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心乱

我每次都把芙蓉厅给他们,一方面,这个厅位置比较偏,两面都是临街的窗,比较适宜他们隐蔽的商量事情,虽然知道他们商量的事,十件有九件是对四爷不利的,可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无论怎么样,终是输给四爷的;另一方面,既然九爷这个冤大头是当定了,那么我就没有必要,把我那么金贵的绿玉斜阳苑给他们了,反正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多的是,我的绿玉斜阳苑可以充分发挥,再赚足其他人的钱。

“我今晚不能去斜阳阁了,八哥说晚上过来聚聚。”我摸了摸荷包,感觉它又要发福了。老十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这个公鸭嗓子的男孩,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从他们频繁的聚会里,我知道一场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康熙四十七年,是康熙爷第一次废太子的年头了。

“那你们聚吧,我让伙计不加价就是了,免得九爷拆了我的店!”我笑着对他说,转身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帮他扇扇风,“我自己晚上去斜阳阁看看就成了。”

“哈哈,九哥这次可是气疯了,晚上看情况不对,就我来结帐吧!”老十说着,朝我扮了个苦瓜脸,“你可不能宰我啊!”我依稀又看到了那个直率可爱的男孩。老十对别人或许心狠手辣,但对我,始终是一如从前。

“斜阳阁的新科老板,还用的着宰人吗,更何况是宰我们威武不凡的十爷,我哪里舍得?”我也笑着调侃他。

他轻轻抓住我的扇面,淡淡问我:“为什么叫斜阳阁?”以前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叫绿玉居?

“呵呵,好听啊,雅致呀!”我浅笑着。绿玉叶片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斜阳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时看的美景,绿玉是他冰冷的外表,斜阳是他火热的心,绿玉斜阳是他留在我心里的一道印记。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松开我的扇子,黯淡的问:“你,还是忘不了他?”六年了,这是第一次在我们的谈话里出现“他”。

这六年里,十爷和十四爷只要不出去办差,我这儿就是他们半个家,在这儿,我们自由的谈天玩笑。没有他们,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会枯燥成什么样,但是,无论何时,我们都回避着同一个话题,那就是“他”。

他们屏蔽了与“他”相关的一切。

为了回避与“他”相关的一切,我们也自觉回避了“过去”,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出宫,我们也从来没有回忆过我们宫里的岁月,似乎我们天生就是一见如故的朋友,而从来没有过“过去”。

前后七年的岁月里,我疯狂的工作、赚钱,那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是我从来都不敢去碰触的,而今,十爷在我面前提起了他。十爷必定知道这个名字与“他”有着某种联系,这是他为什么守了我六年,却从来都没有对我有任何特殊的表示。

“我也不知道。”我漠然的回答。他和八爷党的矛盾肯定开始激化了,不然十爷不会忍不住问我这样的问题。我知道十爷心里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有一天他们彻底对立了,我会站在哪一边?这个问题,我很早很早就想过,但唯一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

“我不该提他的,我——错——了!”十爷忽然孩子气的拖长声调,然后吐吐舌头,笑着调皮的说:“叶大掌柜,我错了,你要怎么罚我?”我知道他不想我不开心,在拼命转换着话题,不忍心违了他的好意,他为我做的够多的了。

“恩……让我想想……”我嘟起嘴,做了个一休哥的经典动作,老十就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像一头待宰的羊沽,等着我想出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来整他,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那,那你晚上还是付双份的银子吧!”

“哈哈……哈……叶子,你比九哥还财迷!哈哈……咳!咳……”十爷一下笑岔了气,我赶紧给他拍拍胸口,他全身一僵,轻轻喃喃了几个字,极轻极快,但我还是听见了,“我一直在等你”,我脑子一热,抬头时,他已经又是那张边咳边笑的灿烂脸孔了。

傍晚,我去看了下斜阳阁,赵掌柜搞的井井有条,我也就安心的早早回来了。

抬头,看到芙蓉厅里还亮着,我想去见见老十四,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好些天没见他了,我匆匆来到芙蓉厅,守门的小伙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也是我的高招,我让伙计在外面伺候,还必须靠外廊檐站着,不叫不许靠近,有人靠近时,必须通报,总之,我充分给他们密谋的空间,八爷显然很满意我这样精心的安排,不然不会来了一次又一次,而九爷的荷包瘦了一圈又一圈。

小伙计可能去如厕了,我靠到门口正想敲门,却听到了老十急躁的声音传来:“我不同意!我死也不答应!”

“十弟,我们都是为了八哥,现在的形势你不是不知道,扳倒了老四,太子也就完了,他现在就靠老四和十三在帮他撑场子了。”是九爷,他又想怎么害四爷了?

“我不管,你怎么弄老四,我都没意见,但你要利用她,我决不同意,八哥,这事你一定得依了我!”谁这么荣幸被老九看上,成为棋子了?

“老十,你怎么老是感情用事呢,一个女人和八哥的大事比起来,你怎么就分不清孰清孰重呢!”一个女人?很久没有来眷顾我的寒意席卷而来,是我吗?要利用我打击四爷吗?太抬举我了吧!

七年了,他恐怕快忘记我是谁了吧,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去年冬天,我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了两个眼睛,躲在雍和宫对面的小巷子口,远远看他下轿、回府、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身形还是那么清瘦,举止还是那么淡定,神情却似乎更加冰冷。又是秋天了,严冬已经不远,我又可以去偷偷看看他了……

“老九!”十阿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反正我不同意,她和八哥的大业有什么干系,是你自己亏钱亏怕了吧!”老十这话真中听。

“爷有的是钱,用得着怕?老十!我忍你很久了,咱们在这儿扔的钱买十家酒楼都绰绰有余了,我就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我简直想冲到厨房拿菜刀,这天杀的老九,我当然没你漂亮,人妖!做生意做不过我,居然搞恶意的人身攻击,我哪天在你脸上刻朵花,你就知道姑娘我的厉害了!明天就去厨房,先在冬瓜上练练雕花功夫。

“老九!”老十也吼了起来,粗犷的声音立刻盖住了老九的恶毒声音,“你再说,别怪我不客气了……”

“哼!我怕你?……”

“够了!”八爷不愠不火的声音响起,一片安静,半晌,他又道,“十四弟,你怎么说?”十四?他不会害我的。不过,四爷?他只怕就是能害就害,哪怕落井下石,他也是痛快的。

“呃……”难得十四说话也有需要斟酌的时候,“九哥的法子是打击老四的好法子……”唉,我暗自一声叹息。

“不过,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老十四又道。

“哦?什么?”八爷问。

“你们说叶子是怎么出宫,又怎么有钱开这家馆子的?”问到点子上了!十四对我还是好的,没有为了他们的大业而打算出卖我。

我怎么出宫的,我哪来的钱,我怎么能在这儿这么逍遥,除了他们的皇阿玛,还能有谁有这样能耐,他们要用我这颗棋子可是很危险的,连他们的皇阿玛都已经放过了我,他们穷追不舍,可不要偷鸡不成佘把米啊,老十四,好样的!

“恩!还是老十四想得周全。”我可以想像出八爷在儒雅的微微点头。

“可是八哥……”九爷还想说什么,但终没有说完。

我的一颗心,又安安稳稳的归了位,要没有十四阿哥的解围,这会子,我该冲回房,收拾细软,然后冲出北京城了吧!

我悄悄退离了芙蓉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