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散
素手雪笺,青卷墨字,隽逸流美的行书,墨香尚未散去,执笔凤指微微上翘,轻亮的凤仙花色,圆润胭酥。
汉明德马后不能抑退外戚,使当朝贵盛,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也。
缓缓书来,触动情思,娇躯微震,不禁大口血喷出,溅染香札,柔柔晕开一朵血墨牡丹,刺目惊心。
长孙自失的笑了,默默合卷,挣着题毕:《女则》。方轻舒了口气,慢慢倒向软垫。
后世的皇后们,后世的女人们,当你们看完这本书,你们会怎么想呢?
遵从?膜拜?奉为闺范?不甘?不屑?愤怒不信?
长孙淡淡阖目,微微轻笑。
那都不重要。无论你们想什么,那都不重要。
就像嬷嬷低唱的歌谣,自由欢腾的野马,白衣灿耀的少年,我都不会写进书里,因为那都不重要。
那只是我自己的瑰宝,不是经验,不是教训,不是启示,所以,我的书里没有痕迹,那都不重要。
就像不论你们读了我的书怎么想,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我都已经写在书里。
后世的皇后们,后世的女人们,请相信我,贞观皇后的遗言:一个皇后所能做到的极致,一个女人所能做到的极致,我都已写在书中;一个皇后必须忍受的戒律,一个女人必须忍受的戒律,我也都已写在书中。
一个皇后,一个女人,生来的格局,我已写尽。
这就是我,大唐贞观皇后,一代英主的正妻,一个帝国的皇后,所要告诉你们的全部。
你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你们只要看清楚,这是最好的应局之策,否则,富贵不能全终,灾祸如影随形。
除非你们能破局。
机运人人不同,靠机运破局的女人古来有之,今后也不会少。夫死子幼,垂帘听政;夫懦臣佞,暗转乾坤。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喜怒哀乐,得失幸怨。
是她们更幸运,还是我更幸运,我不知道。
我只能写下我的文字,给后来者。
写下这些文字,只是希望局中人都能避害趋吉。
还有,兴国。
这比破局重要。
兴国,是皇家责任,没有任何理由能推卸。避责的帝后,不配皇冠,受辱被弑,亦是常事,后世或许怜悯,百姓必然唾弃。
玄血祭皇冠,是其最后能为黎民家国所尽的皇家责任,尽管不能带给黎民任何福泽,至少保全了家国的尊严。
可惜,破局的女人,时势逼迫,多为乱中取胜,又阻难重重,中兴甚难,女人之深憾。
什么时候,女人能光明正大的破局兴国,不需夫子挡谏,不需珠帘遮掩,那才是真正的破局,那才能真正的兴国。
什么时候?……
长孙无奈浅笑,怅然泪下。
后世的女人们,如果你们做到了,我会在天堂为你们祝福的。
而我,长孙,一个局中人,只能写下我的文字,用尽我的智慧。
我已尽力。
所以,纵有憾,我无后悔;纵有失,我不道歉。
我的书,期盼涂抹,期盼改写;我的人,任由评说,不需自辩。
如此而已。
倦极阖目,鲜血渐渐溢出,浸透了丝帕,宫女太医惊惶失措,跪了一地。
太子痛哭失声,哀哀恳求:“母后,医药用尽而疾不愈,请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以获冥福。”
长孙静静拭血,慢慢道:“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则吾不为恶;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国之大事,不可数下。道、释异端之教,蠹国病民,皆上素所不为,柰何以吾一妇人使上为所不为乎!若行汝言,吾不如速死!”
