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强者的权力

天花板被熏得很黑,没有一丝粉刷过的白色的痕迹。阿尔乔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驱散了他的思绪,他脑海中呈现出昨天的画面。对他来说,一切是那么不真实,那么模糊,像隔着浓重的雾。一场睡梦隔断了他对现实的记忆。

“晚上好,”阿尔乔姆对这个发现他的男人说。他坐在火炉旁,阿尔乔姆可以透过火苗看到他。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奇怪他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脸。

“现在我们可以互相作个自我介绍,像生活在你周围的人们一样,我有一个普通的名字。它特别长,而且不能说明我什么。我是成吉思汗最近的转世,你可以称呼我为可汗。这个名字短些。”

“成吉思汗?”阿尔乔姆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他不相信什么转世。

“我的朋友!”就好像被冒犯了一样,可汗反驳他说,“你不必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我也曾以更易接受的形式转世过许多其他人物,但是成吉思汗是其中最了不起的,尽管这事很不幸,我想不起来那时的任何事情。”

“那么,为什么用可汗,而不用成吉思呢?”阿尔乔姆追问道,“毕竟可汗不是一个姓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只是一种职位称谓。”

“名字并不能提供什么必要的参考信息,也不用解释谁是成吉思艾特马托夫。”这个伙计不情愿且让人费解地说,“再者,我认为我没有义务向人解释我名字的渊源。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尔乔姆回答道:“我叫阿尔乔姆,我不知道我前世是谁,也许我那时也很有名。”

可汗说:“很高兴见到你。”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又接着说:“我希望你会同我一起用餐。”他将一个磨损了的金属水壶搁到火上——正如他们在全俄展览馆站巡逻时遇到的人们那样。

阿尔乔姆站起来,将手伸进他的帆布背包,拿出一根香肠。览馆站回来的路他用折叠刀将它切成几片,放在帆布背包里掏出来的一块破布上。

“吃吧。”他递给新结识的朋友,“就着茶吃。”

阿尔乔姆辨认出,可汗的茶是全俄展览馆站的茶,抿了一口搪瓷杯中的茶水,他开始默默回忆起前天的事情来。这里的主人显然也在想些什么,他并不打扰阿尔乔姆。

从破裂管子里出来的冲击着世界的疯狂力量仿佛对全世界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影响。对于阿尔乔姆来说,这只是让人无法集中精力的喧闹和扰乱你思想的噪音,但是波旁无法承受这样激烈的冲击而死去了。阿尔乔姆没想到噪音可以杀人,否则他不会同意进入和平大道站与苏哈列夫站之间的黑色隧道。

这次噪音是悄悄来临的,它首先钝化了人的感观。阿尔乔姆不确定是否正常的声音都被消除了,噪音本身也无法确切地听到,但是它却阻断了人的思绪。继而,两个人脆弱的神经被击垮。最终,噪音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尽管他曾经读过许多天启预言,为什么波旁后来突然开始用他不懂的词语讲话?噪音似乎更深刻地影响了波旁,他仿佛被施了魔法而显得特别地陶醉。阿尔乔姆一直在尽力没话找话说,去打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他知道,他们不能沉默,必须要不停地讲话。但是他想不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很让人头疼……

他想丢掉所有超出他的认识能力以外的事情,将其全部忘记。不能总想这些。在全俄展览馆站的那些年,他总听到这些故事,而过去他总认为他所听到的这些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生。阿尔乔姆摇摇头,看看四周。

同样令人窒息的昏黄的微光充斥着这个空间。阿尔乔姆想,或许这里不曾有过光亮?当燃料用光的时候,这里就是永远的黑暗了。由于没有人管理,隧道进口处的钟表早已停止了运转。阿尔乔姆突然想起可汗刚刚对他说的是“晚安”,可是根据他的计算,现在应该是早晨或中午了。

他将信将疑地问道:“现在真是晚上吗?”

