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鸡鹅巷,我们把目光投注到坐落在巷内的常德总商会所属商事研究社大楼上来。其实商事研究社,就是一个豪华酒宴厅,平时供商会的老板们吃喝聚会。今天,门口张灯结彩、铺陈一新,常德县戴九峰县长和商会理事长姚吉阶,会同油行、绸布、百货、南杂、茶叶、金银等商号的老板经理,联合宴请入城布防的第74军57师首脑,以表示他们隆重的欢迎。
春风满面的老板们聚集在商号门口,尽管深秋的晚风把他们的鼻子都吹红了,但一个个仍然兴致不减,耐心恭候军队长官们的到来。戴县长着急地掏出怀表来看时间,不停地翘首向巷子口张望,催促手下的一个秘书去打电话问余师长他们出来了没有。正说着,有人扬声喊,啊!来啦!
马队一溜小跑,马蹄踏得巷子的青石板路面爆发出璀璨的火星。到了排好阵势迎接的众人面前,余程万率先跳下马。
鼓掌、握手、寒暄、说笑,然后互相推让着上楼入座。
戴九峰以主人身份站起来,略致几句欢迎辞:“今天,我代表县政府,借总商会一块宝地,欢迎第57师的长官们。众所周知,‘虎贲’部队5月份曾驻防本县,纪律严明,深得民心。这次余师长程万先生再次率部莅临,市民们将不胜荣幸。有‘虎贲’之师庇佑,常德将更加繁荣昌盛!”众人鼓掌后,戴县长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说:“实不相瞒,本县府财力一向微薄,这次全仰仗总商会和姚吉阶先生出资张罗,所以,接下来的节目,就请姚老板公布喽。”
在众人会意的笑语中,姚吉阶站起来向余师长、陈副师长等拱了拱手:“各位长官,各位先生,略备薄酌,不成敬意。今晚主要的大菜是:常德烤乳全猪、常德著名风味三杯鸭、巴陵竹筒鱼、清蒸鳖鱼、洞庭油炯大螃蟹……”一口气,姚老板报了十几种菜名。然后,他向伺候在一旁的堂倌拍拍手,喝道:“上菜!”
“慢!”余程万站起来,做了个劝止的手势。他欠了欠身,说:“戴县长,姚理事长,请恕我冒昧。对于常德县各界人士对我们‘虎贲’入城的欢迎,我代表弟兄们诚表谢意!我们领受啦。依敝人之见,宴会到此地步,我们都已心满意足了。该吃的就当已经吃了,该喝的就当已经喝了,意思已尽,还当何求?所以我建议,那些真菜真汤的,就免上为妥,留作以后受用罢。”
“不不不,都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上!”姚先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解释。
“对对对。”戴县长也表示附和。
“先生们!”余程万提高嗓门说,“我建议,立即将宴会改作常德各界人士战前议事会,正好,大家都在座。”余程万顿了顿,让愕然的众人议论渐渐平静下来,又继续说道:“很抱歉,打扰了诸位的兴致。兄弟我也是实在咽不下这口酒菜呀,因为战事实在太紧迫了!血战即将来临,我们军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疏散百姓。希望大家出谋划策,吸取南京、厂窖大屠杀的教训,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城内工厂、学校、机关、商店、街道居民全部疏散到战区之外的乡下去。诸位要是能为本部此事出力,胜过十桌这样丰盛的宴席呀!”
片刻的沉寂后,戴县长头一个站起来响应:
“疏散民众,以备战事,本县长责无旁贷,坚决照办!”
但在座的老板们,却都在心里疑虑:战火真的能烧到常德古城来吗?
撤退,百岁老倌当头羊
常德四眼井前的小广场,是老人们聚集的地方。这里绿荫环抱,鸟语草香,老倌子、老妈子们闲来无事,便在此晒太阳、打瞌睡,谈天说地、遛鸟下棋。
百姓们见到县长贴出的布告,要求市民们立即撤退,警察又挨家挨户地命令和劝说,就都慌了神,纷纷跑到四眼井的小广场上来,求教老前辈给他们拿主意。
“走么子。我一百年活在这里都太太平平过来了,现在还叫我走哪里去?”一个人称洪老倌子的百岁老人,用依然洪亮的嗓音对围着他的市民们说。
常德人不愿离乡背井,他们倒不是不相信军队和政府,而是他们有一种侥幸的赌博心理,赌赢了,炸弹炸不到他们头上,还省去了很多迁徙的麻烦,又保全了财产;赌输了,那么只有身家性命和房屋家当一并毁于战火。但他们押宝全都押在赢家上。
布告贴出第一天,才零零散散撤走了几十家。按这样的速度,全城再过一个月也撤不空。
“不行!这样不行,简直在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忧虑万分的余程万对戴九峰说。因为他刚接到战况通报,日军户田支队已攻陷南县,日军第3师团、第13师团和佐佐木支队已占领公安,目前敌军正在向暖水街发起猛攻,而暖水街距常德仅有一天的路程。
戴县长也着急,但似乎很无奈。
“这样吧,我派柴意新团长协助你安排撤退工作。”余程万说着,就拿起了电话。
接到电话命令,第169团柴团长急速赶来,进了师部门口,他看见师长和戴县长,便举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戴县长起初以为柴意新也就是个团长罢了,没想到一看他的军衔,顿时慌了神,连忙回礼,还不迭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原来柴意新是个少将。
年方26岁的柴将军,从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五期毕业后,历任排长、连长、参谋主任,由于他卓越的军事才干,在6月份鄂西会战时,到第74军代理副参谋长职务,这期间他运筹帷幄,厥功甚伟,充分表现了他的勇敢和智慧,深受王耀武、孙连仲的赏识,破格授予他少将军衔。会战后,柴意新被任命为169团的团长,当团长,是指挥官最关键的一个起跑点,因此他被公认为是少年得志。按理说,和这样的幸运儿相处,是很困难的,但同僚们都认为,他没有狂傲之气,也不高深莫测,相反,倒是很随和,很慷慨无私。
余程万也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将军,打趣地对戴县长介绍说:“柴团长还是个新郎倌呢。”
柴意新结婚才数月,脸上不免还荡漾着几分幸福的兴奋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