣扎着,一边想了却自己想转身教训一下那个家伙的欲望,一边却受自己怯懦的内心支配,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当他们都站在车站的黑色花岗岩地上时,突然听到身后传一声拉长了的怒吼:“嘿!把我的枪给我!”

可汗停住了,把标有“tt”的枪和几枚硬币扔给公牛。那家伙灵巧地接住手枪,插在腰间的皮套子里,懊恼地看着可汗扔出来的几枚硬币落了一地。

“对不起,可汗摊开手掌耸了耸肩,“你是要这些对吧?自已捡吧。”他向埃斯眨眨眼。中国城站不同于阿尔乔姆见过的其他车站它没有全俄展览馆站那样的三个拱门,只有一个巨大的厅和宽宽的站台,站台的两边部有车轨,给人一种不寻常的印象。站台房间里的灯杂乱无序,到处都散乱地挂着些灯光微弱的梨形灯。这里一点火也没有,告示上说不允许点火。大厅的中心有一盏白色的汞蒸气灯,慷慨地向周围倾泻灯光——这在阿尔开姆看来真是个奇迹,但是大厅同围的喧闹和杂乱分散注意力,让人们无法盯着那灯光绚烂的奇迹看一秒钟。

“好大的车站!”阿尔乔姆惊讶地感叹道。

“你现在只看到了它的一半,”可汗说,“中国城站有两个这么大。哦,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之一。我猜,你们也听过,所有的地钱线都在这里交汇。看看这些铁轨,我们右边的——这是塔干斯科站-克拉斯诺普利森尼卡娅站的地铁支线。很难描述这里自多么疯狂和混乱,中同城站就在这条橙色的卡鲁扎思科站-里兹斯卡雅站地铁线上,从其他线过来的没人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站。”……“除此之外,这个车站不属于任何联邦,它的居民完全独立。它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充满感情色彩地称它为巴比伦。”可汗一边补充,一边环视站台上忙忙碌碌来回走动着的人们。

车站里的生活是热闹的,有点儿像和平大道站,但是后者更温和有序一些。阿尔乔姆记起波旁说过,地铁里有比他们曾经一起路过的和平大道站那个低档、粗劣的市场更好的地方。

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轨有一排排的货架子,整个站台上到处是帐篷。其中一些是商铺,其他的多用作人们的住所。有些印着字母的,那是让旅客过夜的地方。他们向人群中走过去,向两边看着,阿尔乔姆注意到左边的轨道上停着一列巨大的蓝色火车,它足残破的,一共只有三节车厢。

车站里有一种无祛形容的喧闹感,似乎这里的人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他们只是小停地说、叫、唱、激烈地争论、哭笑,几处喧嚣中夹杂着一阵音乐,让这里的地下生活有一种不寻常的节日的气氛。

在全俄展览馆站,也有人情绪高昂地唱歌,但是那里的情况与这儿是截然不同的。那里只有几个弹吉他的人.有时,人们工作之后会聚在某个人的帐篷里休息弹唱。是的,有时300米处的巡逻点那儿会有音乐,你不用仔细听,也能听出是来自北边的隧道。在小巡逻队的火堆旁,他们唱歌、弹吉他。但是阿尔乔姆无法理解的是那场他没有参与过的战争,规则奇特,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他特别清楚地记得一些阿富汗民歌,那是安德里亚非常喜欢唱的——尽管这些歌中没有多少难以理解的地方,但其内容全是关于失去朋友的悲伤和对敌人的仇恨。安德里亚唱得那么好,以至于所有听他唱这些歌的人都被深深感动了。

安德里亚向阿尔乔姆解释过,他说阿富汗是一个很棒的国家,他描述它的大山、峡谷、山涧小溪、村庄、直升机和华丽的棺材。阿尔乔姆现在很清楚什么是国家了,因为苏霍伊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向他解释过。尽管阿尔乔姆知道点关于政府的事,但是历史、山川河流和峡谷对他仍是些抽象的概念,它们只是单词,最多不过是他的继父给他看的地理课本上褪了色的图片。

连安德里亚也没去过阿富汗,当时他还太小,只是后来从他的军人老朋友那里听过这些歌。

这里的音乐真的和全俄展览馆站那儿的一样吗?不,全俄展览馆站的歌曲惹人哀思,就像安德里亚和他忧郁的民谣,再听听这个大厅里欢快热闹的旋律,相比之下,阿尔乔姆惊讶地发现它们是如此不同,但这些音乐都是多么触动人的感情的啊!