太子顿首不已,长孙只是不理。
良久,长孙恐太子悲切太过,伤了心神,遂命太子回宫歇息。
母命犹在耳,太子不敢奏上,急得团团转,再三思量,悄悄告诉了房玄龄,房玄龄立即禀明李世民,李世民哀伤深切,欲为之大赦天下,长孙执意阻止了。
李世民心如刀绞,半晌无言,只是温存的握住长孙的手,默默凝望熟悉的容颜。
依然是清润含笑的慧眸,明波潋滟,溶光之七彩慰心之焦竭,盈盈浅笑和暖,更沉凝了湛透慈悲的温柔。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曾经春风拂面般恬心怡神的少女,被岁月羁绊了轻盈,又在羁绊中修炼澈悟,愈见从容澹泊,仿似一湖澄华无边。
李世民微微蹙眉,依然是李世民最熟悉最喜欢最依恋的丰韵,可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流光中暗换的,是什么呢?
李世民不安的攥紧了手中的柔荑,温暖的,甜馥的,一如往昔。
长孙轻轻反握,安抚的微笑。
慈悲如神的拈花微笑,美丽,圣洁,湛透,慈悲。
还有深沉晶莹的温柔。
李世民屏息心惊。
柔荑仍在手,温暖的,甜馥的,可那微笑……如此空灵,如此透明。
透明的温柔是慈悲。
她没有离开我,她超越了我,超越了岁月,超越了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痛苦的甜蜜的羁绊。
明净光洁的额角,清润灵透的静眸,澄湛温柔的微笑,脉合了天地的气韵,通达了天地的智慧,风韵自然,化解无痕,一如初见时那个天地钟爱的女儿。
交缠的影子分开了。
圆融通透,辉煌纯洌,那是李世民够不着的圣殿。
影子分开了,凤凰涅槃,完美无暇,而这次,圈住凤凰羽翅者没能得到救赎。
世俗自有它的力量,正如灵魂自有它的力量。
各不相让。
受苦的是人心。
万丈红尘中,寻觅选择,刚方圆划定,又情惑意迷,虚实真幻,莫测难辨,是非决断,对错怅然。
握住的,追求中遗落;错失了,回首欲倾诉;不满足,心怨身边人;亲厚的,到头伤最深。
直到繁花落尽,恩怨两了;秋风肃杀,天地疏朗。
交缠的,会分开;熟悉的,添新涵;相伴的,终远离。
明悟的明悟,沉沦的沉沦,两不相欠。
终于懂得,所谓圆谐,不过高忘;俗世牵绊,总是纷扰。纵是天仙下凡,也难逃一身烟火。只为爱人,心甘情愿。可恨凡夫俗子,却永远贪心不足。
不如归去。
天地最钟爱的女儿,自有她辉煌的圣殿。
终于懂得,又如何?
生命若能重新选择,可会走上另一条道路?
不会。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路,命运在血液里激荡,千姿百色的样貌血脉相和,异形同质。
生命,是一场轮回的劫活。
李世民心凄意乱,潸然泪下。
长孙轻轻叹息,细细描摹过世民深刻俊美的轮廓。
简约流畅的线条,无一丝累赘,在岁月中锤磨至完美;隽雍内敛的风华,没半点瑕疵,于年轮里修练臻化境。四十岁的男人,如那深秋,沉凝简达,洗练空阔,早脱了花繁叶茂的娇嫩,却在锦衣玉食间留住了颜色。
清贵如玉雕,千年一瞬,温润纯透,质坚蕴深。
优雅得体,从容不迫,克制慎独,早已融入骨血。
却也不禁恸极泪下。
一滴,又一滴,泪流得极缓,象是抑止不住的慢慢流空了灵魂,无声无息得惊心动魄。
如此深沉的悲哀,窒息了身心,虔诚专注,一心一意,这是最真切的挽留,但不是忏悔。
长孙清淡温和的抚着世民的发,世民的眼,世民的脸,悄悄拭去泪水,默默理好鬓角。
也曾花前月下,也曾风雨同舟,也曾煮酒交心,也曾隐忍暗伤,世民,我们的日子是鲜艳华美的,只是在漫漫岁月中不可避免的消磨了光泽,家国烽火,心苦情焦,同一盘棋局中的我们各有各的位置,动弹不得,同一场心魔中的我们各有各的苦楚,无法互庇。
一个白衣灿耀的少年可以花样百出的博爱人一笑,一个皇袍威重的帝皇不能随心所欲的烽火戏诸侯。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的日子殚精竭虑,居正守衡,不敢妄动,失了灵动新鲜的日子只有沉凝的厚度没有轻亮的光泽。
世民,不必相求,这一生,我是你的,不怨不悔;但一生,也够了,不用再轮回。
春花娇了,又谢了,已遍览风光,何必再重复旧时模样。
**焚尽只余丝丝抽痛,绵绵不绝。
我的心,不锢于情,不锢于志;我的心,海阔天空。
长孙回眸远眺,天高云淡,清亮明朗,映和了长孙的眸彩,灵动、开阔、不羁、深邃。
百无禁忌,格物致知,求证到死。
嬷嬷的歌谣在耳边响起,欢腾的野马奔跑在草原。
我爱它们,没有目的,没有意义……一无所求……只是喜悦,只是心爱。
我如此单纯的爱着它们。
就像歌谣中的野马如此单纯快乐的奔跑在草原。
然而,在选择时,我还是舍弃了,半为世民半因轻狂。
如果可以不长大,完全凭直觉取舍,我可会将之抛却?
