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毯子去接,自个儿就从树上跳下来,摔得“鼻青脸肿”。那一刻,我最
开心了,满地捡着,满地跑着,满地笑着,满地看不够,长大了才悟出来,
那其实就是丰收的喜悦。
水晨哥家摘苹果的那天晚上,用姥姥的话说疯狠了的我天没黑就睡着
了。一觉醒来,却不见姥姥在炕上。我用食指蘸点唾沫,在窗户上悄悄地捅
了一个纸窟窿。姥姥的院墙脚下,堆着两筐绿绿的伏苹果。水晨妈手里拿着
两包“大众钙奶饼干”。(这是我妈妈每月从青岛给我寄来的“补品”,一
般来说,都被姥姥用作打点人情了,在姥姥眼里,鸡蛋、苹果就能把我养好。)
这样的情景我已经遇见过好多回了,两家的礼尚往来总是在天黑之后,
你送给我这,我递给你那,神神秘秘的。六岁的我无法知道这是为什么,好
多年以后姥姥才告诉我:水晨爹被村里定为坏分子,而姥姥家是军属,村里
干部开会说了:如果两家来往,就是阶级调和。
我七岁回青岛上学了,但是,年年暑假我都跟哥哥一起回到水门口姥姥
家。那里有我们最好的伙伴水晨哥。村里的孩子没有人理他,我和哥哥不怕,
我们也不是被水门口管的人。水晨哥为此感激得不得了,在他那幼小的心灵
上,我们是把他看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平等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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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水门口还没有电。我最怵磨面了,窝憋在小小的碾房,推着碾
杠一圈圈走得没完没了。姥姥一让我推磨,我就把水晨哥喊来。“我来推,
你来扫。”每次他都这么说。我在前面用笞帚扫碾盘上的粮食,他与我保持
磨盘半径的距离,走得又稳又匀。
“水晨哥,你赶不上我。”
“水晨哥,你总是落我一段。”
“水晨哥,咱俩要能并排走就好了。”
面磨好了,我和水晨哥也都满身满头白面了。我笑水晨哥,啊,你成老
头了,白胡子老头。他也笑我,却并没有说我是老太太,他事事都让着我。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上小学四年级时,文化大革命已经搞得翻天覆地了。
全国各地都在闹革命。青岛因为是沿海城市,各显要的机关、单位、街道都
挂上了大幅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大
人们都在说:要打仗了,台湾老蒋要打过来了。我们家当时住在信号山的半
山腰上,有消息说市里决定要把这座山挖空,将来好住人,藏人。整个青岛
人心惶惶,政府提出疏散人口,我妈妈担心万一打起仗来,我和哥哥没人照
顾,就把我们送回了水门口。
我和哥哥又回到童年的天堂,开始了乡村小学生活。这次回去,我发现
水晨哥变了,变得不像从前那么爱说话了。最不能让我理解的是他十几岁了,
却不上学,偶尔在学校门口遇见他,他也总是躲闪着。好几次我想问他,又
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天暗灰暗灰的。在农村,下雨就不上课了。我
从小就是个急性子人,去找水晨哥,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上学!我把自
己最心爱的小人书《三毛流浪记》送给他。我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水晨
哥,你们不认字的同学,只能看小人书上的画了,这本书送给你吧!”谁料,
水晨哥站起身扭头就走了。我气哭了,“人家好心好意,真不知好歹!”打
那以后,我和水晨哥的来往就少了,我从心里瞧不起他了,不认字,胸无大
志,将来有什么用?没出息。至今我都不能原谅自己:多讨厌多浅薄的小姑
娘。因为不久我就知道了,不是水晨哥不愿意上学,而是村里不让坏分子的
孩子读书!真对不起,水晨哥,原谅我那时的不懂事吧,我那时太无礼了,
我一定真正地伤害你了。
经历了和水晨哥那次“别扭”之后,十二岁的我仿佛突然长大了,再见
了水晨哥,我总是迎上前,亲热热地叫他。我竭力做出在我们之间任何事都
没发生过的神情。水晨哥却不再抬头看我。
阴历的七月初七,相传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农村是很
讲究的。姥姥因为我在,格外重视,头天晚上就把面发好了。姥姥东家跑,
西家借,把村里最好看的卡花模子都借来了,有小鱼的,有莲花的,有小猴
小狗的。姥姥一边烙花饼,一边把它们串起来,卡花可以染成五颜六色,煞
是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