可汗忧伤地回答:“对于我来说,是晚上。”

“什么意思?”阿尔乔姆不明白。

“阿尔乔姆,你看,很明显你来自一个钟表正常运行、人们都看表的地方,比较你手表上的时间与隧道进口处的红色数字。对于你来说,像光一样,每个人的时间都一样。但是,这里正好相反:人们之间是不同的。没有人必须保证所有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都获得光。跟任何一个来这里的人,向他们建议用点光,他们都会觉得荒谬。需要光的人们必须自己将光带到这里来。对于时间,也一样:谁需要知道时间,谁怕时间上的混乱,他必须带来他自己的时间。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时间,每个人的时间都根据他们的打算而不同。但是这些都是正确的。每个人都确信他自己的时间,并根据它的节奏安排他们的生活。对于我来说,现在是晚上。对于你来说,是清晨——还是什么?人们跟你一样在专心积攒用于思考的时间,打个比方,这就像古人把煤渣重新丢入火里面,希望它像红炭一样重燃。但是有些人丢弃了他们的煤渣,或是煤渣丢弃他们。你知道,在地铁里无论如何都是黑夜一般,苦苦追寻时间是毫无意义的事。颠覆你的时间,你会看到时间是如何变幻的——这很有意思。它在改变——而你却感受不到它。它被人为地停止下来,分成小时、分钟和秒,而时间就像水银,分散它,它又会聚合在一起,再重新寻回它的统一性和不确定性。人们驯服它,将它束缚到怀表或手表中。对于用链子来掌握时间的人,时间同样地度过。但是若尽量给它自由,你会感受到:不同人度过着不同的时间。对于有些人来说,它很慢甚至停滞,可以以香烟的吸入和呼出计算;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它飞驰而过,他们只能用前世今世来计算它。你觉得现在是上午?很可能你是对的:大概有25%的可能性。尽管你的这个上午对时间本身并没有意义,它只在地面上存在,而那里已不再有生命。无论如何,那里已没有了人。上面发生的事情对不曾到过那里的人有价值吗?没有。所以,当我对你说“晚上好”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回答“早上好”。在这一站没有时间,但我有一种奇怪的计算方式:我在倒数,这是第419天。”

他沉默了,品着他的热茶。阿尔乔姆想起全俄展览馆站的钟表,它被视为神圣的东西。他觉得这很有趣。如果得知时间不存在或已经丢失了,当局会很吃惊的!可汗的一番话却使阿尔乔姆在他成长的道路上获得了新的思考,他感到惊奇又有趣。

“他们说在过去,当火车运行时,他们会在车厢内广播‘关门请小心。下一站是某某站,下一个站台将会出现在你的左侧或右侧’”,阿尔乔姆问:“那是真的吗?”

“你觉得很奇怪吗?”可汗抬起眉头。

“他们怎么知道站台在哪一侧?如果我从南向北行驶,站台在右侧。如果我从北向南行驶,它则在左侧。如果我没记错,车上的座位背向车壁。那么,对于乘客来说,站台应在前方或后方。他们有一半在同一侧,而另一半正好在另一侧,他们视角恰好相反。”

“你是对的”,可汗恭敬地回答,“基本上,司机只是针对他自己说的。他们位于最前面的驾驶室,对于他们来说,右侧是绝对的右侧,左侧是绝对的左侧。他们必须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说话。所以,原则上等于他们什么也没说。但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常听到这些,习惯了,也就不去考虑它的对错了。”

过了一会儿,可汗说:“你答应要告诉我你的朋友怎么了。”

阿尔乔姆停顿了一会儿,考虑该不该告诉这个男人有关波旁死亡的诡秘情形、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听到的两次噪音及他在听到隧道的旋律时遭受的折磨和产生的混乱的想法……他觉得,如果有人值得他对其倾诉这一切,那就是这个自认为是成吉思汗的转世、并认为时间不存在的人了。因此,他忽略事件的发生顺序,开始稀里糊涂焦急地叙述起他的遭遇来。他强调得更多的是他的感受,而非事件本身。

阿尔乔姆讲完之后,可汗轻轻地说:“那噪音正是死者的声音。”

阿尔乔姆吃了一惊,问:“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死者的声音。你说开始你听到了低语或沙沙声?那就是那些死去的人们的声音啊!”

“哪些死者?”阿尔乔姆不太明白。

“从一开始起就死在地铁里的那些人们。这也大体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我是成吉思汗最近的转世。不会再有其他人的转世了。我的朋友,每个人都走到了他们的终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人类做得太过分了。没了天堂,也没了地狱,当然,也没有了痛苦的炼狱。那么,也不再有避难所。当灵魂脱离肉体——我希望你至少相信不朽的灵魂,灵魂的存在就像这个水壶一样真实!

