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凤冠正

长孙皇后 隽涓 第1页,共2页

第11章凤冠正

雪肌红唇甜,体香肤腻媚,锦枕绣被斜,云雨巫山癫,细喘娇吟醉,缠绵入骨酥,轻松愉快的享受,简单舒服。

简单的快乐都是舒服的。

心中莫名隐痛是不舒服的。

可真正简单真实的快乐和满足,是没有若有若无的虚空感的。

“朕羡慕你的父皇!”迷乱里,李世民叫道,“他活得痛快!”

杨妃只是稍稍拥紧李世民,温柔妩媚的笑:“皇上累了,皇上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杨广,人称:美姿仪,少敏慧。也许是太敏慧了,早勘破迷障;也许是太完美了,终跌入深渊。

李世民,人称:幼聪睿,玄鉴深远,临机果断,不拘小节,时人莫能测也。

看着是两种人,所以父皇败了。想来父皇肯定是不服气的,可不管父皇怎样想,结局是公正的。

但如今,李世民到底还是说了:朕羡慕你的父皇!

哪怕是说说而已。

到底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魂。

杨妃对隋炀帝并没有多少舔犊深情,称是贵为公主,其实也不过是百十个养在深宫里的女儿中的一个罢了,父皇连名字都不会记得住。所以,在父皇溃败时没有带上自己也不足为奇,要不是正好遇上了李建成,要不是李建成正好看得上自己,恐怕早晚都得马践脂肪骨髓香。

不过,辗转为李建成的歌姬,总是委屈的。没办法,也只得忍了。生在深闺,长在后宫,有些规矩进退是烂熟于胸的。

老天唯一的厚赐是:一副娇柔鲜艳的好相貌。

不管别人怎么想,杨妃认为,美貌是重要的,尤其乱世,尤其乱世中的皇女。

杨妃很清楚,这一生,生在宫廷,也必将死在宫廷,不论多少凶险跌宕。杨妃不能想象自己洗衣煮饭的样子——身在宫廷,骨血中早烙下了宫廷的印痕。

天璜贵胄,或金缕玉衣,或刀剑加身,或尸?出户,或自刎乌江,都是死得其所,唯独没有贫病交加,穷困而死。

这些,细细勾描成形,就是杨妃。

美目横波,香靥回春,娇媚高贵,馨雅清怡,兰蕙聪颖,恬柔明透,女人中的女人,清灵一笑,漾开了花。

深宫里的女人,在风涡中唱,在浪尖上舞。水袖钗环,红粉熏香,掩过多少幕后刀兵,杯底乾坤。

早已习惯如呼吸,流畅自然。公主的宫廷,歌姬的宫廷,其实都是一样的。

世上只有一个宫廷。

莺歌燕舞罢,总是腥风血雨。

旧的宫廷,新的主子,朱红的玄武门遮去了斑斑血迹。成王败寇,一朝天子一朝臣。还好,新的天子依然青睐这旧时的模样。

不愧是兄弟。

帝皇的宠妃自然比王府的歌姬好得多,恍惚间,也和昔日的身份相仿了。

一样吗?

不一样。

再被冷落的公主也是公主,再受宠爱的妃子也不过是妃子。主子就是主子,臣妾就是臣妾。再奢华风光都不过是一时幻影。

泾渭分明。

这就是宫廷。生我养我囚我杀我的宫廷。血脉相和的宫廷。

偷偷回眸,流光轻漾。身旁的帝皇敛眸懒卧,神思飘浮。

朕羡慕你的父皇!

李世民微微一颤。

脱口而出。松快,又懊恼。

这不该是跟杨妃说的话。虽无大碍,还是失了分寸。

李世民稍稍坐起,杨妃眼捷手快轻柔细致的把软垫塞在他腰后。一切都那么周到体贴。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点厌烦。

他想要宣泄些情绪,想要表达些感触,那些郁堵在胸的东西。但他知道,不能在这儿说,当着杨妃的面说。这不符合帝妃相处之道。

李世民忽然很想长孙。莫名萌动的各不相干的情感猛地自四面八方涌来,窒息心口,不由缓缓下滑,倒在**。

然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宁愿这样,也不愿去昭阳殿。

什么时候起,相见如此沉重。

从满足到沉重。生命是如何在岁月中走过,阖眼悄思,历历在目,清晰得残忍。

所有的荣辱,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生杀,我们一起走过。经历太多,渴望太多,实现时,早已耗尽情智精虑。

实现时,远不如想象中完美。地基里,埋葬了太多白骨;千层楼,需要更多的心血。

以鲜活的血肉之躯打磨完美的磐石王国,是心刑。心刑,是世上至酷之刑。

承受着相同心刑的人相对,并不能分担痛苦,只是蔓延沉重。

同样的路,同样的苦,同样的人。

看着对方,就像看着自己为自己亲建的神殿和祭堂。

心中累积,沉淀为一种痛惜,痛着惜,惜着痛。

心结百转,惟有长孙懂得,相惜相痛,可无力相救。

所谓知音,就是影子。

谁能从水中捞起自己的倒影?

