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说,你把阿其那藏到哪去了?”沉默之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皇上再问这个,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他微微挑了挑眉,淡然的语气似乎波澜不惊,“您不是早就宣告天下,阿其那已经畏罪病毙了,如今要是再找了一个出来,似乎是,有些不妥吧?
“你…”一拳凿在身边的石柱上,直撞得指节生疼,抑制不住的怒火,从心底抑制不住的窜了出来,“混帐,你,你不是我的儿子…”
对面的人闻言一愣,目光明显闪过些许黯然,不过转瞬间,却又一意孤行的扯起了嘴角,“皇上既然这么说,弘时无言以对,弘时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儿。”
自己该做的事儿…
我也忍不住苦笑了出来,我自己生的儿子,该做的事情,就是私通国贼,就是叛君逆父,这可真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皇上…”方才还平静淡定的声音忽然有些犹豫,顿了顿,才又开口道,“皇上,所有忤逆之事,皆是弘时一人所为,您要关要杀,我都无话可说。只是,只是不要累及了无辜…”
原来事已至此,他竟还想着那个本该进了辛者库的女人,脸色一沉,对着他说:“你在替她求朕之前,是不是也该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分量?”
“没有。”他似乎早就料定我会有此一问,“不过,不过清菡的腹中,已经有了弘时的骨肉。”
“你真是,好哇…”一股腥甜猛地从喉咙中涌了上来,硬撑着自己,勉强咽了回去。然后我,竟然会摇摇晃晃的转回身,仿佛逃离般出了门口。
头顶的天空,一如往昔般清碧湛蓝,我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希望自己的心也一如长空般恬淡高远。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不再是曾经纯粹的硬朗坚定,也会茫然若失,也会不知所措。
从来对于所有的背叛,我都是毫不留情的。可是对弘时,真的也可以吗?
四.
雍正五年的十一月,我的乐乐走了,而我的玉儿,也把这里叫做令人绝望的地方。
雍正六年的九月,我最小的儿子—福慧,也追随他的额娘去了。
接下来是弘暾,然后还有懋嫔、和惠,还有那些个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贵人、答应们…
一个又一个人,寂然无声的离开了。
我曾以为自己并不惧怕生死,或者至少,还可以用沉着坚韧的感情来面对。直到有一天,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因为我最最不愿意割舍的兄弟—胤祥,也离我而去了。
我看着他那枯萎的双手,紧贴着我的手掌,喘息着,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曾经晦暗过却又重新变得明亮的眸光,也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彷徨而无助。
这是我的十三弟吗?无边的恐惧在心头收紧,我似乎没法子相信,他那并非苍老的生命,已经在此刻走到了尽头。
交浑园的里里外外,空气仿佛滞住了一般。直到一个炸雷,劈空而下,彻底打破了这要命的静默。分不清是哭声还是雨声,杂乱无章的落了下来,直到身边有人递过帕子,才发觉自己石青色的的衣袖,已经被浸得精湿了…
回到圆明园,又是一夜无眠。我凝视着眼前成堆的奏折,心却飘向了另外的地方。
恍若那一日,皇阿玛临终的榻前,多少冰冷怨毒的眼神压迫过来,只有他,那样泰然笃定的望向我,让我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再也没有觉得孤单…
还有那一年,皇阿玛亲点了老十四的大将军王,他站在神武门前,无比黯然的看着我走过,却什么也没有说…
还有,还有很小的时候,兄弟们都在上书房念书,师傅拉着才十岁的胤祥啧啧赞叹:“十三阿哥的手修长有力,既能开弓,又能抚琴,将来定会是文武双全呢。”…
往事种种,如梦幻般从眼前一一掠过。我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如果有一天躺在棺木里的人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同样坐在这儿,平静而忧伤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