不管怎么说,我们无处可去的灵魂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肉体。我们人类摧毁了天堂和地狱。现在,我们又在这个人死后灵魂停留的地方生活。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会死去,但你饱受煎熬的灵魂不会再转世。因为没有了天堂,你的灵魂得不到片刻平静和安宁。于是,你注定要永远停留在你终身生活的地方,停留在地铁里。或许我无法给你确切的解释,但我确实知道一件事:在我们的世界里,人死后的灵魂待在地铁里……它们在这些地下隧道的门拱下拥挤穿梭,直到时间的终点,因为它们无处可去。地铁将物质生活和另一个世界的末端相结合。现在,伊甸园和地狱都在这里,它们混在一起。我们生活在死者的灵魂中间,他们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其中有被车压死的、枪击致死的、窒息而死的、烧死的、被怪物吃掉的或其他情形下离奇死亡的,而生者对这一切丝毫不知,也无法想象。很久前,我努力想弄明白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为什么你感受不到一丝光亮或黑暗处透出的冷风……你听说过隧道恐惧症吗?我以前认为死者是在盲目地跟着我们穿越隧道,一步紧跟一步。当我们回头去看,他们就迅速躲进黑暗里。肉眼完全没用,你用它们是看不到死者的。但是你的焦躁不安、竖起的毛发和身上感知的寒意,就证明了这些观察不到的跟随者的存在。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现在,你的故事又告诉我更多。以某种方式,他们进入了管道、进入交通线路……很久以前,在我父亲甚至我祖父出生以前,位于我们上面的死亡之城有条小河。居住在那里的人们知道如何截住这条河、如何将它引入今天的地下管道里。看来是有人将冥河引入并埋进了这些管道里了……你的朋友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不是,那不是他。那是死者的声音。他们借你朋友的口说出了他们的话。然后,他们吞噬了他。”

阿尔乔姆盯着可汗,在听完他这么一大段独白后,他无法将视线从这个男人脸上收回来。模糊的阴郁掠过可汗的脸,他的眼睛发着光……在故事的结尾,阿尔乔姆几乎确信可汗疯了,管道里的声音也一定对他说过些什么。尽管可汗从死亡那里救出了他且对他很友好,但想到要与可汗在一起阿尔乔姆便感到不舒服、不痛快。他需要想清楚如何在充满邪恶气息的地铁隧道里继续前行,从苏哈列夫站走到屠格涅夫站,然后走得更远。

“所以,得请你原谅我的小谎言,”停了一会儿,可汗又说,“你朋友的灵魂没有去往创造者那里,他不会转世,也不会以新的形式回来。他加入了那些不幸者的队伍,与他们一起待在管道里了。”

这些话让阿尔乔姆想起,他曾打算回去将波旁的尸体带到车站。波旁说过,他在这里有朋友。如果他们成功抵达,他们将送阿尔乔姆回去。于是,他想起了波旁的帆布背包,阿尔乔姆还没打开过它。里面除了波旁给阿尔乔姆的机关枪的子弹,应该还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但是,想到要打开它,阿尔乔姆感到一丝恐惧,阿尔乔姆开始有点迷信了。他决定打开一点点,只看一眼,而不动任何东西。

“你不用怕他,”仿佛可汗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他出人意料地突然对阿尔乔姆说,“这东西是你的了。”

阿尔乔姆小声说:“我想这是掠夺。”

“你不必害怕惩罚,他不会转世的。”可汗没答阿尔乔姆的话,但却是阿尔乔姆脑子里想的。“我想当他们进入管道,死者便没有了自我,成为了整体的一部分。他们的意愿融入了其他死者的意愿,理性便丧失了。不再有个体。但如果你怕生者而非死者……那么,将这个包拖到车站中间,将其中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就没人指责你偷窃了,你的良知也就干净了。但是你一直都想救这个人,他会感激你的。那么这么想,这个包是你为他做事的报酬。”