走到离他最近的音乐表演者附近,阿尔乔姆不自觉地停下来,加人了人群中,一是想听听隧道冒险故事,二是要听听音乐。他好奇地看着弹奏音乐的人,这是两个人:一个留着油腻的长发,把一根皮带绑在额头上,穿着一件怪怪的五颜六色的破衣服,吉他弹得叮当响,另一个人从相貌上看是一个年迈的老头,秃顶,戴着一副显然修过多次的眼镜,穿件褪色的旧夹克,他正在用一种可汗称之为萨克斯的管乐器取悦他的听众们。

阿尔乔姆从来没有见过萨克斯这种东西。他唯一见过的管乐器就是乐管,有人知道怎么把这种用绝缘管切割成不同直径的乐器演奏好,但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不喜欢乐管,他们制造出来通常只是为了出售,那东西的声音就有点像萨克斯,有时候警笛偶然被堵住坏掉了,它也会被临时用来替代警笛发警报。

演奏者旁边有一个打开的吉他包,里面有十几盒磁带。那个长发的人唱完他的歌之后,又说了些有趣的事儿,还做些有趣的鬼脸,人们高兴地边笑边鼓掌,于是就有一枚硬币当嘟一声落在了演奏者的箱子里。

关于可怜魔鬼的流浪之歌结束了,那个长发飘飘的家伙靠在墙上放松,穿夹克的萨克斯乐手又接着开始弹奏一个阿尔乔姆陌生的主题,但是它显然在这里很流行,因为人们开始鼓掌,又有几个硬币从空中飞进了演奏者的箱子里。

可汗和埃斯在讨论着什么,站在一个货架子附近,他们没有催阿尔乔姆快走,阿尔乔姆在那里又待了一个小时,听着简单的歌曲,若不是演奏突然被强行打断,他还会继续站在那儿听下去的。两个壮汉突然一摇一晃地走到了演奏者身边,他们很像阿尔乔姆与可汗在车站的人口见到的那些暴徒,穿的衣服也像。一个人走过来蹲下,毫不客气地拿走了箱子里的硬币,装进他夹克的口袋里。长头发的乐手冲向他,想阻止他,但是肩头立刻狠狠地挨了一拳,他被打倒了,暴徒把他的吉他抢过去,他要把它摔到圆柱上去。年迈的萨克斯乐手想要过去帮助他的朋友时,另一个暴徒稍用了一点力就把他推得踉踉跄跄,撞在了墙上。

音乐人周围站着的观众没有一个人插手。人群明显地变少了,留下来的人或者是挡住眼睛,或者假装在看附近货架子里的商品。阿尔乔姆为他们也为他自己感到羞愧,但是他也决定不插手。

“你们今天已经来过了!”长头发的乐手带着哭腔说着,把手举了起来。

“你们听着!哪天你们运气好,我们就运气好,知道吧?难道你不打算跟我们分享?难道你想去货车吗?你这个多毛的火柴杆儿!”暴徒朝着他又叫又骂,然后把吉他扔给他―很明显,他把吉他举起来乱晃不过是个警告。

一听到“货车”二字,长头发的乐手立刻停止反抗和哭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什么也没再说。

“懂了吧……火柴杆儿?!”暴徒说完,轻蔑得朝长头发的乐手的脚吐了一口唾沫,乐手却什么也不敢说。把这两个可怜虫镇压下去之后,两个暴徒不慌不忙地扬长而去,他们又寻找下一个受害者去了。

阿尔乔姆有点儿沮丧,他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埃斯一直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暴徒是什么来头?”阿尔乔姆困惑地问。

“你觉得他们看起来像什么呢?”埃斯反问道,“其实只是一般的土匪罢了。中国城站没有执政的权力机构,只有两个集团控制着它。这一半由斯拉夫兄弟控制,所有克罗兹科站一里兹斯卡雅站线的流氓聚集到这里,通常他们被叫做柯罗兹克。他们中的一些也被叫做里兹斯卡雅,但是你在卡卢加站或里加站就看不到这样的人。但是,在那里,你看小桥那边,”他指向站台中间向右上延伸的楼梯。“有另一个大厅,和这个一模一样。那边没有这种非法勾当,但是那里由高加索穆斯林负责——基本上是阿塞拜疆和车臣。那曾经是双方争夺领土的焦点。最后,他们从那里把车站一分为二了。”

阿尔乔姆根本没问“高加索”是什么,他想这个名字就是土匪来自的地方。就像其他难以理解和难以发音的“车臣”和“阿塞拜疆”等名字在他心目中也最多指的是他不知道的车站一样。

“现在这两个集团和平相处,”埃斯继续说。“他们拦住那些想进人中国城站的人,收税赚钱。两个大厅的费用是一样的——三个硬币——所以无论你从哪头进站都一样,当然,这里根本没有秩序,他们也不需要秩序,唯一的秩序就是你不能生火。如果你想买些草?去吧。想要喝些酒?想买多少买多少。你想用能够占领半个地铁系统的武器来武装自己?也没问题。这里还卖淫成风,但是我不赞成这种东西。”他有点儿尴尬地小声嘀咕着个人的意见。

“那货车是指什么?”

