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上前从人堆里把她拉出来,“等子嫂,你好吗?”

“萍妹还记得我,瞧我这脏样。”

等子嫂变化不大,岁月几乎没有给她特别的印记。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女

孩,脸盘、身架都像水晨哥,一双女儿穿得干干净净,小脸洗得白白的,头

发梳得光光亮亮的,我一见便有说不出的喜欢。看到孩子如同看到了水晨哥

现今的生活。

“你爸爸呢?”我问十岁的大女儿。

“爸开拖拉机上崖头了。”我心里再一次感受到一阵阵不可名状的失落:

这次又见不到水晨哥了。没成想,就在我若有所矢要离开水门口的时候,水

晨哥回来了。

水晨哥老了,看上去像一个小老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心皱着,因

为风吹日晒,皮肤又粗又黑,再也看不到水晨哥当年光亮的额头了。他见到

我显得非常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那儿放似的,我心里一酸,霎时眼泪盈满

了眼眶..我忘不了儿时我喀嚓喀嚓大嚼着水晨哥家伏苹果的情景..

我和水晨哥面对面站着,他的眼睛始终不敢看我的脸,水晨哥童年时留

给我的印象太深了,这会儿见到他,有那么一种隔开了的,疏远了的感觉。

我和水晨哥又能聊些什么呢?说的全是没用的废话,记忆里留下的是我离开

水门口时,水晨哥站在村口送我,他像钉子钉在那里。

回青岛的路上,我们的话题全都是关于水晨哥的。舅舅告诉我水晨哥太

有福气了,水晨媳妇家里地里一把手,一年到头忙,水晨哥和孩子一天三顿

麦子面,偶尔吃个地瓜就算尝“鲜”了,水门口没有像水晨哥这么享福的了。

大家都知道,水晨媳妇这些年没吃过一顿好饭。水晨媳妇穿的绒裤,补的补

丁都把原来的绒面盖住了,没人见她扯过一身新衣服,可水晨哥这些年穿得

板板正正。等子以她的美丽爱情浇灌了水晨哥那多年受伤的心灵,一对好人

哪!

我的心完全可以放下了。

是啊,多少年来我一直忘不了水晨哥,我只想让从不间断的惦念陪我到

永远。真像季节与季节之间的交替那样自然,我极其渴望为水晨哥做一些什

么,这已经成了我的一个心病。

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默默地祈祷上苍:愿好人一生平安。

我的祈祷没有奏效,好人也不能一生平安。今年春天,母亲又从青岛打

来电话,水晨哥在青岛最有权威的山大医院被宣判了死刑,最多也只能活两

三个月了。医院劝他们早点出院,省得人财两空。水晨媳妇哭着向主治大夫

说:“我就是去要饭,也要保住水晨。”母亲说,送他回家的时候,水晨连

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顺着脸流个不停。他是放心不下他的两个孩子和他那

可怜的媳妇。母亲安慰他:“放心吧,孩子有我们大家,还有她小萍姑姑,

她一定会帮她们。”水晨哥点了点头。

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顺着脸流个不停。他是放心不下他的两个孩子和他那

可怜的媳妇。母亲安慰他:“放心吧,孩子有我们大家,还有她小萍姑姑,

她一定会帮她们。”水晨哥点了点头。

这不能算是初恋

——莎士比亚

这真的不能算是我的初恋。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姓谷,因为个子高,同学们都叫他谷风机。我那时

在班上的女生中也是个子最高的,所以班上站队的时候,我俩总是站在最后

一排,胳膊靠着胳膊,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到。有时做广播体操伸展运动时,

手臂总是碰到一起,我们从来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到老师那儿告状,我们

彼此笑笑,好像都嫌自己胳膊太长了。

谷风机的数学很好,数学老师就特别喜欢他。数学老师姓冯,白白胖胖

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满眼的智慧,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冯老师有一对

特别细小的辫子。有一次,我看谷风机上课不注意听讲,在桌子上画冯老师

那两条小辫子。干嘛注意女老师的辫子?一向不爱告状的我,就莫名其妙地

告诉了冯老师,结果冯老师把我批了一顿,“你不用管人家上课画什么,你

看看人家考试的分数,你再看看你,整天马马虎虎,不是落一个小数点就是

忘了填得数,我倒情愿你也画,你给我考个一百分。”从那个时候起,我心

里就暗暗下决心,数学一定要超过谷风机,但终也没能超过。浑然不觉之中,

谷风机开始在我心中有位置了,时不时我也爱瞟上他一眼。

夏天来了,我们班野营拉练,谷风机被分配在炊事班,据说是他自己要

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