他自信而又坚定的话语使阿尔乔姆有勇气将手伸入袋内,他开始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防水布上,以便在火光中看清它们。除了他将枪交给阿尔乔姆时抠出来的两颗子弹外,还有另外四颗备用子弹。奇怪的是,一个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兵器装备?阿尔乔姆小心地包好其中五颗子弹,放进帆布包内,并将另一颗放在波旁给他的那把卡拉什尼科夫枪中。武器处于良好状态:整个上了油且保护得很好。锁定流畅,但保险机比较迟钝、僵硬,这表明它是一把新枪。握在他手中很适合,枪杆也打磨得很光。这个武器能够赋予人信赖、冷静和信心。阿尔乔姆立即决定,如果他要从波旁那里拿件东西,那就是这把枪。

波旁为阿尔乔姆的“劳动”而许诺给他的机关枪子弹没在这里,他想不出波旁曾打算如何支付报酬,或许波旁从未真心想过要偿付他,而是想在通过最危险的部分后朝自己脑后开一枪,并将他扔入通风井内,然后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如果有人问起阿尔乔姆,他会有许多种回答:任何可能发生在地铁和井里的事情都容易取信听众。于是,阿尔乔姆认可了自己的想法。

除了各种破布,一张标注着只有它的主人方能理解的标注地铁地图和100克杂草,他还在背包里找到了几片装在塑料袋中的熏肉和一个笔记本。阿尔乔姆没有看笔记本,且对背包内的其他东西感到失望。在他灵魂深处,他想找到些神秘的或是珍贵的东西——也就是有可能说明波旁决意通过隧道去苏哈列夫站的原因的东西。他想波旁可能是一个通信员或走私贩子之类的。这至少能解释他为什么付出任何代价都执意要通过这该死的隧道和为什么同意要慷慨付出。但是,在拉出最后一对麻布条后,背包里什么也没有了,阿尔乔姆认为他坚持这样做一定另有原因。至于波旁去苏哈列夫站做什么,阿尔乔姆想了好久,可他仍没能想出任何有道理的原因。

然后,他想起那个可怜的人被丢在了隧道中间,留给了老鼠们。尽管他打算回去收尸,而事实上,他只是想给这个商人留下最后的尊严。至于如何处理尸体,烧掉它?那你需要有坚强的意志,肉被烧了的刺鼻臭味和烧毛发时冒的烟会弥漫在隧道里,而且随后,他肯定难免悲伤。将尸体拖到车站肯定会很沉重并很恐怖。用手腕将一个你认为活着的人拖动是一回事,你不考虑他已经没了呼吸和脉搏。但拖动尸体是另一码事。那么怎么办呢?就像波旁在对他的偿付上向他撒了谎一样,他也可以对这个家伙就车站的事撒个谎。可是,若将尸体拖到这里,也许阿尔乔姆的境况会更糟。

思考许久后阿尔乔姆问可汗:“那么你是怎么处理那些尸体的?”

可汗不回答,却随即提出了两个问题:“我的朋友,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指死者的灵魂还是他们腐烂的尸体?”

阿尔乔姆吼道:“是尸体!”他开始厌烦与这个神叨叨的家伙谈论阴间的事。

“和平大道站到苏哈列夫站之间有两条隧道,”可汗说道。阿尔乔姆想,车双向行驶,因此通常需要两个隧道。但为什么波旁明知道有第二个隧道,还选择这样的命运呢?是不是第二个隧道更加危险?可汗继续说:“我告诉了你,但只能你自己去,在这个离我们车站不远的第二个隧道里,地面深陷,地板塌陷。现在那里还有条深谷,据当地传说,曾有一整辆列车掉入了那个深谷。如果你站在深谷的边上,是无法看到它的真面目的。即便最强光的手电筒也无法照到谷底。所以,很多傻瓜说那是个无底深渊。这个深谷就是我们的坟墓,我们将这里所有的尸体扔进那里面。”

想到还要回到可汗救起他的地方,并将鼠噬过的波旁的尸体拖到车站,再拖到第二个隧道的深谷,阿尔乔姆感到很不爽。他尽量说服自己,将尸体扔进深谷与丢在隧道无异,两者都不能称为埋葬。但正当他要确信让一切保持现状的时候,波旁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异常清晰地说:“我已经死了。”阿尔乔姆立刻大汗淋漓。他艰难地站起来,将机枪放在肩上,说:“好吧,我出发了。我答应过他,我们之间有约定的。我必须得这样做。”拖着发僵的双腿,他开始走出走廊,走向连接隧道和站台的铁楼梯。