“货车?是他们的总部。如果有人不听他们的话,拒绝付钱,欠他们钱或类似什么事,那么他们就把你抓进那里,里面有一个监狱和一间酷刑室——货车就像一个债坑,最好不要进那里!你饿了吗?”埃斯转移了话题。

阿尔乔姆点点头。鬼知道自从他和可汗在苏哈列夫站喝茶那天起,又过去多久了。没有时钟,他已经丧失了把握时间的能力。他在隧道充满了奇怪经历的旅行可能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也可能只是短暂的几分钟,阿尔乔姆无法判断。隧道里的时间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管怎样,阿尔乔姆确实想吃东西了,他看看四周。

“烤肉串!热乎乎的烤肉串!”这是站在附近的一个黑黝黝的商人在叫卖,他浓浓的黑眼眉下长着一个突兀的拱起来了的鼻子。

他的发音有点怪,他不发爆破音的“k”,并且用“o"音代替了”a"音。阿尔乔姆以前见过用异常语调说话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特别注意过。

阿尔乔姆很熟悉这个词。他们全俄展览馆站也卖肉串这东西,阿尔乔姆喜欢吃,但他喜欢的是猪肉的。可是在这儿,无论那个商人如何挥舞,总感觉不对劲儿。阿尔乔姆仔细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认出来那是被烧焦爪子的扭曲的老鼠尸体,这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你不吃老鼠?”埃斯同情地问他,“你好!”他朝那黑黝黝的商人点头。“他们不会给你猪肉的,但是老鼠是可以吃的,”埃斯一边解释,一边饥饿地审视着烧烤架,“我也曾感到厌恶,现在我习惯了。当然,有一点残忍,它们是那么小的小动物,此外,它们还有一点气味。但是这些奥博克人,”他又看了烧烤老板一眼,“知道怎么烹制老鼠,没有人比得上他们。他们用一些东西泡着老鼠,把它们变得像乳猪一样软,再放上香料!好吃,而且更便宜!”

阿尔乔姆用手掌挡住嘴,深深地吸气,试图想些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但是烤肉叉上的变黑的老鼠尸体总是在他眼前游荡:烤肉叉从尸体的后面插进去,再从小老鼠们张开的嘴里出来。

“随你的便,但是我请客!所以一起过来吧,三个硬币一串!”埃斯决定了,边说边朝烧烤架走了过去。

阿尔乔姆跟可汗打了个招呼,说他要在车站附近转转,找点别的东西吃。阿尔乔姆走遍整个车站,他找到了各种自制啤酒,一路上他贪婪却谨慎地审视站在掀起的帐篷帘旁边的诱人的半裸女孩,她们用引诱的眼神看着路过的人,尽管她们思想粗俗,但她们那么放松、自由,不像全俄展览馆站那些被艰辛的生活压抑、压垮的妇女。他又在书摊前待了一会,一切都很便宜:有口袋大小的书,有女人看的伟大纯洁的爱情故事书,有男人看的关于谋杀和金钱的书,但是那里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站台大概有200步长——比一般的稍长一些。墙壁和独特的圆柱让人想起了口风琴,它们被彩色的大理石覆盖,大多是灰黄色的,也有粉色的。车站的地面装饰着黄色的金属条,它们因年久而失去了光泽,上面还有过去的人留下的难以辨认的符号。天花板由于火灾而变黑了,墙上点缀着用油漆和煤烟写下的徐鸦文字,还绘了一些常见的色情图片。有些地方大理石上有一些缺口,金属条也出现凹痕,受过严重的刮损。

大厅中间线的右侧,通过其中一条短短的楼梯上去,在小桥的那边,你可以看到车站的另一个大厅。阿尔乔姆也想到那里去转转,但是他在铁围栏处停住了,跟和平大道站一样,这里设了一道两米宽的关卡。

几条大汉站在狭窄的通道旁,靠在围栏上,离阿尔乔姆近一些的是穿着印有“tt”训练裤的已熟悉的暴徒们;另一边,他们皮肤黑黝、长着胡子、中等个子,但他们看起来很严肃,其中一个人把机枪夹在两腿之间,另外一个口袋里戳着一把手枪。这些土匪互相平静地交谈着,你难以相信他们曾经是敌人。他们相当有礼貌地告诉阿尔乔姆,要通过这里去隔壁的车站,需要两个硬币,回来时还要再交两个。阿尔乔姆吸取先前的经验教训,没有争论关税的公平性,干脆走开了。