传说中,在那遥远的西方,有个绝世的少年豁然扑入水去。

荡起一个涟漪。

纯白的王国梦甜求苦,身却已被这斑驳的世界牢牢锢住。

伸手推窗。

一点的好,千姿百态,生动鲜艳,活生生的世界,风光明媚。

多好。

你的美曾在我的眼底泛过色。

不需完满。

多好。醇酒,美色,变幻生动。笑得开怀,谁在乎心中苍茫?

直至虚空充斥心胸。

是的,快刀斩乱麻。可这不是麻,是草。

春风吹又生。

黄金樽,琥珀酒。

清如水,烈如火。

那是曾经的心,曾经的情,曾经的志。

遥敬一杯。

怀念,曾经的满足。

甜蜜的静谧的满足,身心的满足。

归不去。

更进一杯,烧干心泪。

杨妃看着不对,清清艳艳笑着,递过一盏梨,白玉盘子盛着,晶莹剔透:“皇上,吃个梨润润喉吧。”

李世民回过神来,拾起一个梨,咬了一口,脆甜水嫩。怔了怔,沉声唤道:“媚娘,这梨甚好,给皇后端去,鸭梨止咳。”

杨妃愣了愣,把梨递给媚娘,背影不禁有些僵直。回过身来,依然巧笑倩兮:“皇上再歇会儿吧。”

李世民抚慰的笑了笑,扶着杨妃并肩躺下。

抱着她,温软柔盈,依稀又回到了兄弟亲厚、策马比箭、酒酣赠美的日子,那么欢亮,那么轻暖,飞扬恣意的快乐。

醉眼半阖,似梦非梦,一抹浅笑,掠过唇角。

昭阳殿。

高阳倔强的长跪,苦苦的哀求:“我爱辩机。母后,请成全我。辩机是我一生唯一的爱。”

一双眼泪光盈盈,璀璨如钻,晶亮的滑过玉颊,悄然碎在绸襟。

高阳,天之娇女,惊人的美丽,惊艳的才情,惊心的浓烈,惊世的魂魄。

千依百顺的驸马,本来也说不上什么不好,可命中注定,高阳遇见辩机。

那个颂经的和尚,团坐在那里,似天地鸿蒙之初的存在,醒目,迷惘,挣扎。粗布僧衣,宝相庄严,浓眉深锁,俊目紧闭,虔诚的梵音压抑不住的苦痛。引动了绫罗绸缎的公主回首一瞥,身心剧震——梦萦的渴望凝成了真实的血肉,孤独的灵魂寻见了相契的伴侣。

就是他。

和我有着相同灵魂的人!

不必询问,我的心知道。

热泪盈眶,不觉已迎上前去。发肤相烫,泪眼对上诧眸,微微颤抖:“我的佛,心欲的**和追求的雪寂,可已压垮了你的人?”

“血迹斑斑的朝圣路上,慈悲的佛祖可曾用珍贵的金光为你疗伤?”

“佛祖的金光太圣洁,可是刺伤了你的心?”

“安慰你,治疗你,笞挞你,伤害你,可是?”

“你求助,你逃避,你盼望,你畏惧,可是?”

“我的佛,涅?的道路又黑又长,我愿为你裹伤,你可愿为我祈祷?”

情生似朝阳熠熠高升,情炽似午日泼天耀眼,滚烫的心,燃烧的爱,辉煌如她的名字——高阳。

纵是情深不寿,也一生不悔。

长孙轻轻叹息。

“高阳,圣贤教导我们中庸。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中庸,也不能忘择善固执,母后。”

“偏执狂乱,违背常理,不是择善。高阳,别闹了,现在母后还能为你收拾残局。”

云鬓鸦黑,明眸火媚,高阳,从来就美得逼人。

最出色的公主,最得宠的公主,皇帝的心尖肉,有求必应。

你以为这次皇上也会答应你吗?你还是不懂他啊。

浓烈骄纵的小公主,紧紧抓住一生中的唯一,不管不顾,高昂着头,欲迫天地成全。

唯一啊,世上最珍贵的字眼。长孙心中隐恸。我这一生,丰厚叠彩,没有唯一。

那时,还年少,花正好,春风熏暖,明泊荡漾,曾笑论:“我不稀罕纯澈,会逼仄了眼界,我喜欢开阔,我更喜欢真实的启迪而非梦境的呢喃。”

