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在一起挂在脖颈上,那感觉真比当今女孩子戴的项链还好看。姥
姥给我做的这个“项链”是可以美也可以吃的,那一天,我真是美得不知姓
什么。
夜幕下,凉风习习,我和姥姥一同趴在院墙上和水晨哥一家叙闲聊杂。
我手里拿着一个大鱼卡花,我指着鱼肚子上的两个字告诉水晨哥:“这两个
字念
feng(丰)shou(收)。”我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又犯了,水晨哥的脸一
下子暗了,他倔犟地走开了。
后来,我听小姨说,在他家的厢房里,水晨哥写了满满一墙的:丰收。
1969年的农村,还是人民公社集体所有制。舅舅在村里当第一生产队的
队长。秋收大忙的时候,他们一整天都在地里。到了中午,各家都派人上山
送饭,那时的我已经算姥姥家有用的人了。每天晌午,太阳的影子就要和苹
果树对正时,我就抄起扁担,一罐水在前,一个小藤筐在后,挑着上山。舅
舅的午饭通常都是一碗萝卜菜,三个玉米面饼子。上山送饭是我最喜欢做的
一件事。一路上,肥嘟嘟的蚂蚱猛飞起来跌跌撞撞的,总往我脸上、身上冲。
老鸦无所顾忌地呱呱叫着,一起一伏地飞远,还有秋凤吹动杂草的簌簌响声,
都好听极了。
舅的午饭通常都是一碗萝卜菜,三个玉米面饼子。上山送饭是我最喜欢做的
一件事。一路上,肥嘟嘟的蚂蚱猛飞起来跌跌撞撞的,总往我脸上、身上冲。
老鸦无所顾忌地呱呱叫着,一起一伏地飞远,还有秋凤吹动杂草的簌簌响声,
都好听极了。
再后来,我回青岛上中学了,就很少回水门口了,但我常常惦记着水晨
哥,他不认字将来怎么生活?放一辈子牛,一辈子就耗在农村?不知怎么了,
我心里就是放不下他。
上高中的那年暑假,我又一次回到了水门口。水晨哥竟然结婚了!天啊,
他结婚了!他才二十二岁!
我一下子愣了。姥姥却说挺好的,省得一辈子打光棍。水晨哥会找一个
什么样的媳妇?我急于想知道。
水晨哥的新房紧挨着水晨妈东屋,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洁,利落。四床
簇新的被子摆在炕上最显眼的位置,一辆新自行车摆在屋子中间,此外,就
没什么了。
水晨哥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黑红的脸,小平头,一身石头般硬的肌
肉,他穿一件深色的背心,背厚厚的,只是堂堂一米七八的个子不那么挺拨,
他的背有些驼了。水晨哥见我来了,眼睛里全是高兴:
“小萍妹,你越长越高了..”
“嫂子哪?”话都出口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从来没叫过谁嫂子..
“你嫂子上山了。”水晨哥回答得很自然。
“哪个村的?”
“咱村后街的。”
“谁啊?”
“等子。”
“是喜来家的那个等子?”
“嗯。”
我简直不敢相信,等子会成为水晨哥的媳妇。那是一个怎样的女人:皮
肤又黑又粗,鼠灰的头发天生有些卷,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只有一只眼,
另一只眼是因为她小时候得麻疹时弄瞎的,现在装了个玻璃球假眼。我无法
接受这一事实。
水晨哥为什么要娶她呢?我痛苦地问姥姥。姥姥认定菜里虫菜里活,命
跟命不一样,姥姥又告诉我等子是带着特殊的“嫁妆”来到水晨家的。等子
的叔叔是村干部,她爹又是大队会计,当时提亲时就把条件讲好了,贫农的
女儿嫁给富农,水晨哥家的弟弟妹妹就可以上学。
水晨哥所失去的,或者毋宁说是被人剥夺了的基本生存权利使他默默地
忍受成习惯了,他对生命有了另外一种随遇而安的平静。他还是他,没早没
晚地干着活。
再见到水晨哥,是十几年后了。我已调到中央电视台做了主持人。也是
一个夏天,我和哥哥一起来到了水门口。因为村里这时家家早有了电视机,
我的到来在村里就成事了。人们奔走相告,不大的工夫,舅舅家的院子里就
站满了人,许多孩子和年轻的小媳妇我根本不认识,只是一些上了年纪的,
或是当年姥姥的邻居我还有些面熟,大多都叫不出名字了,只有等子嫂我一
眼就从人群中认出来了,她还是那么不好看,却一脸的善良、淳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