眼界初开,只知索取逼问,本末倒置,不再倾听内心的声音。
无论如何,选定的不能涂改。
这是成长的代价。
生命不能修补,但生命因曲折而丰满。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在命运中飘荡,我看到了不同的景象,崭新,陌生,千姿百态,姹紫嫣红,我看到了世界的每个侧面,我没有白白来过。
如此幸运。在这最后的时刻,我明瞭了自己。
我们都会长大,却不会改变。
江山易移,本性难改。
不必痛惜,臣民们,不必为你们最好的皇后造碑立祠。
所谓完美,不过是情景交融。
我的心,叩问真正的长孙,真正的模样。
故人归来否,能饮一杯无?
看见远远的,野马飞奔过天际,天马行空,自由自我,很好很好。
长孙笑了,安详明媚,缓缓阖上眼。
十年六月己卯,皇后长孙氏崩于立政殿,时年三十六岁。
雪后初晴,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大地,冰冷纯净;冬日和煦,嫣红妩媚,珍贵的光暖,温热人心。
暮春和风,酷夏清泉,深秋红叶,雪后暖阳,是天地最珍贵的礼物。
气韵宁神如春风拂面,明眸清润如夏泉沁澈,情志坚韧如秋枫灿烈,微笑恬怡如冬日煦暖,这就是贞观长孙皇后,天地最钟爱的女儿。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无法回避,无力拒绝,天地召回了最心爱的女儿,大唐失去了最伟大的皇后,惟余这雪后红日,温暖着彻寒的葬礼。
一夜间,长安素白,香烛残冷,纸灰飘零,扶不动的灵柩,寸寸断的心肠,恸极无声,悲极无泪,长安街上,百官麻衣,万民相送,人海潮涌,踏断奈何桥,也留不住芳魂逝。
千里送葬人,沉默如冰封,越过一峰又一峰,直往青山上,峰尖雪白,剔透湛亮,干净得心空。
李世民,一身粗布白衣掩去了团龙皇袍,金色的阳光轻轻抚上雪白的布衣,不像映在丝缎上般灿耀,但暖暖的光泽,温澹恬馥,依稀仿佛,爱人柔语轻慰,馨笑怡人,不由勾起心伤,寂然泪下。
青山雪峰,孤傲挺秀,如卿情境;山峦起伏,雅淡清远,如卿黛眉;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如卿气度。
阳光照在雪峰上,圣洁明媚,如卿回眸;和暖心神,如卿展颜。
山明水秀,阳光灿烂,眷目四顾,音容宛在,发肤灵魂,犹感气息,不禁伸手欲留,空空如也,惊破一池春水春梦绿,撕碎一腔魂魄魂梦瑰。
痛不欲生。
纵是青山依旧在,阳光灿烂,斯人已去,如灰飞,如烟散,恍如春梦,了无痕,拔剑四顾,无能为力,心空如死。
青山依旧在,阳光灿烂,天地无情笑人痴,不忍睹,泪长流。
心灰情冷。
步步留连,徘徊不舍,可到底,路有尽头。
巍峨昭陵,九山连绵,依脉成势,雄奇壮丽,恢宏浑厚。
燃香,卜卦,献牲,祭酒,册赠,告天地,定吉时,勘吉位……李世民一件一件,细致周到的看着做着,唯恐有失,委屈了芳魂,唯恐完了,永隔了天人。
一字一字,李世民亲书碑文: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山为陵,凿石之工才百馀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设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止不住的颤抖,本应隽逸流美的羲之行书,顿滞枯涩,连毁几十幅乃成。
望着几十里山脉相连的陵园,壮观雄伟气势磅礴,看着哀痛欲绝的帝皇,字字血泪泣不成声,就是魏征也沉默了。
存天理,灭人欲,总也不能过分到作践人心的地步。帝皇最后的一点小小私心,摧人肝肠,不忍再谏。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人心本无力,沉迷只自苦,然,看不破,只为曾经耳鬓厮磨,轻柔细语,一路扶持,两心相知,余温犹在,谁说是泡影?