在没下楼梯前他就不得不打开手电筒。从楼梯下传来隆隆声,阿尔乔姆呆站了一会儿,不想再向前迈一步。一阵强风将腐烂的味道吹到他的脸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肌肉都不听他的使唤。他尽量迫使自己向前迈步。当他征服了他的恐惧感和厌恶感后,他开始继续前行。有一只手臂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他惊叫起来,并猛然转身。他感到无法呼吸,他明白他已来不及从他的肩上拿下机枪。他没有时间做什么了……原来是可汗。

“别害怕。”他对阿尔乔姆说,“我只是试试你。你别去了,你朋友的尸体不在那里了。”

阿尔乔姆不理解地盯着他。

“当你睡觉的时候,我完成了他的葬礼。你不必再去了,隧道空了。”可汗转过身,朝拱洞走去。

一块石头落地,他一下子轻松了,这个年轻人匆忙赶上他,并用感激的声音问:“你为什么去做那事,而且不告诉我?是你告诉我说他在隧道里和车站没有什么区别。”

“是啊,对于我来说都一样。”可汗耸耸肩。“但对于你来说,这很重要。我知道你的旅行是有目的的,道路漫长而艰难。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使命。但如果你自己去,你会承受不了。所以,我决定帮助你。”他笑着看看阿尔乔姆。

当他们回到火堆旁,坐在皱巴巴的帆布上,阿尔乔姆忍不住又问:“你说我的使命,什么意思?我说梦话了?”

“没有,我的朋友。你睡觉时很安静。是我自己的梦境中,有一个与我名字部分相同的人告诉我有人需要帮助。它告诉我你会到来,所以当你趴在你朋友尸体旁时,我出去把你带了回来。”

“什么?”阿尔乔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以为是你听到了枪声……”

“我听到枪声了,这里有很响的回音。但是你不会认为每次听到枪响我都会到隧道中去吧?如果那样,我会很快并且很不光彩地走到我生命的尽头。这次可是个例外。”

“那么与你名字部分相同的人是谁呢?”

“我也没法告诉你他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他,也没与他说过话,但是你认识他。你自己应该明白。我只见到他一次,而且不是在现实生活中,但是我很快感受到他巨大的力量。他命令我去帮助一个从北部隧道来的年轻人,而且你的形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这只是一个梦,但一切仿佛是真的。当我醒来时,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这个充满力量的人有剃得光亮的脑袋,穿着白色的衣服……你认识他吗?”

此时,阿尔乔姆震撼了,一切都很清晰。可汗描述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十分清晰,与救他的人有部分名字相同……是亨特!可汗,亨……阿尔乔姆有相似的梦境:当他无法决定是否要进行此次行程时,他看到了亨特,亨特穿的不是他在值得纪念的那天在全俄展览馆站里穿的那身黑色长雨衣,而是白色的衣服。

“是的,我知道这个人。”阿尔乔姆答道,他以全新的眼光看着可汗。

“他侵入了我的梦境,我通常不会原谅这样的事。但因为是他,一切就不同了。”可汗困扰地说,“他同你一样,也需要我的帮助,但他没有命令我去那样做,没有强加他的意志给我。但更像是他在执意地恳求我。他无法进入并了解别人的思想,他处于艰难中,非常艰难。可是在绝境中他还知道你需要帮助、需要依靠。于是,我去找你了。”

阿尔乔姆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事情一件件浮于他的脑际,又一件件溶解,没有形成语言,便又直接沉入他大脑深处。他无法言说。这个年轻人良久没有一句话。这个人真的预先知道他要来吗?亨特真的通知他了吗?亨特是活着还是变成了无形的影子了呢?他不得不开始相信可汗所描述的、可怕的、混乱的阴间故事了——但是他更愿意相信这个男人疯了。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知道他面临的任务——他称它为“使命”。也许他自己都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它是什么,但他知道它的重要性和沉甸甸的分量。

“你要去哪里?”可汗轻轻地问阿尔乔姆,他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告诉我你去哪里。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帮你走完达到你目标的下一步。是他请求我这样做的。”

“大都会站,”阿尔乔姆说,“我要去大都会站。”

“那你打算如何从这个荒芜的车站去那里?”可汗问,“我的朋友,当初你应该从和平大道站去5号地铁环线,再去库尔斯克或基辅。”

