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重庆军事委员会又相继接到情报:“南得路之敌亦有一部乘船西上”,“通山以东之敌约二三千经崇阳向岳阳方向移动”,“平汉路南段之敌有大部分向沔阳方向移动”。
第六战区上报:监利、沙市间江面,日军集结船艇30余艘;滨湖各河汊日军集结汽艇300余只以及民船千艘以上;另外宜昌日军增加坦克10余辆,沙市至当宜公路日军增加汽车400余辆,运输频繁。
重庆军委会高大的办公室里,白崇禧伏在橘色的台灯下,阅完这些情报卷宗,批字:“敌抽调华中战场兵力准备向滨湖地区进攻,以消耗及牵制我兵力,并掠夺物资。”他作为副总参谋长的权限只能将指示批到这一步,他将卷宗很快转呈给了总参谋长何应钦。
何总长戴上金丝边眼镜,慢条斯理但非常专注地通阅了一遍情报呈件,签上他的名字后又骂道:“敌人虎视眈眈战略要地常德,建议按原作战部署办。”因为他也无权指挥和调动战区部队,所以就将卷宗直接送到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的桌上。
实际上蒋介石清楚得很,真正作战还得靠底下战区的司令长官及他们的高参们运筹帷幄。他这个总裁,只是起最高统帅的全盘平衡和威慑作用而已。所以他更干脆,大笔一挥:
“按既定作战方针办!”
既定作战方针,就是第六战区代理司令长官孙连仲根据《第六战区拱卫陪都计划》修正案制定的假设日军进攻滨湖常德地区,所采取的作战计划。这个作战计划全文是:
“孙代长官午箇奇战天地玄黄各电修正31年度第一号作战计划大意,指导要领丑案:敌由宜都附近渡江,同时攻我公安,向西压迫第10集团军部队于暖水街、聂家河以西地区,转取守势,再向澧县、常德攻击之。
“第10集团军主力向渔洋关附近集结,待敌转向澧常犯窜时,求其背侧攻击之;
“第29集团军依情况,一部固守津澧、石门,依后方兵团之参加,歼灭敌人于澧石附近地区,并以石门为轴,主力转移石门西南地区,待敌到常德附近时,协同常德守备部队击破敌人于常德附近地区。”
由于第六、九战区对日军进犯常德的意图没有明确的判断,所以在上报时影响了重庆军委会的决心,对既定作战方针作了失误的调整。10月28日,作战部署正式下发:
“1.第六战区以第10集团军和第29集团军一部在河沼地带阻击日军,以主力利用津澧河流及暖水街一带之山地,用侧击或伏击等方法击退日军;2.以第74军57师固守常德,第51师、第58师及军部位于太浮山附近准备机动;3.第100军从浏阳开到益阳待命,支援常德作战;中美空军应派出大批飞机向沙市、监利、石首、华容附近集结的日军以及沙市、岳阳间日军舰艇轰炸。为策应常德方面作战,重庆军委会另令第26、第33集团军向其当面日军较弱之点深入攻击;第九战区以两师兵力向岳阳以东地区日军据点攻击;第五战区以两师兵力向京山皂市袭击。各策应部队应于11月4日以前移于第一线待命开始攻击。”
从以上可以看出,防御的重点并不在常德,而是放到了津、澧河流及暖水街以西的山地。
常德的兵力非常虚弱。
只有“虎贲”57师一个师在常德。
“天炉战法”
萧瑟的秋风带着几许早冬的寒意,枯黄的落叶在地上铺出惹人伤感的颓败色彩。师部辎重开拔后,太和观内一片刹静,道士最后执意要送行,与身着戎装的余程万一齐走出来。
“还是往后方撤吧,常德若有战事,必得殃及河洑山哪。”余程万边接过卫士递过来的大氅,边诚意劝说。
天庭饱满的老道士顿了一会儿又笑道:“将军,依我愚痴之见,别又是场虚惊吧?”
道士所说的虚惊,是指5月份刚发生过的鄂西战役。国民党军队的内河船舶数十艘,共约2万吨物资,不能进入川江,停泊在鄂西平善坝附近,日军以抢劫这批船舶为目的,发动了对第六战区的战役进攻。当时常德百姓以为日本人要来占常德,一时间惊恐四散,损失巨大,但实际上日军根本没有犯常的企图。
可这次日本人大军压境的汹汹来势,能与鄂西战役的小偷小摸相比吗?尤其是,余程万仔细琢磨了重庆军委会下达的作战部署,更使他产生了深深的忧虑。他觉得,这个作战部署使日本人有可乘之机。
作为职业军人,鲁莽型的比较勇猛,智者型的比较多虑。余程万属于后者。从他的经历看,他在学校钻研书本、研究理论的年头,要远远超过他带兵打仗的年头。他出生在广东台山一个比较富足的人家,毕业于番禺师范学校,接着又毕业于广东铁路专门学校,他是为数甚少携带大专文凭考入黄埔军校的学生。正因为他的老练成熟,所以他是继1926年“中山舰事件”的李之龙之后第二个成为将官的黄埔毕业生。当时他年仅25岁,风华正茂,又比其他同学多出点书卷气,所以似乎更适合在军事理论上发展自己。1928年,余程万入陆军大学特别班深造,同时还就读于北平中国大学政治系,这在国民党将领中实为鲜见。1931年10月,余程万毕业后就任南京警卫军教官,教战役理论。可仅过一年,不知是国民党军事理论界对他的赏识,还是他本人的意愿所使,他又入陆军大学研究班深造。凭学历,余程万完全是国民党军队中的才子。可是军队历来是丘八的天下,才子并不受欢迎、受赏识,所以余程万拿了一摞文凭到作战部队报到时,才当了个第49师289团的团长。营长都是少校,而团长则是个少将,令人哭笑不得。
余程万并不气馁,他自信自己在作战指挥上也不是个有识无胆的弱者。很快,他就用几个漂亮的战斗,让人对他刮目相看。没几年,他就擢升为第74军副军长兼57师的师长了。但常年造就的理论素养,还是难以改变他对各种战略部署的反复揣摩和深思熟虑。
他一眼就看出,军委会此次对常德会战的兵力部署,依然是“天炉”战法的模式。“天炉”战法,是薛岳在第三次长沙会战后授意九战区参谋处长赵子立总结出来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