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端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向下望去,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上,从脚下一直伸延到汉白玉的石阶下面,再到太和门之外我的目光触不到的地方,一瞬间,心中的感觉有一点点恍惚。
这样的结果,是我盼望了许多年的,没有人再敢与我对视,没有人可以和我比肩。可是,所有匍匐在脚下的人们,我却只能看到他们的顶戴花翎,而那一片亮彩浮华之下藏匿的,却是一份份意味不明的心思。
曾经爱我的,会渐渐变得畏惧;曾经恨我的,会把仇怨埋的更深;还有那些自以为帮过我的,会奢望着永远的夸赞与纵容。庙堂之上,看到的与看不到的竟是如此不同,我开始明白我的皇阿玛,为何那么不喜欢待在这座城里。
自古帝王,总是站在全天下最高的地方,可却也是,最孤独的地方。
雍正三年的时候,我搬到了圆明园。
这里和紫禁城不同,有柔软的山水和旖旎的阳光。堤边的春柳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一缕缕的杨花散在空中,花非花,雾非雾…
这样的景致,本就是用来媚惑人心的吧。偶尔刹那间的失神,却总是能暴露出那些潜藏在心底的情绪。而我自己,就可以站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微笑着洞悉一切。
二.
其实我自己,也是极喜欢这里的。喜欢福海之上的烟波浩淼,喜欢那一池碧荷的亭亭净植,喜欢在某一个明媚的午后,妖娆的春光映入眼底,恍若是美丽女人的眸光流转。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还记得那一日,她在荷塘边上焚香默坐了一个时辰,才写下温飞卿的句子,邀了我来看。一大片的荷池,重台莲。洒金莲,并蒂莲…花叶田田,菡萏妖娆,她就那样轻捷的从石桥上走过,人倚花姿,花映人颜,我的心,便如同那漂在水面上的浮萍,失去了方向。
只是当时的我,并不觉得自己是爱她的。当初皇阿玛赐婚给我,似乎也只是为了平衡我们兄弟之间的某种权力。我知道我需要她,也更加需要从而所获得的她的家族的支持。
所以她在雍王府里,总是最得宠的一个。我陪她在一起的日子,或者赏赐给她的珠宝绸缎,都超过了我最爱的女人。甚至有一天,当我终于成为天下的主人,我让她住在我从小长大的宫殿里,我送给她除了皇后之外,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的称号…
可这一切,似乎只是为了将来的某一天,再从她的身上连本带利的剥夺。
很多人都说我是个冷面无情的帝王,因此,我从不姑息那些背叛我的人。老八、老九、老十,曾经的八爷党、太子党,自然,还有她的哥哥。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很久之前就料到了,料到自己显赫一时的家族终究会繁华谢尽独自凋零。就像她让玉儿带给我的那首诗,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让我的心,就这样一路沉了下去,沉入地下,却依旧触不到底。
狂奔了一夜回来看她,到了门口却望而却步,福海之上,依旧是多年前的那座石桥,只是残荷听雨,花叶凋零,恍若一切,都已到了渐渐荒芜的节气。扪心自问,朕是皇上,是君父,是大清国至高无上的主人,可是此时此刻,我却只是,只是一个心存愧疚的男人…
天亮了,明晃晃的日光照进屋内,似乎是在提点着什么。
谕礼部: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着封为皇贵妃,倘事出,一切礼仪俱照皇贵妃行。特谕。
合上手中墨迹犹新的诏书,微微抿了抿嘴唇,我不是汉武帝,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三.
即使是我做了皇帝之后,背叛我的人依然有很多,只是没有想到,我的儿子—弘时也会是其中的一个。
站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内,我和他四目相对。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该说些什么。盛怒过后,我的心,是没由来的惶恐,似乎总在莫名的畏惧着,却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弘时的眸子,一样是黑黢黢的,从他的眉宇之间,似乎还能找到自己年轻时的痕迹。只是他的眼神,那嘲弄抑或自嘲的眼神,即使是在他的阿玛面前,也没有丝毫的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