“汉莎在那里。在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所以,我没法通过那里。无论如何,我现在不能重返和平大道站,我担心我无力再走一遍那个隧道。我打算去屠格涅夫站。我查看过一张旧地图,上面显示这里有一条路到达斯莱顿斯卡布拉。在那里有一个建了一半的隧道,通过它可以到达特鲁布纳。”阿尔乔姆将焦黑的地图拿出来。“那里有一条小路,经过它从特鲁布纳到达特斯怀特那布拉。我在地图上看到的。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从那里可以直接到达大都会站。”

“不行。”可汗摇摇头,失望地说,“你无法通过那条路到达大都会站的。这张地图是不正确的,那是他们在开工前印制的。上面是从未建成的地铁线和坍塌的车站,那里埋葬着无数无辜的人们。对于这些路途中潜在的危险和不可能完成的行程,他们却只字未提。你的地图像一个愚蠢无知的三岁孩童。把它给我。”他伸出他的手。

阿尔乔姆顺从地将这张纸递给他。可汗立即将它团成一团并丢进火里。阿尔乔姆觉得这样有些过分,但还是决定不发火。可汗说:“现在,把你在你朋友背包里找到的那张地图给我。”

阿尔乔姆在他的物品里找了找,找到了那张地图。他并不着急把它给可汗,他在担心这张地图也会被投进火里。他不想没有任何地图的指导。可汗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安慰他说:“我不会那么做的,别担心。而且请相信我,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任何事。你或许觉得我的某些行为没有道理且有些疯狂。但其实是有道可汗用嘶哑的声音说:“它很重。”阿尔乔姆将注意力转移到可汗握着卡片的手掌上。地图像有一公斤重一样,突然掉到了地上。刚刚,阿尔乔姆拿着它并没有觉得重,纸就是纸。

“这张地图比你那张好多了。”可汗说,“它包括的知识让我无法相信它是属于与你同行的人的。上面这些记号蕴藏了很多信息。它有它自己的故事……”他的话开始不连贯了。

阿尔乔姆抬眼观望可汗,可汗的额头布满了皱纹,将要熄灭的火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他的脸变化很大,阿尔乔姆有些害怕,甚至想尽快离开车站,去什么地方都行,哪怕是他想方设法逃离的那个可怕的地道。

“把它给我。”可汗不是在要求,而是在命令。“我再给你另一张,它们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之处,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他继续说。

“拿着它吧,它是你的。”不屑地说。

可汗猛然离开了火边,他的脸便回到了阴影中。阿尔乔姆猜想,他在尽力克制自己,不让他看到他内心的挣扎。

“我的朋友,你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有些脆弱和优柔寡断,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力。“那不是一张地图。我的意思是说它不仅仅是一张地图,它是地铁导航图。拿着这张地图的人可在两天内穿越整个地铁,因为这张地图是……活的。它自己会告诉你去哪里,如何去。如果有危险,它会警告你……就是说,它会引导你。所以称它为导航图。”可汗再次靠近火旁,“我听说过它们。在地铁系统中有一些,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了。它是这个没落时代里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的财产。”

“在地铁最深处的那个人?”阿尔乔姆决定向可汗显示下他的知识,但立即停止了。因为可汗的脸变得阴沉起来。

“你不知道的事情别乱讲!你不知道地铁最深处发生了什么——即使是我,也只知道一小部分。上帝不允许我们知道的。但我发誓,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你朋友所说的完全不同。不要重复别人无聊的暇想,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而且它与导航图无关。”

“那么,无论如何,”阿尔乔姆赶紧认同他,他不想放过任何转移到安全话题的机会。“你可以保存这个导航。毕竟,我不知道怎么用它。很感激你救了我,即使给你这个导航也无法报答你。”

“那倒是真的。”可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你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用它的。如果你把它给我,我们就互不相欠了。我有一张普通的地铁地图,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导航上的标识全部抄到上面,你就可以用它了。然后……”他在他的包中摸索着。“我可以给你这件东西。”他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手电筒。“它不需要电池。你只需用你的手指按这两个旋钮,它们就会发光。当然,它不是太亮。但在某些情况下,它的光束会比大都会站的汞灯还亮……它救过我很多次,我也希望它能证明自己是有用的。拿着,它是你的了。拿着,拿着吧,无论如何这个交易不公平——是我欠你而不是你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