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临终的时候,除了遗折之外,还留了一封信给我。信里说,我的玉儿,是来自三百年后的人。
这话听上去似乎很可笑,但是我,却是毫不犹豫的信了。也许那样的感觉,是从第一次见面就有的吧。
一.
第一次见面,该是在承乾宫吧。还记得那个晚上,我明明拥着芙嘉在怀里,可梦到的却是她。仿佛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已经模糊的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还是上天早就注定了的。
畅春园里,三哥风雅多情的求爱,被她无比坚定的回绝了。她信誓旦旦的跟我说: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生有同室好,死成併棺民。可是在遵化,只差一点点就应验了誓言之后,我头一回认真地跟一个女人说想要娶她,可是她,却意味不明的退缩了。晶亮闪烁的眼神背后,似乎有些迷茫,又有些困惑,还有那么一点点,是我不愿意承认的酸楚…
从那之后,我似乎一直在犹豫着,怀疑着…直到有一天,满身伤痕的她迈进北五所的囚室里…潋滟的夕阳,从怀里苍白倔强的面容上掠过,就像她嘴里说的,是什么浪漫的颜色,毫无防备的照亮了我的心底。
直到很多年后,我依旧会在低垂的斜阳下,忆起那一刻的情景。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那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落进了我的心底,就永远的无法抹去了。
我相信,玉儿是为我而生的,即使那么多与她有关的梦里,全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但我依旧相信,我们在风雨中、在暗夜里,默默分享着彼此,她会明白我所有的心思和秘密,而我,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倾注的唯一。
只是有一天,我看见那曾经快乐明媚的眼眸,不再对着我微笑,而是射出森森的冷意,让我如坠深渊。
“放开我,别让我恨你。”
我还听见陌生决绝的调子,响在耳边,亦真亦幻。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选择逃避的人。只是这一次,我却眼睁睁看着她没入那沉重湿寒的夜幕里,没了踪影…
然后,倒在另外一个女人的怀里,我听见自己急促无力的喘息。我的双手,还在瑟瑟颤抖的双手,竟然拿不出一点勇气,努力把她留在我的怀抱里。
窗外的冻雨,下了整整一夜。噼啪作响的雨点,落在地上,便成了硬邦邦的冰凌。只要一闭上眼,我便瞧见那么多滚烫的血,铺天盖地般,奔涌了出来。依旧是触目惊心的殷红,洒在我的脸上身上,却是一点一点地变冷,最后连心都冻住了…
我知道自己从来没喜欢过雪儿,就像雪儿从来不会懂得一个比她大出三十岁的男人的心思。就像我的皇阿玛,他也曾那么动容的爱过我的皇额娘。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他依旧会把那些年纪比我还要小的女人揽在怀里,平和淡然的微笑。
或许,只是因为时光在不知不觉中老去了,而我们,却还贪恋着曾经那些如诗如画的年纪。曾经,静宜的优雅,秀心的泼辣,芙嘉的柔顺,都是我曾爱过的。只是如今,过往的岁月从东西六宫的庭院间穿过,然后镌刻在脸上、心上,便成了那么多斑驳深邃的皱纹,和寂寞苍老的情绪。
于是很多个夜晚,我都紧紧抓着雪儿的手入睡,她的手很细很软,柔若无骨,她会给我讲一些很奇怪的故事,古怪得她自己也不知晓来龙去脉。但是她的声音很美,像朦胧的朝晖播洒向湖面,又像是苍翠山涧氤氲的雾霭。而且,她还会信誓旦旦的对我说,“奴才一辈子陪着皇上,一辈子都不离开!”
我把她搂在怀里,似乎可以感觉很多遗失的美好仍旧在继续着,我的儿子们全都恭敬而顺从,我唯一的女儿依旧在无忧无虑的享受着我的纵容,还有我的玉儿,会随时走进门来,再熟悉不过的叫出我的名字…
不过这些,全是在梦里才见的。天亮的时候,照得满室通亮的日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而所有我牵挂的人,也如星子般隐没了踪影。低下头,那裹在莲青色宫装里娇小的身躯沉睡未醒,浓密的睫毛上,却是泪痕点点,娇润的红唇,似在梦中还兀自颤抖着,“皇上,皇上,为什么,你还总是撂不下她…”
心头一震,仿佛一点冰凌出其不意的掉落了进来。多少前尘往事,突然在记忆里空前明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隐瞒别人,还是欺骗自己?不过好笑的却是,我最最应该骗过的人,竟也没有半分半毫的相信。
二.
养心殿里,天申一口一个额娘,直叫得人心里一阵阵的隐痛。
好男人就不该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委屈,这是她对儿子说的话。恐怕这后宫里所有的女人,都不会拿这样的标准来要求儿子。可是她,从未给儿子求过什么恩典,只是一味纵容着天申调皮顽劣。恍若生命本该就是如此简单,而不是赔上全部的身家性命,投下一生一次的赌注…
是啊,很多年前她不是就说过吗?是谁的兄弟,是谁的儿子,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她愿意对我死心塌地,愿意对我痴情一片,那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
只是似乎,我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也许我是在期待着,期待她娇蛮一点,跟我说此生只能爱她一个,期待她霸道一点,告诉我她永远也不会把我让给别人…
可是,她却只用那样凄楚绝望的眼神看向我,再也不吐出一个字。
一瞬间,胸中没由来生出丝丝惶恐,我从来都知道,她是为我而生的,她从来都明白我所有的心思和秘密,只是我,是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思考过,她渴望的,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刘郎已恨蓬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