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园 亦舒 第2页,共2页

铭心悸怖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司机说,“到了。”

铭心连忙道谢,跳下车子。

佣人殷勤地开门给她,大概已经听到昨夜的事,态度不一样。

管家迎出来,低声说:“元华憩睡,没事了。”

铭心一边颔首一边揉眼睛,走到楼上,脱下靴子,本来想去同元声说几句话,可是,看到床褥,说不出眷恋,她身不由己地倒在床上,脸朝下,很快失去知觉。

半明半灭间也略觉遗憾,有许多事来不及做,醒来再算吧,醒不来,也只好算数了。

她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铭心没听见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夏小姐。”那人等半晌,不见回音,门虚掩着,他很自然可以看到她和衣倒在床上,已经熟睡,靴子可爱地八字撇在地下。

啊,累到极点,像个孩子似昏睡过去。

他轻轻离去。

接着,卓元声来了,他可没有那样客气,一边叫一边推门进去:“铭心,铭心。”

看到她躺在床上,也不避忌,索性坐在床沿,凝视她晒红了的脸颊。

他鼻端嗅到盐香,抑或,那是汗的味道?

不知为甚麽,他同她说起国语来,“好好一个女孩子,当兵去,弄得似难民般回来。”

说得虽然不好,却不难听得懂,原来他也会说一两句,来上课不外是为着接近夏铭心。

见她的手落在床边,他替她扶好。

“稍後见你。”

他轻吻她的手指尖。

夏铭心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继续寻她的好梦。

卓元声走过书房,听见有人叫他:“元声你过来一下。”

“是,大哥。”

他走进书房坐下。

“我与父亲谈过。”

“他怎么说?”

“叫元华回到他身边去。”

元声急了,“元华已经饱受刺效,不如留下她在这里休养。”

“我也这么劝说。”

“父亲有无接受你意见?”

“你不认识他吗?”

元声顿足。

“元华後日起程。”

“元华在高压下更加难以痊愈。”

“还有,父亲建议斛雇夏小姐。”

“甚麽?”

“给一个外人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人家来了一个月不到。”元声抗议。

“我们会补偿她。”

元声赌气,“你自己同她说。”

书房内静寂良久。

元声问:“还有其他事吗?”

“父亲叫你注意花费。”

元声嘿声冷笑起来,“这是做卓家子唯一乐趣,若果他连这点也不想施舍,那麽,我索性离家出走好了。”

他头也不回离开书房。

第一天一早,铭心在图书室等她的学生。

有人轻敲门。

她抬起头来,一时没把那瘦削的面孔认出来,但随即看到了他的拐杖,啊,是卓元宗。

铭心站起来。

他也要到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她:毛毛鬓角,头发仿佛天然鬈曲,小小圆面孔上一双宝光灿烂的大眼睛,穿着白衬衫卡其裤,有异於一般庸脂俗粉。

她那和煦的笑容直似清晨第一丝阳光,相信这是元声来上课的原因。

“你好,请坐。”

她的声音十分清脆活泼。

他轻轻坐下来,本来要同她说辞退的事,补偿支票也已经写好放在口袋里,但是忽然开不了口。

为甚麽要叫她走呢,她是故园内难得的一股清新气流。

他也贪图她的笑语声。

卓元宗改变了主意。

忽然听得夏铭心问他:“你也来上课?”

“我想学成语故事。”

铭心略觉意外,“你的中文程度如何?”

“会说会听,略看得懂报纸头条。”

“同元声一样。”

“是吗!”他微笑,“元声那样说?”

背後传来元声懒洋洋声音:“闲谈莫说人非。”

大家都笑了。

卓元宗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藉故离去。

铭心看着地的背影,他明显带病,可是人家不说,她不会问。

元声有点紧张,“他同你讲甚麽?”

“才说一两句话,你就来了。”

元声放下心来,他把脸趋近铭心,“中尉,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子。”

“我下月升上尉。”

铭心刚想调侃他目光浅窄,看到门外人影一闪。

卓元华站门外踌躇,旁边还有元心。

图书室里忽然挤满了人。

元声先开口:“元华,你不想回去就不要走,已经成年,海阔天空,大可自主。”

咦,是家庭会议吗,铭心不便插口。

元华却没有反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