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边践踏着人的血肉之躯一边充当着欣赏风花雪月的行家。随着年代的
久远,德国那古堡式的尖楼顶上的红瓦开始脱落,那石块铺成的马路已被今
天的人们踏平,唯有那年年怒放的樱花向人们昭示着这座海滨城市与日本几
十年的恩恩怨怨,复杂矛盾的历史现实。
据说青岛的樱花是当年日本人带进的种子,树的主人是想和这树一样永
远地、世世代代地霸占着这块地球上最美丽的三面环海、一面依山的宝地。
甚至更想在这“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的好地方抢占一席荣耀。
爱花的我独独不爱樱花,我受不了樱花的矫揉造作,甚至有些许轻贱模
样。日本的国花是樱花。可能正是因为樱花象征了日本,日本曾给中国人民
带来的深重灾难,整个中华民族对那一段历史在骨髓里难以抹去,于是,樱
花无辜也只好无辜了。我不喜欢樱花,还因为它性格中很有些虚张声势的缺
陷,樱花的所谓“佳讯”,显出的迫不及待也是我所反感的。它开得没头没
脑的,一点都不含蓄。也许樱花占据了我家乡最美的八大关,占的地方太多,
太显赫了;也许花开得太娇艳,太繁茂了,太碎,太拥挤了,总之,我是真
的不喜欢。那年到日本访问,日方专门安排我们代表团去赏樱花,我没去。
可能我太陕隘,太小气,也不啊,梁实秋比我还要讨厌青岛的樱花!他对樱
花都达到憎恶的程度了。和郭沫若先生的《樱花赋》相比,我真是一个小女
子。但郭老先生写的《樱花赋》是在日本留学时写的,是做为礼仪之邦的中
国人一种贯有的客套罢了,我不相信“卢沟桥事变”后的郭老还会喜欢什么
樱花之流的东西。即便是从纯粹花的意义上来说,我不喜欢樱花还因为颜色
太嗳味,既不红又不白,那么不明朗,我很少穿粉色的衣服,都可能与我不
喜欢樱花有关。
我爱花不分贵贱,如果必须选择的话,我更爱那无名的野山花。和很多
在城市长大的孩子相比,这一点上我比他们更幸运些。
我从小就在大自然里土生土长过几年,至今,我也叫不出那些本来就没
有名字的山花。但童年留给我的却是根深蒂固的山花烂漫,那时候,山上一
年四季都有花,花和草生长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有时一片花地里竟没有
一朵花是重样的,也从来没有人给它浇水,给它松土,它就是那么自然地活
着,不争名份,不争位置,自然谢落,自然生长。
我爱花。
即使在十年动乱那会儿,生活中已经没有了色彩,我依然爱花,我会动
手自己做花,五颜六色的绉纸常被我做成各种各样的牡丹花。长大以后开始
挣工资了,生活上一贯比较节省的我,对买花却出手大方。但是什么样的花
只要是从店里用钱买来的,在我眼里鲜色和味道就差多了。我喜欢大自然里
的花,喜欢自己从泥土里看到的花。许多人问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都说:“今生若能有一个房子是带花园的,早起能让我拿着剪刀从自家花
园里剪上一把鲜花放在我的餐桌上,死而无怨了。”
1994年在洛杉机我曾住在友人一个带有花园的房子里,我一度有过这种
感觉。早起她上班了,陪伴我的就是那满院子的花。花很细心,只要你安静
下来与它交谈,她一定会和你推心置腹,有时周围安静得使人害怕,花就会
悄悄地随风给你送来一丝清香,一阵骚动,让你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生命
存在。离开洛杉矶的日子,除了思念那如同姐妹一般的友人,也非常思念那
一园子的花。
花带给我的不只是好看,也不只是香,花是我生命的颜色,是我生命的
祝福。
1993年,中国体育代表团即将远征巴塞罗那,在为他们壮行的《奥林匹
克风》的晚会上,服装设计师郑增霞为我专门订做了一件特殊的旗袍,旗袍
上面除了醒目的五环之外,我要求绣上一串花朵,我有一个“情结”,这就
是鲜花会带去我的祝福,保佑为国争光的兄弟姐妹,我相信在巴塞罗那的体
育盛会上,这串花的神灵一直都会替我为他们加油。
我喜欢花,却不喜欢穿花衣服,或许是个子长得太高了,或许是花在我
心里都装满了。
我爱花,我视她如生命。
前年夏天我难得有空,便约了哥哥、嫂子、侄女、表弟、表妹,七个人
回了一趟姥姥家。如今的水门口变化得让你都认不出,山不再像从前那么宽
了,河也变得窄小了,姥姥家的五间大瓦房如今塌得像一堆小草房,村前村
后都盖起了二层楼,唯独山上的野花儿不曾变,黄的依然是黄的,红的依然
是红的,站在山顶上我泪水盈眶,是啊,只有这些小花懂得我回故乡寻找的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