阿尔乔姆走了一圈,仔细地研究了那些摊位和集市之后,他又回到了他们刚到达时的那个人口处。那里并不是大厅的尽头,还有一个向上的楼梯。他走上去,发现那里有一个小厅,它被用警备线分成两个等大的部分,警备线显然是两个势力范围的另一条界线。令他惊讶的是,在他的右边,他看见一个真正的雕塑——是他曾在地理书中的城市图片见过的,但地铁站里这个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人头雕像。

好大的一个人头!它高度有将近两米……尽管它的表面被什么东西弄脏了,但它的鼻子由于经常被人们摸而发亮,给人一种肃然起敬甚至令人生畏的感觉。阿尔乔姆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巨人的故事。一个巨人打了败仗,他的头被镶嵌在铜座里,装饰着这个小小的罪恶世界的大理石大厅,深深埋在地球的深处,躲避开上帝的注目……被切断的头表情悲伤,阿尔乔姆刚开始怀疑它是他曾经看过几页的新约中的施洗约翰,但从身高上看,他又觉得它应该和一个强大的英雄有关,那曾经是一个真正的巨人,但是最后战败,输了自己的脑袋。在附近奔忙的居民没人能告诉他这个断了的头是谁的,他有点失望。

当他走近塑像时,偶然发现了这样一个绝好的地方——一个真正的餐厅,在宽敞干净、气氛宜人的深绿色帐篷里,就像在他自己的车站一样,里面角落里有插在塑料瓶里的用布做的假花,一对桌子,上面摆着油灯,帐篷里充满了柔和舒服的光线。而食物……那是上帝的食物——最软的猪肉和热蘑菇——人口即化。全俄展览馆站的餐厅只有过节时才会供应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了。

坐在那里的人是神情坚定、值得尊敬的人,穿着质量好又有品位的衣服。显然,他们是大商人,他们认真地切着能渗出热脂肪的炸猪肉脆皮,不慌不忙地把一小片放进嘴里。此时,他们神态安详地交谈,讨论他们的买卖,偶尔还礼貌地看一眼阿尔乔姆。

当然,这里很贵——阿尔乔姆在这里消费了整整十五个硬币,把它们放在胖胖的店长手里时,他有点懊悔自己败给了美食的诱惑,但是他的胃却非常快乐、冷静和温暖,所以理智之声在此刻沉默了。

一杯发酵的新鲜混合酒是甜的,这种愉悦充盈着他的脑海,但不是很强烈,它可不是装在肮脏的瓶瓶罐罐里的、有毒的、浑浊的自制啤酒,让你一闻就两腿发软。它是只需要三个硬币就能换一瓶的冒泡的新鲜混合酒,能帮助你忍受这世上一切的苦难,给你快乐,既然如此,三个硬币又算什么?

小口小口地喝着发酵的新鲜混合酒,几天来这是阿尔乔姆第一次独自沉默而平静地坐在那里,阿尔乔姆试图让最近的事情在记忆中复活,回想他去了哪里,思考还没去的地方。他定的旅行计划中还有一些地方要去征服,此刻他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尔乔姆感觉自己好像是他童年时的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关于英雄的记忆现在已经那么遥远以至于他记不起是谁给他讲的……是苏霍伊或是振亚的父母,还是他自己的母亲?最重要的是,阿尔乔姆更愿意认为是自己的母亲讲给他的,她的脸会模糊地浮现片刻,似乎他又能听到她用流畅的语调给他读故事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于是,和童话故事中的主角一样,他站在那里,面前有三条路:一条通向库兹纳茨基·莫斯特大街站,一条通向特列季亚科夫站,另一条通向塔干斯卡亚站。他品尝了醉人的甜酒,他的身体被一种幸福的倦怠侵袭了。现在他根本不想思考,他脑海中回旋的都是“直着走——你就丧命;向左走——你就丢失你的马……”

倦怠也许从此会一直伴随着他:在最近的经历之后,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在中国城站做一下休整是值得的——他环视四周,想向当地人问问关于隧道的事。他必须再找到可汗,问问他是和他一起继续前进,还是他们在这个奇怪的车站分道扬镰。

若是根据阿尔乔姆最初制定的粗枝大叶的计划,他根本走不到今天。此刻,阿尔乔姆筋疲力尽地凝视着桌子上油灯里跳舞的小火舌陷人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