自由,速度,变化,无尽的风光,鲜活明媚,信马放缰,任我徜徉。

这样绮丽的年华,花一般的绚烂,风一般的自由,遇到了世民,相视一笑,随心又契意,无限欢喜,那是我等了千年的人,和我心魂相通的人。

牵了手,沐风拂柳,赏花观鱼,鉴字论画,谈天说地,琴瑟共鸣,心脉相和。

伴着世民,宝贝着羲之隽逸的行书,游走于献之的妩媚索靖的桀骜。

伴着世民,苦心着研判时势的变迁,游走于放马的惬意花月的缠绵。

最后世民,宝贵着我,游走于……

终于入局。

不羁的心叛立着,自由的魂流浪着,我们本就是相同的人。

看见他的时候,绿草如茵,百花盛放,一切都很好很好。

当时年少,梦美,感知却未看清,所以舍不得,一步步随他,随他。

尽情享受着契合的快意,把预感掖在心底,随着他。

一样的人,并不一定有一样的眼光。入局观局,红尘绿水,不同的境地有不同的选择。

世民从未意识过要怜惜眼前,眼望青天,苍鹰出云,孤傲高远,那是世民热切的追逐,压根没看到脚下草凝露,花吐芳,虽然他从来就喜欢花园胜过书房。

手握闲卷傍湖浴香,在世民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一步步随着他,随着他,在情志间摇摆。

——我要融化整合这个杂色驳乱的世界,洗炼成我纯白的王国。我的王国要如你的丰韵,圆和谐美,完好无暇。

心荡情浓时倾吐,天然无伪,心中一恸,滴下泪来。

好吧,好吧,随你吧。

自由欢腾的野马远去了,它只作伴,从不跟随,离开了草原,它会死。

一步步,随他,心中预感,一一印证。人说,皇后雍容,万事不惊。生命有难无奇,自然有伤无惊。

感时为欢叹,白发绿鬓生。

到如今,早已倦透。可,还是舍不得。

心中锐痛,清眸晶莹。

如今,遂了凌云志的世民,回首也彻悟。

默然不语,微微苦笑。

魏徵说,陛下不能玩物丧志,雕儿闷死在袖中,世民微微苦笑;魏徵说,千斤子坐不垂堂,狩猎不能成行,世民微微苦笑;魏徵说,礼不该越过长公主……

世民勃然大怒,朕要杀了这个田舍翁!

你要杀谁呢?

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草长莺飞的春光里,不曾流连,如今,又何必气苦。

最终世民还是微微苦笑。

抱歉,世民,这不是我能抚慰得了的心绪,不是我能满足得了的渴望。

你识得了多久呢?我已煎熬了一世。

半生人,失了多少本真,去了多少亲仇,终得天下。

回眸众生淡,临水照花不惊浪。

众人膜拜,温润沉静的皇后,恬澹宁定柔若春水的笑容。

那时,还年少,花正好,春风熏暖,明泊荡漾,曾笑论:“我不稀罕纯澈,会逼仄了眼界,我喜欢开阔,我更喜欢真实的启迪而非梦境的呢喃。”

还见当时,舅舅笑了,笑得欣慰又无奈,终于还是轻叹了一声:“不要纯澈的唯一,而要真实的所有,好气魄!”

舅舅的笑叹深沉绵重,如今终于懂得——原来我既无法得到唯一也无法得到所有。

没人能抚遍云霞,挑最美的华彩,裁剪霓裳。

所有的都是一起来的,浩浩荡荡,喜得人眉开眼笑,遍览风光好。

如果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多好。

我看我思我在,我欢喜。

可我已经入局。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所有的来了又走了。追求与舍弃共舞,密不可分;启示与残缺同在,拒绝弥补。

岁月流逝,我也终于明白了少年意气间我到底遗失了怎样的珍宝。

尤其是当她走进来的时候。

房氏。

她就那么走进来了。那是我见过的最雍华高贵的一品诰命夫人,年龄丝毫无损她的丰采,眉眼间光彩流动,谈笑从容,风韵天成。

那不是美貌,不是教养,是自信,是有所信仰的自信。

她的信仰是忠贞不渝的唯一的爱,她相信这是她和房玄龄一生的信仰。

她端庄优雅的行礼如仪,恬澹娴静的开口回禀:“请陛下赐下鸩酒。”