可,情真,时不待。
吉辰到了。
起棺落葬。
纯白的棺木,牡丹浮雕,雍容华贵。
平生不做寒酸相,错被人呼富贵花。
冬十一月庚寅,皇后长孙氏葬于昭陵,谥曰文德。因九嵕山,以成后志。帝自著表序始末,揭陵左。
哭笑后,一切归宁;到头来,两手空空。
李世民独立高台上,远山淡如娥眉,昭陵凄迷如梦。
独立高台上,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却不会再有那个温婉的人儿来柔声相劝。
从没有如此心静过,尘烟散尽后的心静,静如镜明,前尘往事,纤毫毕现。
鲜明如昨,那个白衣的少年强用一身雍华压下满心的荒凉,行在杯觥交错间,满目金昭玉粹,擦肩衣香鬓影,恍如隔世看烟花,热闹繁华,怔忡迷离。
冷月下,白骨尤寒,霓彩里,红颜正好,屠戮场,将士浴血,奢靡宴,公子如玉,壮志灭,功业荒谬,恨心起,鸿图初萌,交织错落,懵懂煎熬,金戈入丝竹,真幻难辨,白骨曾红颜,生死逼迫,若隐若现在前方,呼之欲出而不得。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在?为何而死?
梦幻般的盛宴,梦魇般的战场,我拒绝祭上我的血肉;梦游般的帝皇,梦呓般的皇朝,我拒绝献上我的忠诚。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在?为何而死?
茫然四顾,天地苍苍。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
彻悟拒绝后是什么?
空虚,荒凉,灵魂飘荡,无归依。
空,却拒绝放下,血液在咆哮,命中无佛缘。
迎风独立,纵然迷惘失方向,依旧敛衣抑心神。
咬碎钢牙不露色。
和今天一样。
可比今天幸运。
你来了。
就这么缓缓走来,顾盼微笑,从容雅淡,温柔馨香,如和风拂面,春暖花开,不觉间,已平了狂躁,宁了心神。
就此顿悟,真正能安抚人心的不需要语言,你的气质神韵是最完美的境界,是我一生所求。
云破天开。
从此深信不疑。
向前行。
真幸运,你是我一生的伴侣,鸳鸯交颈,形影相缠,你的陪伴,恬心怡神,温情脉脉。
也不乏金石之音。
你的陪伴,呼吸一样的自然存在,呼吸一样的不可或缺。
你我情分双全。
我是如此满足。
惊风飘白日,时世暗换颜。
牵绊越来越深,跌宕越来越多,心绪越来越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样的悲喜交集,一样的愁惘困顿,一样的家国沉重。
对不起,是我害你,愁上眉梢;对不起,是我怨你,慢慢同我。
就象光和影,总是互相埋怨,不能相互拯救;就象日和月,总是彼此怨怼,不能彼此温暖。
我的仙女不再能拯救我,各自心苦;我的梦想不再纯白无暇,渐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